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我手,又岂能真的置之不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我修不到这个境界。” “那还修什么道,踏踏实实当宰相不好吗?”张小敬反问。 李泌撇撇嘴,露出“你这种粗人懂什么”的眼神。 他不愿就这个话题纠缠,反问道:“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小敬这一路摸爬滚打,被麻格儿严刑拷问,与曹破延殊死搏斗,又经历了水火夹攻与右骁卫的折磨,可谓是伤痕累累。 不过他最显眼的伤,乃是左手那一条断指。 李泌一看便知,这断指与其他伤势迥然不同,定有缘由。 张小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葛老的事约略一说。 此前李泌已听过姚汝能的报告,只是许多细节尚不清楚,这会儿才知道在平康坊窝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檀棋面色变了数变,她可从来不知道,这个桀骜不驯、不讲任何规矩的汉子,居然还这么重然诺。 李泌十指交叠,却没什么反应。 在他看来,出卖暗桩于小节有亏,但为了大局着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和张小敬本质是同一类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一个无辜者,以阻止大船倾覆。 可张小敬竟自断一指赎罪,却大大出乎李泌的意料。 “矫情。” 李泌冷酷地评论了两个字,“若是本官碰到这种事,你尽管动手就是,不必叽叽歪歪觉得有罪什么的。 大局为重,何罪之有?” 张小敬闭上了嘴,眯起眼睛,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两人都是说一藏十的性子,谁也没打算分享自己的人生,谈话的气氛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草庐里一时陷入难堪的安静,他们对视良久,都有点后悔,早知道还是谈工作好了。 这两个人或许是最好的搭档,可肯定成不了朋友。 檀棋左看看公子,右看看登徒子,嗅到了浓浓的尴尬味道。 她妙目一转,转身出去,一会儿工夫,端回一盘慈悲寺的油子,底下还垫着几张面饼。 子是素油炸的,十分经饿。 这两个人从中午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吃任何东西,接下来还不知要挨多久,得趁这点余暇多吃点才是。 有了食物解围,场面上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李泌和张小敬各自拖了一个蒲团,来到草庐外的台阶上。 檀棋把盘子搁在两人中间。 李泌不肯潦草蹲踞,一丝不苟地正襟跪坐;张小敬却把身子斜靠在庐边木柱,大剌剌地伸直双腿。 他们一边伸手从盘子里拿起油子,就着清冽的井水下肚,一边朝外面看去。 慈悲寺地势低洼,从这里的角度,看不到任何一处花灯。 可那被映红了半边的夜幕,却昭示着整个长安已陷入快乐的狂欢。 两下映衬,更显出这里的清冷。 这两个孤独的守护者就这么待在黑暗中,吃着冷食凉水,沉默地眺望着这正在发生的良辰美景。 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并不长。 盘中的油子刚吃了一半,徐宾已经从靖安司大殿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找出了十字莲花的出处——波斯景教。 景教和摩尼、祆教并称三夷教。 该教其实来自大秦,早在贞观年间便传入中土。 在官方文书里,其被称为波斯寺。 它的规模略弱于祆教,只在西城低调传播,所以连张小敬也不知道十字莲花的出处。 恰好靖安司里就有一个景教徒,一听“十字莲花”四字,立刻指出在景寺之中,最显著的标记便是上悬十字,下托莲花。 景者大光明,莲花大洁净,十字大救赎。 这教义也算别具一格。 曹破延既然说出十字莲花,显然这位右杀贵人,应该是藏身于景寺之内。 此前龙波是混迹于祆教祠,看来突厥人很喜欢利用无辜教众作为掩护。 可张小敬和李泌,却没什么欣喜之色。 长安城内,上规模的景寺有十几座,景僧超过千人。 仅凭着这么一句话去找右杀,无异于大海捞人。 “能不能像之前查祆教那样,查一下景寺的度牒?”张小敬问。 李泌摇摇头。 之前调查祆教祠,不过局限怀远一坊而已,现在要查整个长安的景教度牒,时间根本不允许。 檀棋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下,李泌还未说什么,张小敬先抬头笑道:“姑娘似乎有想法?”檀棋本来想偷偷暗示公子,结果却被这个登徒子揪到明处,不禁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李泌却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这里没有杂人,檀棋你不必顾忌,有话直接说。” 檀棋这才大胆说道:“我是想起一件旧事。 咱们靖安司草创之时,地点几经改易,最终定在了光德坊。 这里同坊有京兆府,便于案牍调阅;西邻西市,可以监控胡商;北接皇城,时刻联络宫中;东连朱雀大街,易于调动兵力。 只有在这里坐镇,公子方能掌握全局,指挥机宜……我想那右杀,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她说得委婉,李泌眼睛却是一亮,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用面饼擦掉手上的油腻:“拿坊图来!” 这里没有沙盘,不过靖安司的画匠赶制了一幅竹纸地图。 虽然笔触潦草,可该有的标记都有。 檀棋立刻回身取来,摊开在地上,李泌和张小敬俯身凑过去研究。 檀棋果然敏锐,她一下就找到了绝妙的切入点:那个右杀贵人来长安不是度假,而是指挥协调。 一方面他得控制狼卫,一方面还得能随时联络那个收买他的神秘势力,对联络要求极高。 可他没有望楼系统,必须选择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驻留。 张小敬取来一支小狼毫,在图上划出一条黑线,从金光门延至西市,又延至昌明坊,复折回光德坊。 中间还分出一条虚线,连接到东边的修政坊。 狼卫在长安城的行踪,很快便一目了然。 旁边李泌也拿起一管小狼毫,蘸的却是朱砂,他点出的,是这条黑线附近两坊之内所有的景寺。 长安诸教,都由祠部管理。 徐宾做事极认真,刚才向草庐传递消息时,特意从祠部调来了景寺名录,以备查询。 两人勾勾点点,黑线红点,一会儿工夫,地图上便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