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琅嬛福地。 这里是十二少的宅子。 萧水面色苍白地坐在某间房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欢喜。 小香玉静静地望着她出神,眼神呆滞。 这是为什么? 因为沈伏息在昏迷,因为十二少还没回来。 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轻柔,照在人身上都小心翼翼的。 萧水不知自己坐在这算什么,她只是一直在等。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只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唐门内。 唐雪衡负手带着门人走入地牢,神情严肃冷漠,一语不发。 地牢中。 十二少人脸上人皮面具已经除下,身上黑衣残破不堪,依稀可见被鞭挞的血痕。 他双手被高吊在刑架上,如墨的眸子里映出唐雪衡冷酷无情的脸。 看到唐雪衡,十二少忽然笑了。 他浅浅的笑落入唐雪衡眼里,只觉讽刺。 没想到真的是你。”唐雪衡几乎咬牙:我原只是猜测,却不想你真的会背叛我。” 十二少心底突然涌出深深的失落,他慢慢道:雪衡,趁现在还来得及——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唐雪衡冷笑道:怎么不见你跟沈伏息说这话?沈伏息他究竟哪里好?整天板着个死人脸,我真不知道你们到底看上他哪点,先是萧水,再是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十二少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却仿佛有什么顾虑般咽了回去。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护着他?”唐雪衡提高音量。 十二少叹了口气,人性,毕竟和他想得不一样。 我若三天不回府内,琅嬛福地便会传出我受困于此的消息。”十二少淡淡陈述,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要不要放我走。” 唐雪衡气得发抖:你以为我在乎那些乌合之众?” 十二少道:不,你只在乎你自己,所以你更在乎他们。” 唐雪衡眯起双眼,没说话。 十二少解释道:那样不美。” 唐雪衡双拳紧握,他非常愤怒,举手给了十二少一个耳光,将十二少左脸打得肿了起来。 十二少呼吸急促,唇边已流出血。 唐雪衡似乎觉得还不够,拔出身后侍从的剑抵在十二少脖子上,一字字道: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杀了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十二少闭上了眼——他和沈伏息都能抓住唐雪衡的心理是因为他们很了解他,而同样的,唐雪衡也很了解他们。 唐雪衡是热衷于美的,即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可那也是为了衬托他们这些好人而存在的。 由此可见他的确很美,牺牲的美。 在和萧水一起到达琅嬛福地的第七天,沈伏息悠悠转醒。 傍晚,他穿着一成不变的青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神情慵懒间带着些倦意。 他望着远处落日余晖,一动也不动。 许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面前摆了一张矮桌,一张玉榻和一把古琴。 桌上有酒,榻上有氅,琴上弦已动。 风chuī,乐起——那琴声似倾诉,似叹息,又似愁怨,小香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惊鸿一幕,嘴角苦涩扬起。 今天是他们回来的第七天,十二少还是没有回来。 但她相信十二少是安全的,如果他真出了事,江湖早就大乱了,他现在一定是在哪儿舔伤口。 ……一定是这样的。 小香玉一遍又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而就在此刻,空灵的琴声忽然止住。 小香玉看见沈伏息的脸色变了。 这世上可以让沈伏息脸色改变的事情又岂非很多? 小香玉立刻全神戒备,机警地扫视周围。 不远处,一颗绿油油的树朝他们走了过来。 天下间哪有会走路的树? ——大树之后,站着一个人。 你还知道回来么?”沈伏息忽然道,他声音冷硬得如同剑刃。 来人的容貌jīng心修饰过,他的模样俨然就是十二少。 小香玉已辨不出真假,她激动地跑向来人,伸手就要抱住他。 十二少躲开,直直盯着沈伏息。 沈伏息道:唐门中人真是办事不力,竟然让你跑了回来。” 十二少扬眉道: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 你就不怀疑我是假扮的?” 沈伏息轻哼一声:现在不怀疑了。” 小香玉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自己爱的人还活着,这个道理没有体会过的人永不会懂。 公子爷你有没有事?唐门那群狗贼都对你做了什么?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小香玉几乎咬牙。 香姑娘稍安勿躁,十二少爷看起来状态不错。” 凉薄淡漠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萧水穿着双jīng致的绣花鞋,搭了件淡青色纱衣,撑着把烟蓝色油纸伞,正朝这边走来。 十二少突然眯起了眼。 萧水她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永远不要根据你所看到的下结论,因为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十二少意味深长道:萧姑娘说的没错,我很好,玉儿你不必担心。” 他这话说得十分奇妙,短短几句便将对话人由萧水换成了小香玉。 萧水走到沈伏息身边停下,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十二少,她看到十二少手腕处时顿一下,两瞬之后面无表情地闪开。 雪衡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沈伏息自己都觉得这话多此一举。 十二少挥手道:他并没为难我。” 沈伏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话我听过很多次,只可惜我这次还是不信。” 萧水明白他的意思,小香玉亦然。 萧水只关心沈伏息的安危,对于十二少她也有担忧,却还没到手足无措的地步。 但小香玉就不同了。 一听沈伏息这么说,小香玉立刻手忙脚乱的轻抚十二少全身。 那狗贼伤了少爷哪里?少爷你告诉奴婢呀,你不告诉奴婢,奴婢如何帮你疗伤……”她说着说着竟流下了眼泪。 萧水错愕之余突然有些释怀了。 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态度,要么就如同隔岸观火,心里惊动,实则无关痛痒,要么就如同蛐蛐相争,血ròu纠缠,不依不饶。 一个坚qiáng的女人可以在男人面前流泪,那说明这个男人真的对她很重要。 萧水下意识看向沈伏息,沈伏息也如同感应到一般一齐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有些情谊在眼神里已看得清清楚楚。 沈宫主,奴婢求您为少爷医治!” 正在萧水和沈伏息对视时,小香玉忽然跑过来跪在沈伏息面前,她眼神真诚,美颜凄凄。 萧水道:十二少爷是为了救我二人才受伤的,他的伤理应由我们来医,香姑娘万可不必如此……” 沈伏息点了点头,看了十二少一眼附和道:小姐说得不错,小香姑娘你太多礼了。” 小香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哑着嗓子道:那便有劳沈宫主了,小香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沈宫主的大恩大德。” 十二少侧立原地,不发一言,白色的衣衫,白色的发带,浑身上下,雪白雪白,就如同即将飞升的仙人一般。 在这种时刻,人人都在为他着急,可向来急功好利的他却不言语了。 这让萧水很不适应。 难道唐雪衡给十二少爷下了哑药不成?”萧水半真半假道。 十二少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耗费体力,事实上我现在很想和沈宫主一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