威宁王府早已张灯结彩,围观的百姓将行道挤得水泄不通,好在这并不影响骑道的行进。 马队在王府正门停下,王府前半院原本是对外开放,可供人借书阅读之地,不过今日却是不招待人了,正门大敞,宾客都在门口围着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沈渊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以为你朋友很多。” 站在门口的除了沈渊认得的方悟生之外,也只有一二十人的样子,虽然制式不同,但一看便知,都是武将,文人不多,也几乎没有穿官服的,这些人数量虽不多,但站在门口却异常的有气势,欢呼喝彩声硬是撑出了好几倍的热闹,然而,对于当朝唯一一位王爷的婚礼来说,这宾客无疑显得太少了些。 “知己二三足矣,这帮孙子已经够我烦的了,还要多少?”莫仲越脸上带着笑,口中吐出的话却凉薄至极。 沈渊想了想,倒也赞同,想来摄政王也不是谁都能高攀得起的。 正想着,腰上一紧,沈渊还来不及惊诧,眼前一阵眩晕,他已经被莫仲越抱下了马,两脚落地时有种踏实感,沈渊定了定神,手已被莫仲越牵起。 “走,进去拜堂。” * 沈渊觉得新家的那个沈宅已经很大了,他也知道王府一定比沈宅更大,但是,当他真正走入王府,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大”字的理解依然不够全面。 前王府除了主道,两边是纵向的五排双层小楼,显然平日是给人借阅用的场所,此时这里虽然梁上挂着红绸红灯笼,但楼内却并没有人,只有主道上两排夹道的侍女们手中捧着鲜花篮不停的向新人们泼洒;经过一面假山照壁之后,才是后王府,也就是威宁王真正生活起居的地方。 两处范围间隔之大,简直如同从一处街坊走到了另一处街坊,沈渊这会儿明白了为什么后王府还要在侧边开一道迎客门,实在是从正门进王府,实在有点儿远。 走到后王府,场面立时便热闹了起来,真正的宾客如云,仆从侍女们端着杯碟碗盏在人群中游鱼般的穿梭。 此时再看,席位上坐着的便都是穿着深褐,重紫色的高官贵人了。 沈渊忍不住看了莫仲越一眼,原来是这么新亲友的么?暗地里将之前站在门口相迎的那十几人的容貌又回忆了一遍,低头任凭莫仲越将自己牵入正堂。 正堂内该是高堂在坐,但是镇威将军已故,因此此时只坐着孀夫人梁氏,她穿着一身绯色花团锦袍,端坐在案前,一旁侍立的是莫三娘崔夫人,看着堂外缓缓走近的一对新人,莫三娘心里虽有诸多不虞,但面子上还是挂足了笑意,只是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时,忍不住有些担心。 梁氏目光低垂,面色无喜无悲,她看起来与这场婚礼格格不入,她是被儿子硬从清衣观接回来的,她心心念念要做太子妃的小儿子竟然要娶的重人了,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先太子,也对不起先皇后,这愧疚折磨得她痛不欲生,此刻坐在这里,梁氏心中丝毫不打算给这对新人丁点儿祝福,那个叫沈渊的穷酸书生,他凭什么进莫家的门?他不配! 新人牵着手走到了她的面前,司仪的礼官唱喝道:“一拜高堂……” 梁氏听到这句话顿时便站了起来,这一举动令堂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夫人这是不同意这门亲事?说起来也是,自从知道了威宁王要娶的竟然只是一个无门无第的农家小书生,整个凤京……不,是举国上下都不敢置信,但是,谁又敢多说什么呢?而如今敢在威宁王婚礼上做出这种举动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夫人了…… 正准备下拜的两人也站定了,沈渊其实没想到自己还会拜到一个活的高堂,毕竟莫仲越从来没有提过这位母亲,坊间关于莫家军的传说中自然也从来不会将这位后宅内的将军夫人带上,沈渊从异魂那里所得知的关于这位夫人的记忆也仅仅是个称呼罢了,他一直以为将军夫人早已不在了…… 面前的贵妇年轻时无疑是个极美的女子,即使是如今年过半百,看起来也还未显老态,莫仲越与她有着相似的眉眼,甚至母子俩的神色中都透着一抹神似的漠然。 重人并不盖盖头,沈渊便这般迎面对上了贵妇的目光,随后有些惊讶的发现贵妇脸上的神情从冷淡漠然,转瞬间变得灼热异常,她的呼吸甚至都急促了起来。 梁氏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太像了!太像了! 她张了张口,一个名字到了唇边,却被什么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儿子,目光触及到他那带着些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甚至是恶意目光时,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他一定要让自己来参加这场婚礼,难怪…… “娘……”莫三娘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这与礼不合,司仪都有些茫然,求助地望着她,莫三娘连忙轻声唤道。 梁氏一醒神,面色不改,站定了身子轻咳一声,伸手从自己腕子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玉镯,缓缓走到少年面前,朝他伸出手。 沈渊一脸迷茫,下意识看向莫仲越:该怎么办? 莫仲越眉头一挑,执起他的手递给了母亲。 梁氏握住少年的手,这只手一看就不曾好生保养过,这孩子一定吃了许多苦……她忍着泪意,将玉镯套进了沈渊的手腕。 沈渊毕竟是个男子,掌骨略大,那玉镯硬套进去时,整个掌骨都被梁氏死死的捏紧,才勉强戴上,沈渊不敢表现出来,额头上却是疼出了一脑门的汗星,看梁氏的眼神都带上惊惧之色:这个婆婆也太狠了! “娘!”莫仲越看着沈渊额头上的汗星,沉声叫道。 梁氏不管不顾的给沈渊戴上了镯子,这才轻舒了一口气,坐回案旁,冷淡又高贵地朝司仪说了声:“继续吧。” * 司仪如蒙大赦,连忙再次扬声道:“一拜高堂——” 三拜,新人歃血结发,礼成,正要开席。 就听门口有声传来:“陛下驾到!” 喜宴上的众人顿时神色各异,按说,摄政王成亲,皇帝来不来都可能表达着许多层意思,只是小皇帝刚刚亲政,便与摄政王划清了界线,摄政王先前一场大病,侥幸痊愈,似乎也没有想要再从小皇帝手里夺权的意思,双方都不咸不淡的处着,此刻皇帝亲自上门,自然就令人不得不多想了。 莫仲越扯了扯嘴角,极轻地说了句:“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这声音只有站在他身旁的沈渊听到,有些莫名的看他:“你说什么?” 莫仲越笑笑,不说话,牵着他便往外迎驾。 沈渊跟着莫仲越的脚步出了正堂,就见迎面走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倒是挺高,五官却还带着些稚气,他穿着一身火红的飞凤朝服极快的朝莫仲越走去…… 沈渊下意识的想停下脚步,按律,平民在帝王百步以外就应该行跪礼了,但是莫仲越却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让他停下,直到少年帝王来到跟前,他还微微屈膝做了个要跪的动作,沈渊跟着他的动作也顺势要跪,恰在这时,小皇帝已经伸手将摄政王下跪的动作给拖住了,语中带笑道:“王兄大喜的日子,免礼吧!” 莫仲越也笑得亲切无比:“多谢陛下。”他站直,手也没有松开沈渊的手,沈渊也就这么被他又带了起来。 小皇帝目光往沈渊脸上晃了一眼,微微一怔,但很快转脸对着莫仲越笑道:“王兄这些年来为国为民沥尽心血,如今终于有人相伴,朕也放心了!” 莫仲越一边引着小皇帝进入正堂,此时梁氏离开座位,带着莫氏诸亲跪地迎驾,整个喜宴上跪了一地,小皇帝扫了一眼众人,半晌才淡淡说了句:“免礼。” 说完,又朝莫仲越道:“王兄大喜,朕来讨杯喜酒,王兄可不能小气啊!” 莫仲越点头,笑道:“多谢陛下赐酒。” 皇帝陛下要喝摄政王的喜酒,但酒却是从宫里带来的,宫人端着白玉壶,倒出三盏酒来,呈上。 小皇帝端起一盏来,莫仲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也端起一盏。 沈渊看着酒杯,皇帝赐酒在民间话本里往往只有一个意思:毒酒一杯,赐死。 不过看这情形,皇帝应该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毒死摄政王吧?他心中这么想着,手已经端起了酒盏。 他的动作并不大,但是却再次吸引了小皇帝的注意力。 “王兄的重妃……” “他姓沈,名渊,字兰泉。” “哦,沈重妃倒是个有胆量的。”小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渊。 沈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发现皇帝似乎并没有将他弃考一事放在心上,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了,于是轻轻松了口气,低头道:“兰泉谢陛下赐酒。”嘴上说着,端着酒盏的手却是一动也没动。 小皇帝盯着他,半晌“呵”了一声,举盏在莫仲越的盏沿轻轻叩了一下,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莫仲越的眼里莫名泛了一丝红晕出来:“王兄……好福气,只可怜我那幼年夭折的大皇兄……” 在别人的婚礼上提死去的人显然不是什么有礼的事,但是如果提的人是皇帝,那不论是谁都只能忍一口气了。 莫仲越一挑眉,淡淡道:“陛下说得是。” 皇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莫仲越还能接口,一时间也不知道他这句说得是里,“是”的是哪一样?是说他有福气,还是可怜他早死的大皇兄?! 皇帝一咬牙,心中不虞,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定定地看着摄政王夫夫将酒饮尽,谢恩,因为他的存在,喜宴上早已没有了喧闹的道贺声,突然冷场的尴尬,即使威宁王不说,小皇帝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多少不合时宜,他看着莫仲越,甚至是有些祈求地看着,希望对方能挽留自己一下。 然而…… 莫仲越低头一揖:“陛下日理万机,拨冗前来已是对臣的看重,臣心感激不尽,但宫外毕竟不甚安全,陛下千金之躯轻乎不得,还请即刻回宫。” 摄政王都这么说了,席上一干臣子们便也都低头齐和:“请陛下回宫。” 小皇帝的脸色极其难看,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挤了一丝笑容出来道:“如此朕便回宫去了,改日还请王兄带沈重妃进宫一趟,太后也十分挂念你呢!”说罢,转身离开了。 看着小皇帝离去的背影,莫仲越叹了口气,红家的人,实在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忽然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一个红家的人,转脸看向沈渊,却发现他脸色极难看地站在一旁,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莫仲越招呼一声开席,瞬间各色菜肴上桌,人们开始了推杯换盏。 “怎么了?”莫仲越问身旁的少年。 沈渊紧锁着眉,半晌轻声道:“他……跟异魂记忆中的我一样。” “不一样。”莫仲越淡淡的否定了他。 “哪里不一样?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你们这些朝臣掌控着。” “他和你不一样。”莫仲越的语气微微带了些不耐烦。 沈渊没有与他争执,只是扯了个冷淡的笑,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不是又会如那异魂留存的记忆中那样,哦,是有一点不同的,这一次他不是群臣的傀儡了,他是莫仲越一个人的傀儡。 然而这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