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每天晚上可以来偷偷找我玩。我的帐子是这个,但团主会移地方,看你有没有缘跟得上喽……" 苏姒边说,边用手指戳着沙地,画简单的示意图。妖怪迷惑地蹲了下来,蹲在旁边,认真地看并努力理解。 苏姒画了一个太阳,又对着妖怪摇了摇头,指了指营帐外。接着又画了一个月亮,对妖怪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又点了点自己。 这套动作重复了很多遍,直到妖怪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苏姒又叹气,小声抱怨:"可真傻。" "傻。"妖怪重复着。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从语气看,并不是什么好词。 苏姒伸着懒腰,打算进帐里,妖怪见状,也没心思琢磨词意了,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苏姒,要一起进去。 苏姒掀帘子的时候发现了身后的尾巴,转身:"不是吧,你还要跟我一起睡吗?" 妖怪没有说话,但蓝色的眼睛已经显示了坚决。 苏姒看了看新的娃娃,掀开了帘子:"好吧好吧,你进去吧,但天亮前,太阳升起的时候要走。" 妖怪重复:"太阳升起的时候要走。"对于反复出现的词汇,她其实已经有了印象,又有点摸不清,下意识重复:"太阳,走。"然后灵机一动,想起了两个词的意思,转头对苏姒说:"好。" 这是她除了重复苏姒的话之外,第一次作出言语上的逻辑回答。 …… 这段记忆略长,谢瑾和顾知念在这一段比较深刻的初见后,又看了一阵像快进了的、比较模糊的相处,从皎月姬的视角来看,就是她白天一路在炎热的沙地上,高大的岩石边追赶苏姒所在的骆队,晚上偷偷和她相见,锲而不舍,日复一日。 在这些零落重复的片段里,偶尔会有不和谐的颜色----圆月的晚上,没有苏姒,只有满地的尸块和飞溅的鲜血,皎月姬蹲下,去捡一地的战利品,当然,只捡银色的。 这大概就是皎月姬的怪癖了。顾知念想,每逢圆月必杀人,专挑马贼沙匪,不打商队。在遇到苏姒之前,她还没来得及对商队下手;在遇到苏姒之后,她也不敢对那些有骆驼的、看起来疲惫且风尘仆仆的人下手了,也算一个痴情的人。 而谢瑾若有所思。她是jing灵老玩家,也是曾经修复jing灵城的主力军,要是没有她的努力,jing灵连日常任务都接不到。所以她对jing灵的背景故事和介绍了解得格外清楚,知道背景故事里,圆月的时候,是银树生长的最为旺盛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皎月姬作为一个生命树的残次品,战争的孤儿,她的情绪是被故乡银树深深影响的,每逢圆月,身体里饱涨的情绪升到最高层,转为生理上的痛苦,嗜杀就解释得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第71章 往事4 画面一转, 又是一个圆月时分。镜头给了血月很多, 因为皎月姬在杀人前总要这样长久地看一会儿天空。 变故就在这"一会儿"里发生。 她提着刀去寻找苏姒, 她在圆月的晚上, 也要临走前再看一眼苏姒,才能安心。 她原本和苏姒所在的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下想去看一眼苏姒,就攀过了那坎沙丘。 等她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沙丘顶上的时候, 她俯身往下看, 黑夜如绸, 而夜色里,沙地本该颜色稍浅, 但这次还有不一样的、大块大块的, 铺散开的---- 她从鼻尖刺鼻的血腥味判断出,这是血。 在简单临时的营帐地,她看见许多飞溅的鲜血, 铺了满地,一半gān一半还咕噜咕噜地往外流, 赤足的舞姬披头散发, 被一伙人用麻绳绑着, 正要送上骆驼。 舞姬的眼神淡漠,像是被绑住的不是她,被劫持的不是她,刚刚亲历了马匪劫道,看见往日还算比较熟悉的人倒下的也不是她。 说起来, 不知道是妖怪天生不知人情的原因,还是单单她一个生得冷漠的原因,她对团主,对团里一同杂耍谋生的成员,并无太多感情。尽管朝夕相处,她对他们的感情也并不比对任何一个来看她表演的陌生人多。 所以她听到外面熟悉的惨呼、号叫,只是静静地从一片漆黑的营帐里坐起来,坐着,听着,股下沙地在夜晚显得格外冰凉,她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的一切结束了,她被拖了出去。 满地都是血,她被粗bào地拽着过去,踩着湿润的血,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在大概是马匪首领的人,用粗糙的手捏起她的脸颊,左右端详的时候,她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同龄人该有的羞愤也没有惊恐,更不是喜悦。 她只是木着脸,什么情绪都没有而已。从小到大,父母记忆的午夜梦魇,被拐卖到不熟悉的大漠风chui日晒,吃难吃的饭食,学习舞蹈手足酸痛如死,被团主责打,还有现在全团惨遭马匪杀戮,她自己生死未卜,她对这一切经历的事实,心里其实都是很麻木的。 在她还是灵胎的时候,就从狐族被转移到了凡人间。又从西南的小山村,被拐到了西北大漠。她所处的环境一再变幻,如果她不忘掉一些事情,不麻木一点自救,是难以快速重新生存的。 在这种麻木的教唆下,眼下原来所处的团伙被灭,自己为马匪所抓,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而已,还是要努力活下去,扮演人和展现人的情绪来取悦人,她好像很习惯了这种事情。 这一伙马匪早就听说了有这么个沿道卖艺的团伙,自然也打听得到里头有个出名的漂亮小舞娘,团里宝贝也不少。沿道的不缺有钱的贵贾,出手打赏自然不能小气;而黑夜的沙漠是一张遮羞布,马匪也并不是脸上就写着马匪两字,混入人群轻而易举。 舞娘艳丽的微笑,珠光宝气的堆叠,这些当然都被居心叵测、早有思量的歹人算计在了心里;这许多日的算计叠起来,堪堪在今晚这一夜爆发。 这一伙马贼趁夜潜入了团里。 守夜人昏昏欲睡中看见了如雨后chun笋一般冒出来的一群人,还没从朦胧的睡意里反应过来,也来不及想到预警,就被一刀"咔嚓"割开了喉咙。 营帐里的众人还在熟睡,一切静谧无声地进行。这伙沙匪杀掉了其他人,并且捉住了半坐起来,表情十分木然的舞娘----这是这个团里,唯一活着的人了。一些人押住了这个小美人供首领赏玩,而另一些人在搜刮那些简陋的营帐,破布里裹着的财宝。 美人,珠宝,财色双收。 但是丰收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随即,像他们捕杀营帐里手无寸铁的人们一样,他们也很快倒下了----来不及惊愕,来不及反抗,临终前,只看见倒下时,头上如水的月光。 多么像那个沙漠里关于满月的传说。 皎月姬。 没有人记住她的样子,见过她的人死前只来得及看见头顶的月光。 舞娘轻松推开还捏着她的手腕的,上一秒鲜活,此时已经属于死人的肢体,站了起来。她看见眼前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荒原,月下的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