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渐渐模糊,迷糊间听到"不过……节哀……"之类的词语,苏姒在渐渐模糊的痛楚里觉得好笑,想,就算这次不管用,大概也没有下一步了,自己已经快要解脱了……虽然还没有报仇成功,但是,算了吧。 好累啊。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在阎罗殿上,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对海水蓝的眼睛。 很久未见,她面颊轮廓长得更为凌厉了,眼尾细长锋利,两眉纤直如刃,冷诮地站在那里,像一支枝骨竦然、五瓣洁白的梅花。 这熟悉的、中原不常见的深邃面部轮廓,让苏姒愣了好久好久,有一瞬间,她觉得时间在疯狂倒转,几乎以为进云韶府、进□□,三年以来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试探都是一场在大漠夜里寒冷的梦,醒来她还和这个异族女人跋涉在去往中原艰难的路途,还是路上具有蓬勃生机和野心、一天天完善着计划的小姑娘。 "是你?" 她脱口而出。 随后就要挣扎着坐起来,又被皎月姬慌忙摁住,摇了摇头。近几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她中原话说得越来越流畅了:"你现在还不能这么剧烈的动。" 苏姒冷静下来,转转头环顾四周,还是架chuáng雕棂她熟悉的□□内。她开始提出疑问:"你怎么在这里?" 皎月姬眨巴了一下眼睛,非常无辜地说:"我一直在这里。" "三年?……你是不是当初压根没走?云韶府三年□□三年,你就一直跟了我六年?……你从来没出现过?"苏姒不可置信了。面对这完全出乎她计划外的情况,她开始极端烦躁,感觉原本规整的东西被打破了,弄乱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连珠pào似的问了一串,她最后挫败地说:"算了,这都不重要。你怎么进来的? 之前的话语速过快,皎月姬来不及回答,就只挑了最后一个回答。她指了指房梁到窗户,规划了一条非人能通过的路线,无辜地说:"就这么进来的。" 苏姒更烦躁了:"既然之前不出现,那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皎月姬愣住了,面对她这样不耐的态度,显得有一点伤心,但还是乖乖地说:"你要死了,我来救你。" 她说得天真、诚挚、热忱,仿佛施以救命之恩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苏姒因为又一次活过来又要筹划怎么弄死秦王而烦躁不已,并没有面见故人的心情,态度也极其恶劣,嘴巴非常刁毒:"这么喜欢管闲事,世上那么多要死的人,你怎么不去救他们?" 这句话呛得皎月姬沉默了一会儿。苏姒自知过分,也不知道心情为什么会那么烦躁,而且一点都装不下去,隔半晌正想该怎么哄两句,皎月姬发话了。 "因,因为,我就只喜欢你啊。" "……"苏姒被这一段真情告白震住了,那种烦躁的感觉又上来了,揉了揉眉心:"你喜欢我?喜欢我的人多了,你算什么,行了,快滚,以后别跟着我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平复一下心情,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皎月姬不滚,她反而蹲下身来,和躺着的苏姒平视,可怜巴巴地低声回答:"你,你好看,我喜欢你。" 苏姒第一次遇到能把"喜欢"的理由说得如此肤浅、如此直白且毫不掩饰的人,居然又被震住了,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但说肤浅,其实好像也不那么肤浅,若是只是肤浅的喜欢,那为什么能巴巴的在无jiāo流的条件下,跟踪了六年? 皎月姬看着她,像小孩子邀功请赏一样的,天真地说:"我把这个给你用啦。"她从脖子上拽出一条银色的链子,那上面本该有一块蓝幽幽的石头,里面流动着一点点水痕,现在那块石头不见了。 谢瑾看着随npc吐字构建出来的虚拟影像,看见这块石头后皱了皱眉。这个东西她认识,是jing灵本身的被动之一,叫做双树圣心,重伤后能打破石头凭借里面的一滴水重新回到满状态,相当于一个复活技能。 苏姒本无意问皎月姬救她的代价是什么,多半很沉重,她背负的担子已经够多了,估计还不起。这下皎月姬自己提了出来,苏姒只觉得厌恶,觉得她是在索要回报,冷漠道:"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走?" 皎月姬手里还拽着链子,闻言呆了。她不是傻子,知道苏姒对她很是不耐,头慢慢低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嗫嚅着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还没等苏姒回答,她又很小声地说:"我只是想跟你呆在一起,不会打扰你。" 苏姒知道自己长得招人喜欢,口口声声的真心她见得多了,当下十分麻木,习以为常,倒是没有多被打动。但是,皎月姬这样儿,一个原本看起来高傲冷酷的长相,配上这幅表情、声调,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 苏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皎月姬又一点攻击性都不敢有,对话间懦懦地只知道退让,苏姒情不自禁地就把声音放缓了些,按捺住溃堤的脾气情绪。 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让皎月姬继续暗地里跟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带着她去找了秦王,说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是个神医,救了自己的命,这样那样地说了一通。 江定波第一句话是夫人活过来就好,他这话也说得平板淡漠,毫无欣喜的感觉,像是世俗夫妻模板上的套话。然后对皎月姬没太多关照,说任凭夫人安排。 皎月姬就这样在王府住下来了。 一开始苏姒还真没把皎月姬所说的"喜欢"放在眼里,正如她自己所说,喜欢她的人太多了,她自己早就把这个看得麻木了,喜欢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别人对她的单向感情,可以用于换取更大的利益。 而皎月姬这种基于皮相的喜欢,则是其中最浅薄的一种。 她就这样跟老相识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庭院了,每天清晨起来互相见到,一起用膳一起睡觉,皎月姬磕磕巴巴地回她话,苏姒觉得她这样紧张的样子和五官的冷淡气质形成迥异的对比,真的很好玩,总忍不住要逗她多说两句。 晚上睡觉也不无聊了,不用想着很多很多的仇恨计划谋算想到睡着,皎月姬喜欢黏着她,走到哪跟到哪,睡觉也跟着,她跟她枕在同一chuáng被子里,就逗皎月姬说话,什么都说,说之前的过往,说苏姒长得好看,说出生的地方,有棵很高的大树。 有多高?出生的地方是哪里?你父母呢,你不会是从树上生下来的吧? 皎月姬憋半天不出一句话,很多时候就要靠苏姒自己兴致勃勃地猜测,再根据猜测提出很多问题,皎月姬再支支吾吾、不太连贯地答半天。 聊到困了睡着了之后,就算还是会做那个梦,醒来身边也有一个同样在熟睡的姑娘,推推把她叫醒,就会一脸无辜地看过来,睡眼惺忪。 皎月姬比她稍微高一点儿,冬天冷,虽然江淮不算冷,但她一个半花妖特别怕冻,天寒地冻她就往皎月姬怀里钻,皎月姬熟练地环着抱住她,两人互相依偎着取暖。 苏姒渐渐就想,要命了,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人这么可爱又好玩呢。手臂软,腰细,抱过去的时候,脊背还会因为紧张而僵直,不管多少次也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