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看天色,也正是时候。" "姑姑选的地方,定是风光无双,甚是期待。" "又耍贫嘴。" "我要是不耍贫嘴,这世上起码得少一半喜欢我的人呢。都说我爱胡说八道没个正行,可他们还就偏偏爱我这不着四六的模样,倘若我哪一日变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坦诚正直又厚道老实,他们或许反而还觉得我无趣,不再喜欢我了。你说怪不怪?" "你这张嘴呀,天底下没有人说得过你。" 屠酒儿趴在琼华肩头笑了笑,见琼华确实已不会再提起那个话题,轻轻地松了口气。 执念呐…… 她眨了眨眼睛,幽幽看向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林,唇角缓缓放平,神色变得寡淡起来。 执念之所以称之为执念,本就是捏在手里烙在心里融在骨子里,永无法轻易放下的东西。但近来她才又明白了另一个道理---- 执者失之。 第28章 爆发 柳逢雪很难过, 吃饭时难过,睡觉时也难过,自从她从明漪口中得知阿蛮回了青丘并扬言再也不会回来后, 她就一直都非常难过。 但奇怪的是, 明漪却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她和以往一样沉寂,安静低调地养伤, 送过去的饭菜按时吃完, 药也都喝得一滴不剩。吴砭过去看了她几次, 捎带了霄峡的训话, 她一句一句应下来,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温顺又听话的大师姐,而不久前在主殿上胆敢和霄峡撒谎并抗拒回话的那个人,好似只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师姐变得好难懂。 柳逢雪这么想着,端了今天分量的饭菜和药推开了明漪的房门。 明漪正坐在书桌旁边写字,肩上披了一件厚袄子,脸色依然不是很好,握着笔的手也白得发青。她没什么表情,目光只淡淡地跟着笔尖于纸上游走。 "师姐, 该吃饭了。" "放在那里吧。" 明漪连眼皮都没抬。 "哦……"柳逢雪把饭菜放到圆桌上, 打算多留一会儿, 便走向书桌, 探头探脑地看,"师姐,你在抄什么?" 明漪轻声答道:"南华真经。" "师姐, 其实本不该和你提的,可是我……"柳逢雪话说一半就开始哽咽,鼻头猛然就酸了,"我好难受,一想到阿蛮姑娘走了,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她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个人,那副音容笑貌,都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全部都消失了,全部……" "消失便消失了吧。"明漪的声音寡如清水。 "师姐你、你都没感觉的吗?那只狐狸也走了啊,她都回去嫁人了,你都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嫁人,是我从来都求之不得的事。" 柳逢雪想来也是,师姐和她又不同,她是主动喜欢阿蛮的,师姐是被倒贴的那一个。或许正是如此,师姐才会像现在这样风平làng静。 "那,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曾喜欢过她了。"柳逢雪抽了抽鼻子,抹了眼角的泪,"这样也好,不然也是像我一样白白伤心。" "逢雪,她们是妖,人妖殊途,纵是豁出去硬要在一起,将来也会面临颇多难处……"明漪顿了顿,"她现在走了,或许正好免了你以后的困境。" "师姐,人妖为什么要殊途啊?"柳逢雪听了后反而哭得凶了,呜呜咽咽的,"我只是喜欢上了她而已,为什么必须得藏着掖着,连明明白白告诉她的机会都难寻一个?所有人都会告诉我我们殊途,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天生就殊途的事呢?我不懂。" 明漪的左手紧紧握成拳,悬垂于纸上的笔微微颤抖,笔尖的墨被晃晃悠悠摇下来了一滴,"啪嗒"一声,落在了她刚刚抄完的南华经上。 墨点晕开之处,正是南华内篇逍遥游第一卷一句----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 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明漪垂着眼,深深呼吸一下,拾回刚刚的思绪,"逢雪,我们是修道者,自该心无旁骛只念道法修炼,你若想透了这一层,纵是再多不舍,也应丢弃。" "师姐,你想透了?" "我一直都想得很透。道法,才是心中应当唯一秉持的信与念。" "师姐这般深明大义,我领会了,谨记师姐的教诲。" 明漪点了点头,道:"你好好想想,不能再这般颓靡下去。" "是。" 柳逢雪心里很是佩服明漪,她本来还以为明漪之前那么纵着狐狸,多少都有了点牵绊,没想到狐狸去嫁人了,明漪仍能清楚自己所求,一点都不受影响。师姐这心境,不知高过自己多少倍去了,怪不得能是掌门继承者。 她又寒暄了两句,便拜别明漪,自觉离去,不打搅她抄写经文了。 明漪继续板着脸直着腰抄她的经书,再没人来叨扰,只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书桌前,端得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笔下铁画银钩,摹出一句又一句道法。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则不救。"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 "隳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道就间。" "不为福先,不为祸始。"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 相忘。 相忘…… 相忘?! 明漪突然把笔狠狠扔出去。 那支她一贯珍惜喜爱的láng毫檀木尾的小楷毛笔叮叮咣咣地摔到了冰凉的地面上,来回哒哒哒弹了几下,慢慢趋于平静,死气沉沉地躺在了那里。 她的后肩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旧伤复发,渗出的丝丝鲜血透过茶白色衣袍,侵染在gān净的布料上。 逐渐变重的呼吸。 她像发狂病一般,把刚刚抄好的纸全部抓起来又揉又撕,撕完了就拿起笔架和砚台就往地上砸,桌上所有能被她摸到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狠劲砸到地上。一时间屋子里全是瓷器碎裂的巨大声响。 砰---- 书桌被一把掀翻,桌子里的储物也都倒了出来,之前小狐狸送过来的一封一封信笺从抽屉里散出来,零零落落飘了一地。 明漪紧紧地咬着牙,直直盯着地面。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瞳孔周围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不知是因为睁得太久,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须臾之后,她的眼角忽然有一滴泪滑了下去。 . 那天,玉虚宫的大半弟子都聚集到了明漪的寝房外。 这位恭顺严谨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大师姐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招得一众好事之徒来看热闹,他们实在是想亲眼看看,明漪这个人发脾气究竟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