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什么?”莫川张开说不话的嘴巴,一字一顿的做着口型询问,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 我……看到了什么?白苏瑾有些茫然,莫川的话像是一个咒语,即使没有任何声音,也像是拨开了什么开关似的,让他骤然沉入了空无。 杜文乐的五官渐渐淡去了,白花花的床单和天花板渐渐淡去了,周围的一切,都渐渐地淡去了……白苏瑾渐渐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眼前只有那一双莹亮有神的眼睛。 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莫名的情绪,他看着看着,心脏突然开始发痛,像是在怜惜什么,又像是在心疼什么,酸酸涩涩的,难以言喻。 漆黑的眸子闪动了几下,黑暗渐渐亮堂起来,有什么光亮的东西开始游移,勾勒出眉毛,勾勒出耳朵,勾勒出嘴唇,勾勒出男人帅气的脸庞,结实紧致的身体……慢慢的,勾勒出一个陌生的,而又无比熟悉的人。 男人在微笑,眼里带着欣慰和如释重负。 这……感觉好奇怪……白苏瑾怔怔的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洞像是被填满了,棱角什么的都是相合的,塞得胸腔里满满的,严丝合缝,冷风被挡在了外面,一点都透不进来…… 心脏的鼓噪声越来越强烈,渐渐地,空间里响起了另一个心跳声,一点一点的,和他的节奏契合起来,合拍地,就像是从同一个胸膛里发出来的……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陌生人…… 明朗如阳光般的微笑,好闻的青草般的气息,俊朗的眉眼,坦荡的性格……这些东西,都会带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是曾经存在在记忆里似的,一点点的,勾连起他的心绪。 但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 像是沉入了一个绮丽的梦境似的,白苏瑾沉醉于那种特别的温暖和熟悉中,久久不能自拔。 拥抱的动作是那么熟稔,亲吻的动作是那么默契,就连跳动着的心脏,都一拍一拍地卡得严丝合缝……这是一种阔别了许久的感觉,放在心里体会的时候,会泛起一股绵长的疼痛,思念和渴望得到了满足,幸福得……就连骨骼都在隐隐作痛。 那些听起来荒谬的说法,其实是对的。 之前的那些时间,那些生活,都虚假空无的像是一场梦境,虽然好像都是真实存在着的,却让他的灵魂漂浮着,找不到归宿。可是此时此刻,当他怀里拥着这个男人的时候,一切就像是落了地似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只有这里,这个人,才是真实的。 原来……莫川说的话,是真的啊…… 但是…… 哪怕再熟悉,白苏瑾也还是想不起他的身份,也想不起他的存在。记忆像是被堤坝拦住了的洪水,汹涌咆哮着,却难以挣脱禁锢。 与此同时,病房门外,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叶翎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阻拦自己的于兵和陈汉,像是猜到了什么,冷哼一声,挥开了他们的手臂。 于兵和陈汉像是被催眠了似的,随着他的动作乖乖让开了。 叶翎想了想,小心的推开房门,入目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紧了手里的门把。 男人的手臂互相交缠着,诉说着缠绵和默契,双唇交叠着亲吻,白苏瑾闭着眼睛,一脸沉醉的模样,怀里拥着杜文乐瘦弱的身子,下意识的摸索轻抚着…… 屋子里回荡着细微的水声,气氛暧昧的让人脸红,却让叶翎白了一张脸。 他后退一步,房门自动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内没什么反应,那两个人似乎是太投入了,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叶翎紧咬着下唇,直到刺痛传来,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如梦初醒般的松口,伸手抚了抚嘴唇,摸到几缕湿热猩红,他愣了愣,狠狠地攥拳,把鲜血扣入掌心。 他退开几步,躲到角落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我是叶翎。” “你不是想见杜文乐吗?就现在吧,我刚刚说服了守门的警察。机会难得,你赶紧坐电梯上来,不要耽误了时间。” 听到手机那头传来肯定的答复,叶翎垂下手,死死地盯着病房房门,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着苦涩和冰冷的笑意。 苏瑾,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为了他而背叛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这么做,只可惜……你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看来命运,果然是难以逆转的啊。 叶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那丝不忍,带着有礼的笑容从角落里走出来,迎上了匆匆赶来的杜枫。 “你还挺厉害的,居然真的能让我进去看文乐。”杜枫一脸高兴的模样,很是感谢了叶翎一番。 “我说过了,我会帮你的。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其他的什么事。”叶翎笑得意味深长。 杜枫一脸了然,回以微笑。 他的微笑,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杜枫扑上来的那一瞬间,白苏瑾骤然回神,猛地睁开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对眼前突然出现的杜文乐的少年容貌做出反应,就猝不及防的被杜枫的拳头扫到了一边。 白苏瑾愣住了,他的心神还沉浸在之前那个如同幻梦般的空间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姓白的!你个衣冠禽兽!”杜枫护住一脸茫然的杜文乐,指着白苏瑾怒斥道,“我之前还在想,医院为什么会突然更换文乐的主治医生,看来都是因为你!文乐才多大,他还没成年呢,你就敢对他……你还是不是人!” 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责骂,终于把白苏瑾骂醒了,他下意识的看向怯生生的躲在杜枫背后的杜文乐,男孩嘴唇上还残留着的湿润红肿的痕迹,让他的脑袋一阵嗡鸣。 怎么会这样!他难以掩饰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和他接吻的那个人……明明不是杜文乐的!不对……应该说,刚才那段如幻梦般的亲密拥吻,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是陷入那个空间之前,他又的确是在这间病房里,坐在病床边,和莫川对话的……对了,莫川!他说不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川!你----”白苏瑾的呼声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杜文乐的表情,那样木讷呆板的模样,和莫川并不相符。现在的杜文乐,是那个真正的杜文乐,患有自闭症的,未成年的可怜的杜文乐。 叶翎走进病房,本来打算上前劝阻,却在白苏瑾喊出“莫川”二字时,停下了迈到一半的脚步。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到了一边,一言未发。 白苏瑾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来应对这场乱局,只得任由杜枫喝骂,任由对方的拳头一次次落在自己身上。 他吻了杜文乐,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都的确这么做了,而杜枫现在的行为也是合理的。若是换做他自己,还没成年的弟弟被人这样猥亵,估计自己也会不管不顾的拳打脚踢,出言责骂吧。 杜枫的动静很大,就算给杜文乐单独安排的病房比较僻静,也还是引来了不少围观者。门口的议论声渐渐加大的时候,叶翎终于开口了,“够了,杜枫,不要把事情闹大。” 听到他的声音,白苏瑾猛地一颤,心里泛起些莫名的滋味。 叶翎的调解,并没有让事态好转多少。最后还是白父----也就是院长出面,才说服了杜枫,让他一步三回头的打道回府了。 白苏瑾被要求停职检查,一周之内都不得踏入医院。 白父连连叹气,恨铁不成钢的离开了。 白苏瑾深深地看了叶翎一眼,什么都没说,冲出围拢着的人群,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离开了。 这天晚上,白苏瑾没有回家。 ☆、13 涉案嫌疑 “各位听众上午好,现在是北京时间十点整。今天是2012年1月19日,星期四。时间已近年关,想必很多在外地上班的朋友都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准备回家过年了吧……” 空荡荡的宾馆房间里,手机里传来的广播电台的声音热情却空洞,白苏瑾平躺在白得扎眼的床单上,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闪动着一张张面孔。愤怒而憎恶的杜枫,神情复杂微妙的叶翎,一脸慌乱无辜的杜文乐,还有……笑得温暖爽朗的,让他莫名熟悉的幻想中的青年男子…… 他被警告处分了,以后的职业生涯是否顺遂还犹未可知。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嗡嗡”的震动个不停,亮了灭灭了亮,估计有不少人都在找他……烦心的需要解决的事情明明那么多,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致来理会。 身上被杜枫打出来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却渐渐被心里面泛起来的涌动着的暖流淹没了,而这种难得的幸福的感觉,竟然不是来自于其他的什么,而是来自于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亲吻。 “莫川……”白苏瑾喃喃着,伸出手在空气中描画出这两个字,又在另一边勾勒出“杜文乐”三个字,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莫川这个“第二人格”在他心里所占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杜文乐这个正主了。想来也是,一个心智成熟笑容温暖的人,总是要比一个低郁沉默面无表情的人,要来的吸引人得多。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白苏瑾总觉得自己遇到的状况要更复杂得多。 他对莫川的格外的好感和在意,和总是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似乎另有隐情。 只可惜,他还没有搞明白这个隐情是什么。 …… 发呆持续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剧烈的震动,让白苏瑾猛然惊醒。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拿过手机。 手机已经快没电了,电池显示为刺目的红色。白苏瑾大概翻了一遍,几十条未接电话,几十条短信,十之□□都是叶翎打来发来的,掺杂着几条是医院的通知和警告,还有朋友的关心和疑问,还有…… 滑到某一条消息的时候,白苏瑾的手指顿了顿,停住了。 发信人一栏里写着“爸爸”,是白父发来的短信。 叶翎的信息可以置之不理,当做没看见,白父的却不行。白苏瑾缓缓选中那条消息,打开了短信界面。 “回家,细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白苏瑾骤然察觉到了压力。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半天之前,差不多正好是半夜时分。白父一向是一个生活规律的人,每天都早睡早起,这次居然熬夜到了半夜,估计是彻夜都在琢磨白苏瑾的事情了。 “这下惨了……”白苏瑾猛地坐起身来,盯着手机喃喃道,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哪怕是当年和叶翎同居的事情被白父发现了,都没气得他老人家睡不着觉,这下可好了,麻烦大了。 白苏瑾不敢再耽搁,简单冲了个澡,拎上手机和钱包,退房回家了。 站到家门口的时候,白苏瑾犹豫了半天,都没敢按下门铃。这还是头一次,他在自己家门口徘徊了半天,手心里都攥出了汗来,就是不敢进去。 在他兜到第五圈的时候,房门突然从里打开了。 白父站在门边,冷着一张脸打量着他。白苏瑾猛地僵住了,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心虚地打招呼,“爸,那个……” “进来再说。”白父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转身进屋了。 唇边的笑意转为苦涩,白苏瑾叹了口气,无奈的跟着进去了。 白母好像出去了,家里安安静静的,父子二人一人坐了一边的沙发,沉默的对峙着。半晌,白父率先打破了沉凝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