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找到她爹娘时,发现她爹神色恍惚。 “爹,爹?醒醒。”她在许戚氏眼前挥了挥。 “爹怎么了?” 许戚氏不理她,她便问庶弟。 庶弟也是跟做梦一般,语气缥缈:“长姐您说什么。” 许棠看向她娘。 许丞相摇头:“一炷香前,他们就是这模样。” 直到回了家,许戚氏不知是不是病了,抓住许棠的手:“棠儿啊,你觉得帝卿如何?” “噗——” 许棠正喝水呢,闻言差点被呛死:“您再问一遍?” 她爹又说了遍,还替她分析:“棠儿你听爹说,爹前不久探听到一个消息,崔府在和咱家谈婚事以前,已经相看了不少人家,可都没成……这事儿吧,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许戚氏叹道:“我是满意那位崔公子,可爹怕害了你。” “爹,你今早不是这么说的。”许棠很冷静,她爹既然前不久便得知这消息,为何现在才说。 崔钰的事,她也觉得奇怪,但两人并未定亲,许棠觉得再相处一阵,或许能知道真相。 她不反感崔钰,爹也喜欢,只要崔家前几次相看失败的原因不致命,不会危害到家人,对于前世莫名家破人亡的许棠来说,都不是事儿。 况且就算成不了,也和那个人没关系吧? 许棠有些懵:“爹,您必须告诉女儿,席上发生何事。” “郡君说了些关于咱们不好的言论,帝卿帮忙解了围。”许逸捂着脸,他很少出门,同小厮也不怎么交谈,更别提外人。 可那位帝卿,握着他的手说,看他顺眼,喜欢他。 而且传说中帝卿生得貌美,他以为是别人夸大之言,今日偷偷打量,真的好看。 “很温柔呢。”许逸点头。 许戚氏犹豫着:“他今日明里暗里道,到了嫁娶的年纪,想找个能陪他的妻主,我寻思着,莫不是看上了你。” 他盯着女儿看:“若是崔家成不了,咱们也不必选别人了,左右你也不爱读书,索性进帝卿府,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你。” 在许戚氏眼中,今日见到的帝卿,虽说气势太盛,倒也十分尊敬长辈,是个讲理的。 若谁娶了皇帝唯一嫡出的儿子,那可太荣耀了。 许棠心里大声喊:那是假的,假的! 顾清持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当年初见,倒是看上去清清冷冷,后来逐渐软化,倒是讨喜了两年。 之后那几年,他越来越爱吃醋,越来越爱扑在她怀里,成日说着:“阿棠,我离不开你”,要求她一遍遍对着他说“爱”。 许棠虽觉得这份情沉重,但正如那人所言,他是被自己哄来的,十五六岁跟了她,身子也给了她,堂堂帝卿,为了获得她爹娘同意,低伏做小。 原本许棠以为自己会同他相守一生。 但即便他深情,想到那幕充斥了火光与血的画面,许棠都无法说服自己,同仇人的儿子成婚,继续效忠皇家。 不是我负你,是天命负了我们。 许棠见她爹执迷不悟,冲进厨房举起菜刀:“我宁可死——” 都到这种地步,为何还要纠缠,若狗皇帝真的对许家动了手,她到时为了家人掰倒对方,顾清持还会坚持这份情么? 胸口的疼痛刻在了心上,不止是因为那把剑,而是因为更多的束缚,更多的痛。 “不,不行……” “大小姐,大小姐,主子?” 清凉的帕子擦过脸颊,许棠睁眼。 她苦笑。 原来是做梦。 “秋日宴呢?”她低声道。 “咱们今日不是去过了?”绿玉甚是疑惑。 许棠想起来了。 宴后,她同家人一起回府,她爹也确实说了这事,但并未提出“要她娶帝卿”。 只是她自己,想得太深,以至于滋生心魔。 她在想什么? 许棠起身,在盛满冷水的浴桶泡了一会儿,这才清醒。 倘若两人再纠缠,也许,不是她杀了他。 便是他再次杀了自己。 可她许棠,惜命。 …… 回书院的前一夜,月亮格外圆,许戚氏催着许棠和崔钰见了一面。 二人漫步于夜晚热闹的街道上,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崔钰笑了:“许小姐似乎没什么兴致。” 他笑的时候,脸上浮现一个深深的梨涡,同平时的端庄很不一样。 许棠眨眨眼:“抱歉。” 崔钰并不在意,指了指前方:“那边有卖桂花酒酿圆子,许小姐可要来一碗?” “好。”许棠点头,不远处,确实有小贩摆了桌子,卖甜糯带着酒香的圆子,三三两两的客人围在附近,生意还不错。 许棠嗅到了桂花香。 崔钰似乎对这里非常熟稔。 他让小厮掏钱,放在桌上,称那小贩为“李叔”。 李叔也似乎认识崔钰,“嗯”了声,注意到这次对方不是一个人来,很是惊喜:“这位是?” “是朋友,你叫她许小姐便是。”崔钰很平静,半点儿没有羞意。 “哦,哦,你们坐。”李叔这才忙活起来。 桂花酒酿圆子很快盛到了许棠这一桌,她其实吃过许多比这更精致可口的食物,但觉得此刻这份也算得上民间美食。 “崔公子经常来这里?”她问。 “嗯,有人带我来过。”崔钰应道。 他很是关心许棠的反应:“若是不合口味……” 许棠摇头,咽下嘴里的圆子:“不会。” 崔钰不说话了,静静吃着东西。 许棠快吃完时,他才道:“你们……应当很少来这些地方吧。” 确实如此。 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许棠都极少吃民间小贩做的食物。干不干净倒是其次,只是明明有更好的,没必要吃这些。 哪怕最后那两年,许棠吃的烧饼,都是名店所卖。 “有何不妥?”她察觉出崔钰的黯然。 “只是觉得……许多百姓,都过得不易。” 崔钰不知为何惆怅起来,见许棠吃完,说道:“走吧,钱已经付了,是我带你来,自然我请。” 他率先走在前面。 许棠放慢了脚步,忽然感觉这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公子,不止藏了“会爬树”这一个小秘密。 “大小姐,看,满月!”湖音唤许棠。 许棠抬头,月亮真的从圆外缺了一角,变成真正的圆玉盘。 明明中秋还未到。 十五那日还会圆么?许棠看得眼酸,稀里糊涂地想。 她有多久不敢看满月了。 “来一个烧饼!”清脆的声音响起。 街边停了一辆马车,那小厮掠过许棠等人,买好烧饼,仔细包好,递给车里的人。 那人伸出一只手,白嫩修长,却满是伤口,平白无故增添了几分缺憾。 许棠漫不经心扫过对方,那人已经缩了回去。 “快到家里的禁时了。”崔钰擦干净手,惆怅消散,仿佛刚才只是莫名伤春悲秋。 “那便走吧。” 许棠刚要动,身边的这位崔家公子,趁着小厮去叫车娘时,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许棠的颊边:“有东西沾着了。” 许棠:“……” 我明白,可你为什么直接伸手碰我? 她和崔钰的距离很近,能看到对方光洁的额头,纤长的睫毛,颊边的梨涡。 许棠不知该说什么,他们的靠近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后者便退开。 “公子,咱们可以走了。”小厮过来叫道,湖音也走向许棠。 那短短的一瞬,许棠听见他说 ——你并未对我心动,可对? ——真巧,我也一样。 ——你心中有个人,我心中也有个人。 ——我们是同类。 …… “居士,咱、咱们该离开了。” 买好烧饼的荷生掀开车帘,提醒顾清持。 顾清持漆黑的眼望着荷生:“你叫我居士?” 荷生吓了一跳,怯怯地:“主、主子?” “不,你叫得对。” 他移开视线,看着手里的烧饼,想到方才不经意看到的画面。 那两个人,靠得很近。 她会喜欢那样的男子么? 和自己完全不同呢。 他又想起阿棠死前的模样,僵硬的身体,安详闭上的眼睛。胸口明明破了那么大一个洞,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他没想要杀她的,他只是……控制不住。 每一次在阿棠怀里撒娇,让她对自己说爱时,他总会体会到对方的敷衍。 顾清持一遍遍告诉自己,阿棠爱我。 一面又在心里悲泣:这爱是我要来的。 这爱是我要来的。 那个阿棠真的爱自己吗?当年他甩掉宫奴偷偷溜出去,素着一张脸孤零零立在喧闹的街,只有她走过来哄他开心。 他喜欢懒懒窝在阿棠的怀里,听她给自己讲故事,哪怕是胡诌的也十分有趣;喜欢她干燥柔软的唇,一张一合,唤他…… ——清持。 他愿随阿棠进入地府,可偏偏活了过来,明明想着别再扰她的生活,又忍不住说,就看一眼。 顾清持举起那个烧饼。 和她在破庙吃的那种不同,这份更软,馅料更丰足,虽然在顾清持眼里,都是无法下咽的粗糙食物。 现在的许棠,应当不会再吃这种食物了吧?这个许棠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她有自己的归宿。 他心里的阿棠也许早已进入地府,她曾说过不愿同他一处。 杀了她的自己,背负着罪孽的自己,只能在这空荡荡的人间,躯壳一般活着。 能做的,便是为这个许棠点一盏长命灯,时而出手帮帮她。 “回。” 他的嗓音变得低哑。 顾清持乘着马车,重新回到高墙的宫内,偌大宫殿,他觉得太空旷。 “居士呢?”莲生出去一趟后,再回来就找不到主子了。 荷生“嘘”了声,“睡着了。” 软榻上,有一郎君裹着锦被而眠,鸦睫上缀了滴泪珠,眼角又是红红的。 荷生实在不懂:“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莲生不语,走到角落加了一块银丝碳,让宫殿更暖些。 顾清持闭着眼,并未睡着。 当初发现自己重生,执意吃斋念佛,带发修行的场景浮现在脑海。 住持问他:“欲取何法号?” 他低头道:“兰因。” 一切爱恨嗔痴皆为虚妄。 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搜索【看书助手】官方地址:百万热门书籍终身无广告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