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悬崖下方,紧贴着峭壁,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喊。 “还有人,活着吗?” “是都朗队长。”侏儒看看遍体鳞伤的塞西,瘫倒在地的盖瑞,以及昏迷不醒的法莉,用鼓励的语气说道。 “我这就去接他,你们两个都别乱动,尤其是你,盖瑞,骨头要是错了位,想再接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罗尔倒腾着两条短腿,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悬崖边,只见都朗单手扒住石台,另一只手紧抱着伊然,每一丝肌肉都像绷紧的橡皮筋一样,释放着最后的力量。 “快……我马上就坚持不住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脸庞因剧痛而狰狞。 “天,您是从这边爬上来的?”侏儒伏低身体,接过伊然,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只听都朗大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了上来。 接下来的五分钟,都朗平躺在那里,双眼微闭,大口吮吸着空气。 “他们……” “法莉队长,塞西和盖瑞都活着。”罗尔马上答道。 都朗沉沉地叹了口气。 “瑞恩那小子,最终还是被抓走了吗?”他看着身旁拼死救上来的伊然,眼中无限感慨。 “是的。” “到了最后,莫里和雨果都变成了巨狼,还飞来一只巨鸟,我们除了干瞪眼……不,连干瞪眼都做不到。” 都朗一块一块脱下身上的博翼装置,每下动作都力气大的吓人,最后,他重重将胸前护甲一掰,用力摔在一边,发出一声叹息。 “疤头他们到现在还没过来一个人。”都朗看向裂谷对岸,莫里打碎吊桥,使士兵们乱成了一锅粥,“恐怕他正为稳定军心而焦头烂额呢。” “这回我们的粮车损失了大半不止。”侏儒替伊然包扎完伤口,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唉,谁也不想饿死……” “你把她一直攥着的那只断手拿下来吧。”都朗瞥了一眼瑞恩那只被砍掉的右手,伊然自始至终用两手紧紧抓着,不肯松开,“把她指头掰开……” “她力气太大了……”罗尔用了半天劲儿,徒劳无功,“唉,什么时候有人对我这么痴迷就好了。” 都朗也试了试,最后决定不在这儿白费力气。 “那你得先长高。” “都朗队长,您嘴上真是谁都不饶啊……” …… 都朗一眼不发,呆坐在原地,似乎短暂地失去了一切斗志。 嗖——!裂谷那边终于完成了气体补给工作,第一批士兵朝这边飞速赶来。维洛克斯一马当先,在最前面。 “都朗,罗尔。”一落地,他就奔向两人,身后跟着各分队长。 “到那边岩洞里吧,”都朗指指盖瑞等人的方向,一个士兵过来搀他,有两人过去抬起伊然。 “维洛克斯,我希望你早点知道,瑞恩被莫里带走了。” 有人发出惊恐的吸气声,维洛克斯面色愈加冷峻。 可怕的沉默中,众人赶至岩洞,军医为盖瑞处理了断肢,又检查了法莉和伊然的伤势。 “都朗,你是怎么把她救上来的。”奥兹看着伊然紧握着的断手。 “这丫头命大,被树枝勾了一下,减缓了速度。”都朗瞅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眼中满是自责与痛苦。 “不然,不然就……” “谢谢你,队长。”盖瑞真诚地说道。 …… “嘁……”都朗放松身子,平躺在了地上。 “贾维尔,”他对医生说道,“一会儿麻烦你把莱文和贝尔的尸体……恐怕已经化成灰了吧……”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把他们找到,然后体面的下葬。” “是。”医生完成手头的工作,便朝被烈火吞没的两人走去。 “唔……” 伊然突然发出了声音,接着她头一歪,朝旁边呕吐了出来。 “伊然?”盖瑞连忙扶住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用纸巾擦去她嘴角的污物,“伊然……感觉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在他怀中,女孩猛地睁开眼睛,好像刚刚摆脱一场噩梦。 “瑞恩!”她突然紧紧揪住盖瑞的衣服,双眼睁的大大的,“瑞恩……是你吗?你……” 盖瑞望向瑞恩的断手,一时哽咽无言。 “伊然。”他别过头去,不知怎样面对女孩的脸。 “对不起……” “我们,战败了,” “瑞恩被带走了,一只巨鸟将巨狼化的莫里和瑞恩,一起带走了……” “啊?”伊然圆张着嘴,樱唇微微颤抖,泪水顷刻盈满眼眶。 “这是,他的?”她看见手中握着的断手,一瞬间苍白了脸。 “……是。”盖瑞小声道。 “瑞恩……”她难以相信发生了什么,发出悲痛欲绝,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我……我……” 伊然疯了似的朝外面跑去,谁也没能拦住她。 “喂!伊然!”盖瑞忙大叫道,“冷静点——” 伊然站在刚刚发生打斗的地方,朝四周眺望,阳光依旧明亮,甚至听不见风儿的低语。 没有人,没有瑞恩的影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瞬间支离破碎。 世界仿佛变成灰色,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喂……”都朗跛脚走到她身边,待女孩哭声渐弱,他把手搭在她头上。 “不是他的手……”伊然啜泣道。 “啊?”都朗满脸黑线。 “不是……他的。”她将头埋进膝盖。 “爱哭鬼,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上来,还要等你去救他呢。” 都朗低声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 “嗯?”都朗扬起一条眉毛。 “你……应该上来帮他的……”泪水打湿前襟,女孩通红的双眼像熟透的桃子。 “……” 都朗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什么?”伊然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我说你,傻瓜!” “你不会真是哭傻了吧。”都朗冷淡地动动嘴唇,一脸嫌弃,“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救上来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一定深深爱着自己的恋人,伊然,”维洛克斯走到了两人背后,将手搭在她肩上。 “唔……”伊然脸红到脖子,“不是……恋人……” “是家人,朋友,恋人都一样,”维洛克斯道,“但不管是哪一种,瑞恩都不会想听你刚才的话的。” “他战斗,就是为了拯救大家,就是为了让我们活下来。” “不要低估了任何一个生命的价值,伊然,尤其是你自己的。” “但是……他不在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伊然啜泣道。 “是这样吗?”维洛克斯反问道。 “他被抓走了……” “你觉得,瑞恩会乖乖束手就擒,而我们在这里坐视不管?” “我……” “你也太小看他和我们大家了吧。”维洛克斯用令人平静地声音说道。 “我甚至能猜得到,瑞恩一有力气,就会想尽办法大闹一场,拖延时间。” “而我们,就要在他拖下来的时间里找到他,把他救回来。” 是啊…… 大闹一场…… 无数画面闪进伊然的脑海里。 瑞恩从来没有低头过。 在帮她赶走欺负人的大孩子,被四五个人包夹时是这样,在训练时被别人打倒在地时是这样,在面对成群的天灾兽时是这样。 他一次次头破血流,一次次咬着牙站起来,即使对面是强过自己百倍的对手。 “如果,我们做不到呢?”她似乎被说服了,又似乎没有。 “那很可惜,只能让瑞恩死在他们手里了。” “啊,这?”她泪眼朦胧地抬起脸。 “所以,用剩下的三分钟把眼泪抹去,好吗?我们需要一起想办法,” 说完,维洛克斯便转身离去,伊然失魂落魄地看着他返回岩洞的背影。 …… “伊然。”冷漠又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 “啊……”伊然回头看是谁在喊她,“哎哟——” “我一直觉得,与其唠叨说教,还是身体上的疼痛来的快得多。” “一想起我竟然又把你这个笨蛋救回来了,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阵钝痛从头顶传来,都朗用手指扣住她的头,用力捏了一下。 “好痛……”她赶忙伸手去护住脑袋。 “呵,这下我解气多了……” 诶?伊然撅着小嘴瞪过去。 “喂,清醒点没有?”都朗撇着嘴说道。 “唔……好疼的……”她委屈地揉着头顶。 “没那么疼吧?”都郎翻了个白眼。 都是因为瑞恩不在,他才敢这样的。伊然不由自主这样想,更伤心了。 “真可惜,我不能在你屁股上狠狠踹一脚。”都郎嘟囔道。 “不过,踹你的男朋友倒是很方便啊。” “你……!” 伊然一见到都郎,就能想起来那天他暴揍瑞恩的样子,现在他竟敢自己提起来。 “想说什么?总有一天要痛扁我一顿,是吧?”见她嘴巴嘀咕着什么,都郎便问。 “你根本,根本不知道,根本不懂!”伊然被说穿了,红着脸气鼓鼓的反驳。 “哈哈。”他干笑几声。 “我不懂?” “我想想,这应该叫青春期吧。”都郎再次伸出手来。 “哼,当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紧握住同伴沾满血污的手时,你还抱着洋娃娃呢。” “能在龙晶兵团里活过五年的人,哪一个没点本事呢?” “已经三分钟了,鉴于你还没有擦干眼泪,我觉得很有必要——” “呜哇,不要!”伊然见他又要捏自己的头,连忙捂住脑袋。 “把手拿开。” “我才不——呜呜……!” 都郎打开她的胳膊,伊然吓得紧闭眼睛,等待疼痛传来。 “诶?” 都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伊然傻傻地愣在原地。 这个人,其实也很温柔吧……不知怎么,心中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明明他整天翘着鼻子,看不起任何人。 明明他头脑简单,解决问题就打人一个办法…… 明明他……明明他自己的脚踝都断了,却还是把我救了…… 他是不是,也很傻呢…… “胆小鬼。”他调侃了一句,便站起了身。 “眼泪擦干没有?” 伊然愣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都朗队长。” “说。”他点点作为回答。 “谢谢你。”女孩认真地说道。 都朗双眼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虽然稍纵即逝,但伊然仍看见了他嘴角那一抹笑意。 我以前从没见过他笑……伊然暗想。 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开心…… “走吧,”冷漠傲慢的调调又回到了耳边, “我们还得想办法救出那个混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