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川脚下踩着的油门一顿,心里突然泛起酸涩,他放慢了速度,缓缓把车停在路边,扭头去看白苏瑾。不知何时,男人已经回过头来,清朗明亮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他,里面是晦涩的难懂的暗芒。 “你在我心里,和人类并无二致。”莫川瞪大眼睛,暗夜虽沉,却也遮不住他眼里的浩翰星河,语气无比认真,“所以答应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恩,我知道。”白苏瑾笑了,眼里泛起魅惑的血芒,轻轻凑上来,磨蹭着莫川的唇角,“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莫川,会这般待我了。”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文绉绉了。”莫川乖乖地任由他亲吻厮磨,在唇分的间隙轻轻嘟囔道。 “嗯?你不喜欢这样的?那我们换一个通俗的。”白苏瑾笑了,温热的气息吞吐,无端透出几分暧昧,“小川,你是我遇到的,最美好的奇迹。永远留在我身边吧,好不好?” 那个“好”字,轻轻地吞没在交缠的唇齿间。 车停在警局外面,白苏瑾在车里等他,莫川自己摸进局里去了。 “莫队,有你的信!”莫川拿上自己的东西,刚踏出门,看门的老李就追着他出来了,手里拿了个黑乎乎的信封递给他,“早上就寄来了,我一直忘了给你。” 莫川接过来,随口道了句谢,心里纳闷,写信这种“古老”的联络方式,已经远离他的生活很久了,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信封,却是同城寄来的,寄信人那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写,他想了想也没想明白到底什么情况,狐疑的拎着信封坐进了车里。 “那是什么?”他一进来,白苏瑾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不知道是谁,寄给了我一封信……”莫川举起那个信封上下端详着。 “给我吧,我来拆。”白苏瑾伸手讨要。 莫川动了动唇想要拒绝,最后还是放弃了,把那信封递了过去。 白苏瑾动作很谨慎,或者说,当事情牵扯到莫川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格外谨慎。然而信封被拆开之后,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情况。信封里的东西很少,两张普普通通的纸而已,只是上面的内容,就不那么普通了。 其中一张仍然是一幅画,画风和之前在铭丰中学找到的那张并无二致,核心内容也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这一次,黑衣黑发的女孩四肢扭曲,平趴在地面上,身下是晕开的暗红色的鲜血,她死了。莫川虽然不是法医,但是也能一眼看出女孩的死因,高处坠落致死,类似于跳楼身亡。 高处坠落……死亡……画……唐糖自首……这幅画就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串起了很多很多零碎的片段,可是也给莫川带来了更大的疑惑。 现在的情况无非分为两种。一是吴瑶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那这些过于真实的死亡画面,就更像是一种恶毒的诅咒,而唐糖的事情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或者是背后有人操纵,故意误导了唐糖。或者,第二种可能,吴瑶的确已经死了,那么事情就更古怪了----她的尸体去了哪里?监视器里的记录是怎么回事?那张吴瑶被人用刀刺死的画又该怎么解释? 莫川思来想去,却总是没有头绪。他下意识的想要询问白苏瑾的想法,一扭头,却撞上了男人阴沉暴躁的神色,和眼睛里若隐若现的血色,捏着那张薄薄白纸的指骨紧锁,隐隐压迫出了发白的关节。 “苏瑾……你怎么了?”白苏瑾的状态有些奇怪,和刚才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好的刺激,身上微微泄露出沉凝的煞气,这让莫川脱口而出的询问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白苏瑾突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里闪动着茫然,他细细的看了莫川一会儿,像是终于认出了他来一样,身上暴戾的气息渐渐褪去,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轻轻向后靠在了座椅后背上。男人闭了闭眼,脸上浮现出疲惫,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白苏瑾的样子的确很疲惫,莫川不忍心再追问,只得压下心底的不安,试着转移话题,“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 “这个啊……”白苏瑾展开手里那张折叠着的白纸,这次不再是画了,而是一段手写的工整的文字。 乌鸦小姐,我心爱的乌鸦小姐。 如果我拥有能撕破苍穹的羽翼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带你高飞,飞到海枯石烂的尽头。 可惜我没有。 我只拥有一根轻飘飘的,黑漆漆的羽毛。 “这是什么意思?”莫川凑过去看着那段秀气整齐的文字,看得出来写的人很用心,字字对齐,纸面上也是干净整洁,一点脏污都没有。 “感觉上……像是一首情诗。”白苏瑾摸摸下巴,最后下了定论。 “……真的假的,为什么要寄一首情诗给我!”莫川炸毛。 “笨啊,又不是写给你的,激动什么。”白苏瑾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俊脸上浮起的笑意成功冲淡了那抹隐约的暴躁和疲惫,显得他整个人都明朗了许多。 真好,就这样一直笑着吧…… 莫川摸着脑袋,看着白苏瑾浅浅的笑容,心里是一片安宁。 莫川的车开的比平时要更慢一些,所以当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两人草草在家里找了点吃的填饱肚子,两人都很累了,轮流洗了个澡,就相拥着躺到床上,沉沉睡去了。 不出意外的,莫川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眼前又出现了空荡荡的街道,十字路口寂静的毫无声息,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霾,让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眼前的这个场景对于莫川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好几天了,他一旦睡着,就会看到这些熟悉的斑驳的人行横道,还有路边陈旧的破败的地砖。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梦境,但是他却无法醒来。 他在等着一个人,一个瘦弱矮小的,看不清楚面目的孩子。只要那个孩子出现,他就离苏醒不远了。 站着等有些累,莫川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乱走,席地坐下了。在这之前的好几个夜里,他差不多已经完全探索了这个古怪的地方。这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城市的一隅,有低矮的小店铺,弯弯曲曲的拐角,还有道路两旁的高高的行道树,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反而还有些过于老旧了,店铺窗户上贴着的“福”字剥离出深深浅浅的缝隙,拐角处黄色的道路标记褪色成了单薄的苍白,就连行道树的枝叶都开始发黄,这是衰老的前兆。尘埃在天光里安静的漂浮,带着淡淡的漂亮的金色…… 这里很安静,也很美好,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没有人。不,不只是没有人,这里除了植物以外,就没有其他生物了,所以才会这么安静,鸟鸣声,犬吠声,全部都没有,寂静并不适于用来形容这个地方,死寂倒是差不多。 莫川百无聊赖,这里太/安/静了,时间久了,他就开始打瞌睡。 在自己的梦里睡着……如果真的做到了,那一定很神奇……迷迷糊糊间,他漫不经心的琢磨着。 ☆、04 彻骨悲伤 就在这时,起风了。 风吹起了莫川稍长的发梢,轻轻搔过他的脸颊,莫川猛地睁开了双眼,正正对上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还是看不清眼前这个矮矮小小的人的样子,就连身材都看不分明,他就像是被浓雾包裹着一般,只能看出一个不怎么标准的人形。 尽管如此,莫川还是能感觉得到,这个“人”正看着他,很认真,目不转睛的那种看。其实他看不到那个“人”的眼睛,但是他能感觉到某种名为悲伤的东西,百转千缠,绕骨萦髓,一点点的席卷了他的理智。 每次……都是这样…… 莫川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干扰,神智变得模糊,身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布满淤泥的深潭,一点点的拖着他的脚踝向下拉扯,沉沦的感觉很诱惑,就像是放空了灵魂,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悲伤,悲伤,悲伤……那是刻骨的寒意,清冷的让人胸口生疼。 莫川第一次发现,原来悲伤,也是有实体的,气氛凝结成液体,液体凝结成寒冰,寒冰锋利的似刀刃,一下下的,劈的他刀刀见骨。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呢…… 你是谁,想得到什么呢……? 神智就快要全面沦陷,在最后的最后,莫川竭尽全力,想要看清眼前那缓缓靠近的人影,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他成功了。 那的确是个孩子,苍白干净的小脸,瘦削纤弱的身材,黑而大的眼瞳,看上去像是个无害的小动物,瘦弱的让人心疼。 这幅模样,让莫川觉得熟悉,记忆里,似曾相识。 “快一点,去……”男孩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无声的言语。 去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把话说完呢……? 身下的泥潭终于拉扯到了极致,莫川顺着那股力量仰头,视线的最后看到的,是天空中展翅遮天的漆黑冥鸦。 从梦境中醒来的莫川,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层冷汗。每次都是这样,从那个古怪的梦里醒过来,就像是跑了一趟马拉松,浑身都湿透了。 前几次莫川都担心惊醒白苏瑾,所以不敢起身,只是静静等待身体恢复原状,第二天早上再爬起来洗澡。可是今夜的白苏瑾还想很疲惫,睡得很熟,莫川犹豫了一下,轻巧的翻身下床,踮着脚出了房间。 他有些想抽烟了,梦里面那些难受的深刻的情绪还残留着,也许一根烟,可以让他从里面挣脱出来。 他赤着脚走到客厅里,地板的冰凉反而让他觉得清醒,窗户是微微敞开着的,夏夜的气息还流转着一丝清凉,净化着屋子里的浊气。 烟草的苦味在唇边泛滥开来,辗转着在齿间徘徊,自从白苏瑾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点燃香烟了,但是男人大概还是需要这样麻痹神经的东西的,因为当肺部感觉到微微的充盈时,脑海里沉积着的烦恼就悄悄地被挤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意渐渐侵染上衣角的时候,莫川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轻轻脚步声。 白苏瑾骤然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探自己身边,出乎意料的,床铺上一片冰凉,本来应该躺在那里的人踪影全无,白苏瑾心里一沉,迅速翻身起来,来上衣都没穿,就急匆匆走出屋外。 “莫川----”透着焦急的声音,在看到静立在床边的青年的瞬间戛然而止,熟悉的身影孑然而立,在月色里竟是透出几分清冷的孤独。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道,莫川身前的窗台上,已经躺着好几个烟头了。白苏瑾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安。 “你在想什么?”随着脚步声一起靠近的,是男人柔软的怀抱和声音,从后背传递来阵阵暖意。莫川放松身体,轻轻向后靠去,很安全的感觉,就像往常一样。 但是有的时候,这样的安全感却让他觉得难过。 从白平镇回来之后,他们的生活其实很平静。白天各自上班,夜里各自回家,偶尔一起出门逛街,但更多的时间,则是亲昵的赖在一起,享受美好的二人世界。看上去,一切都很美好。 虽然莫川知道,白苏瑾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巨大的不安。 “他想要得到的,早晚会得到,你阻止不了的,白溟。” 赤冶的话,就像是悬在白苏瑾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让他无法心安,也让他没有办法真正放宽心过普普通通的生活,这直接体现在他的行为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会想尽办法跟在莫川身边。就比如今天晚上,他也硬是找来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