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另一通电话,对方的第一句话仅仅三个字:“找到了。” 那时候,江百果大抵是和周公亲亲我我了,猛地,便放开了池仁。池仁飞快地为江百果掖了掖被角,走出了病房,关门的时候,又有些不放心,便留了一条缝隙。 找到了,池仁等了十四年的会面,在最后关头被付之一炬,但他找了十四年的人,在今天找到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像露珠般晶莹剔透,又像战士般奋不顾身,但末了,她更像他的一阵幻觉,在弹指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四年了,连池仁的坚定不移都被腐蚀得锈迹斑斑了,那一幕幕他“信以为真”的画面,都和梦境真假难辨了,连他自己都要问自己了,或许,她真的是他的一阵幻觉吗?因为在生与死的边缘,因为他冷冷清清的处境,因为他在虚张声势之下,是个胆小鬼,所以,他就杜撰了一个她,让她支持他,陪伴他吗? 但好在,他还来不及放弃。 对方在电话里对池仁说:她在上海。 就这样,池仁将在五小时后,由北京飞往上海。 江百果数了两百只的羊,仍转辗反侧。但池仁铁了心,保持沉默。他不想和江百果扯上关系的,至少,按照他的全盘计划,他不想节外生枝的。 在泰国普吉岛的卡塔海滩,他是一时糊涂,让江百果做了他的救命恩人。而等到何一雯改头换面,他又是一时糊涂,让江百果和他的师生关系板上钉了钉。甚至,他还一度当了真,真要向江百果取取经,于是,还诞生了第一课,第n课,和“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这样的鬼话连篇。 但他是要悬崖勒马的。就在无误沙龙,他是要不辞而别的,毕竟,他没有理由把不相干的她,卷进他的动荡不安。 但今天,他还是留了下来。 池仁暗暗自嘲:他是要向她学习不再感情用事的,但显然,为了她,他又感情用事了。 为了保持沉默,池仁连手表都不能看上一看,但他估摸着,快五点了。再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他就能回到他的轨道,继续前进了。 张什拎着粉红色的保温瓶赶来时,池仁手里端着的是白色的一次性餐盒,两个人在江百果的病房外狭路相逢。张什左眼眼圈青黑,十有八九是被池仁那一拳闷的,昨晚上刚闷完还不显山,不露水,等色素一沉积,熊猫似的。 “她怎么样了?”张什算是抛出了橄榄枝。 池仁中规中矩:“今天就能出院。” 张什指了指自己的额角,代表江百果的:“会不会留疤?” 池仁一怔。会不会留疤?这问题理应是由江百果问的,但她没问,他也就没往那方面想,似乎这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对他来说,也就更不值一提。但她……好歹也是一个女人,就算是英姿勃发,就算不是娇生惯养,就算不好看……等等,她不好看吗?池仁自己问住了自己。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女人”。 “老张?”江百果在病房里唤了一声。 池仁一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 张什进去了,池仁没有紧随其后,他的目光集中在张什粉红色的保温瓶上,那里面装的无论是什么,也好过他白色的一次性餐盒。 这时,池仁的手机震动,送他去机场的车子在二十分钟前就到了,而这是司机第三次催促他了。至于前两次,他都还在医院的食堂里“不紧不慢”地排队。他自诩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江百果好歹也是个“死里逃生”的病患,他不能扔下她饥肠辘辘。 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现在,张什来了。 从池仁的角度看过去,他看到张什停在江百果的床边,弯下腰去,大概是在查看江百果的伤口。他看不到江百果,但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听到江百果大人大量:“我说你这脾气还能不能改了?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我又不是冲你。”张什算得上低声下气。 “冲谁也不行。” “好了好了,没下回了。” 池仁抬手,将刘海儿向后抓了抓,转身离开了。他把装着小米粥和素什锦的一次性餐盒随手搁在了走廊转角的垃圾桶上,把搭在手臂上的风衣翻江倒海般的穿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池仁抬头看了一眼江百果病房的窗口。而那些窗口是如出一辙的,因此,一时间,池仁判断不出江百果的位置,但他还是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到底,他还是不辞而别了。 司机尽职尽责地赶着时间,在一个急转弯之后,他便真的离开了她。 第15章,沙发VS上海 第015章,沙发vs上海 而当时,江百果还真就站在窗口。 张什用的粉红色保温瓶是孟浣溪的,一百来块钱的东西,就算是离婚了,也没必要算作财产斤斤计较,便留在了张什的手里。至于其中色香味俱全的海鲜粥,是张什从一家老字号买来的。 江百果下了床,站到窗口:“海鲜会不会影响伤口的愈合?” 张什一拍脑门:“哟,这我还真说不好。” “他人呢?”江百果指的是池仁。 “你问我,我问谁?” 这时,江百果目睹着一辆黑色轿车驶出了医院的停车场。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辆黑色轿车和池仁“沾亲带故”,但江百果就是隐隐约约地陷入了离愁。 张什大喇喇地往沙发上一坐:“孟浣溪让我给你带好儿。呵呵,她还有脸让我给你带好儿。江百果,你别理她满嘴放屁。” 江百果逆着光,不怒自威:“昨晚上……她说什么了?” 张什一怔:“你……你不是说皮外伤吗?怎么还断片儿了?” 江百果顿了顿:“不管她说了什么,孟叔的面子,该给的还是要给。” 至于孟浣溪到底说了什么,江百果决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而江百果的大而化之,张什是求之不得。昨晚上,无误沙龙的一周年店庆派对,是孟浣溪的第二站了,之前,她就喝了点儿红酒了,红酒的后劲儿一上来,再加上她一直就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直肠子,说着说着,就口无遮拦了。假如,江百果没听见孟浣溪说了什么,那真是谢天谢地。但假如,江百果听见了,却装没听见,那……张什光是这么想想,就不han而栗。 但愿,但愿她是真没听见。 没来由地,江百果走向了张什:“起来。” 张什汗毛都竖起来了:“干什么?” “我让你起来。”江百果伸手,揪了张什的肩膀。 张什挥开江百果的手,愤愤地站了起来。 江百果对着沙发一屁股坐下去,习惯性地盘上了两条腿:这里,还有池仁的气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