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声嘟囔一句:“我又不喜欢吃云片糕……甜的发腻。” 喝了口水,吃了口菜,将嘴里的甜腻味儿给压下去,道:“师傅,你说这事儿,皇上他知不知道?” 大和尚边吃边道:“皇家的事儿啊,乱的很,反正和尚不知道……不然你去问问?” 云起连连摇头。 他又不傻,跑去问这种事。 不管怎么样,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少了一个潜在的敌人。 一抬头,却见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看了过来,于是回她一个笑容,然后扭头去隔壁大皇子的席位上借了块肉过来,喂给脚底下的小胖墩儿。 人多热闹,吃东西看戏之余,还要应酬时不时过来敬酒的熟人,于是时间溜得飞快,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热闹中,忽然一声罄响,歌舞百戏无声退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台阶上,现在上面坐着的,只有潜帝一个,太后早早便退席回了后宫。 云起也看着潜帝,等着他最后讲话,然后各回各家。 然而上前的却是张成,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云起虽没见过这东西,却也猜到应该是圣旨……竟然这个时候宣读圣旨?还是说,这是新年必备的节目? 云起回头,只见那些文武百官脸上,也都露出惊疑不定之色,看来并不是固定节目。 “陛下有旨……” 四个字一出,所有人再次跪伏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苦度寺度海禅师,佛法精深,德厚流光……” 度海? 云起愕然看向大和尚,大和尚低眉敛目,双手合十。 一连串的骈文,听得云起晕头转向,但大意却是明白的----大和尚佛法精深,所以潜帝将他封为国师,并赐下宝物如意。 里面除了一大堆褒奖大和尚的话之外,还有关于国师的诸多规定,简单来说,就是从此之后,国师成为大潜的固有职位,国师传承,由上代国师指定,便是皇上,都不能强行干涉。 国师身份尊贵,地位仅次于皇帝,连皇子见到都要行礼,另外还有修建国师府、享受超一品的俸禄、非谋逆不得加罪等等。 特权林林总总的说了很多,却没有提及实质上的权利和义务,也就是说,这个位置听起来很了不得,但其实不过是个虚衔,所谓国师,也就是个供在佛堂上的泥菩萨而已。 潜帝下这道圣旨,云起是能理解的,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潜帝对佛门的动作已经迫在眉睫,待再过十多天,召集的群僧一到,就要开始下刀了。 现在立大和尚为国师,无非是为了稳定民心,给真正的佛门弟子和信徒,一颗定心丸吃。 只是云起不知道,这道圣旨于一惯逍遥于山野的大和尚而言,到底是尊荣,还是束缚? 圣旨宣读完,云起低声道:“师傅?” 大和尚拍拍云起的肩膀,起身上台领旨,又从潜帝手中,接过一枚晶莹剔透、通体明黄的玉如意,而后道谢,转身。 台下皇亲国戚、文武众臣,对着捧着玉如意的大和尚齐齐躬身:“参见国师大人。” 声音整齐浩大。 大和尚在玄门中的身份地位以及道行,皆是大潜第一人,被奉为国师,自然无人不服。 云起觉得有点像做梦,他就是来吃个饭、看个戏,怎么一转眼,师傅就成了国师,还被这么些个人参拜。 却见站在上面的大和尚对他招了招手:“徒弟啊,你过来。” 云起“哦”了一声,走到大和尚身前:“师傅?” 大和尚目光在四周扫视一遍后,落到云起身上,缓缓道:“吾徒云起,天资聪颖,已尽得贫僧真传,且星象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贫僧如今年过百廿,已不堪大用,今将国师之位,传于……” 云起大惊,失声道:“师傅!” 与此同时,两道愤怒的声音从台上台下同时传来:“绝对不行!” “和尚你不要欺人太甚!” 一威严,一清冷。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整个大殿变得雅雀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上在除夕之夜, 忽然宣布封度海大师为国师,这是好事,虽然有点意外,但完全能接受, 这个位置,舍他其谁? 可谁知道一转眼, 度海大师就要将堂堂国师之位, 传给这个不解世事,连赴御宴都抱着条狗的小屁孩儿……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简直一点面子都不给,难怪把皇上气成这个样子! 可是还有一个反对的人又是谁? 众人的目光陆续向后转, 落到刚刚进门的男人身上。 身形修长如玉, 容貌清隽无匹, 一身青色大氅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眼中满是冰冷的怒意。 所有人不由吸了口凉气----定国公, 顾云卿! 这个杀神, 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这家伙, 十几岁就在北疆,杀得那群蛮子血流成河、哭爹喊娘, 完了回到国内, 又开始横扫诸王,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好容易他卸下兵权滚蛋了,结果每次出现,几乎都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这不半个多月前回了趟京,明镜寺的上千个和尚就死的一干二净, 顺王一党上百位官员被抄家灭族! 这人简直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修罗场,没事老回来干啥? 人度海大师传位,和你有一文钱关系吗?你反对个什么劲儿? 只是这话,只敢在肚子里转转,没事谁敢招这位?被一剑剁了都没地方喊冤去! 不过这场闹剧既然有这两位反对,总该成不了了吧! 却见大和尚转身,看向潜帝,宣一声佛号,声音平和道:“陛下何出此言?” 这话一出,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这胖和尚,哪怕尊敬你佛法精深,可这样……也忒过分了吧! 即使是别人送你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礼物,就算再不喜欢,也得先揣兜里意思意思吧,何况这还是国师之位? 转手就送人不说,完了竟然还问人“何出此言”? 你说何出此言?! 潜帝此刻已经冷静下来,道:“贵徒虽然得大师真传,但到底年纪太小,资历太浅,不如先历练几年再委以重任不迟,国师之位非同小可,还请度海大师三思。” 大和尚微微一笑,道:“敢问陛下,方才圣旨上所言,国师之位传与何人,由贫僧自行决定,朝廷不可强行干涉,莫非……只是一纸空文?” 潜帝皱眉道:“大师误会了,朕并非干涉大师的决定,只是将堂堂国师之位,托付给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儿,大师不觉得太过儿戏吗?” 大和尚“哦”了一声,道:“原来未及冠者,不能继任国师,既然如此……” 他笑笑,道:“陛下不如再下一道圣旨,写的更仔细些,说明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继任国师,何等年纪、何等修为、何等出身、何等资历……若是尤嫌不够,不妨将姓甚名谁也提前定好?” 潜帝脸色阴沉,他之所以将国师传承写入圣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这国师之位,皇帝想任谁任谁,想罢谁罢谁,那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如何能起到彻底安抚人心的作用? 要知道他即将做的事情,实质上几乎与灭佛无异,佛门在大潜根深蒂固,要大幅削减佛门,又不引得天下大乱,一个地位超然而稳固,可以由佛门中人代代传承的国师之位,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老和尚竟然会把国师之位,转手就交给云起,且一句句话锋芒毕露,将他逼的无路可退。 潜帝的目光越过和尚,落在云起那张犹自带着茫然的小脸上,许久之后才艰难挪开,缓缓坐下,涩声道:“既然如此,大师请随意。” “阿弥陀佛,多谢陛下,”大和尚单掌为礼,刚刚转身,还未开口就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度海!” 顾云卿解开大氅,随手扔在地上,缓步而来,冷冷道:“皇上是答应了,可我还没答应呢!” 大和尚看向顾云卿,平静道:“贫僧的事,何须国公大人应允?” 顾云卿冷笑一声,道:“若是你度海的事儿,跪下来求我我也懒得管,你那国师之位,爱传给谁传给谁,但云起……不行!” 此话一出,众人如梦初醒。 是了,谁不知道顾云卿和长公主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弟,这会儿赶回来,八成是知道长公主的独子受伤,专门帮着出头来了! 所以当然要反对这小子当国师啊,当了国师,岂不等于有了免罪金牌,单从身份上来说,甚至比顾云卿这个定国公还要高出半筹,这样还怎么收拾他? 只听大和尚道:“定国公大人何出此言?” 听得人不由摇头:又是何出此言,这大和尚不是装傻装习惯了吧?要知道,咱们这位定国公大人,可没陛下那么好涵养。 却见顾云卿冷笑一声,道:“我看大师果然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所以忘了你这个徒弟,当初是怎么从我这里拐走的了…… “当年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度海……云起若是做了国师,那我的国公之位,又传给谁?” 所有人像被雷劈了一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听到了什么? 度海大师这个小徒弟,是他从定国公那里拐走的? 定国公反对这小家伙当国师,不是想要收拾他,而是想把人抢回去继承他的国公之位? 什么时候,大潜的国师和国公,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再看看站在台上,依旧一脸懵懂的小家伙,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咱们这辛辛苦苦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啊,还比不上人家拜个好师傅! 同人不同命啊! 咦,不对,和尚是这小家伙的师傅没错,可和顾云卿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说起来,这孩子还挺适合当定国公的传人的,一样的杀人如麻,一样的蛮不讲理,一样的漂亮的不似凡人……咦,仔细看看,竟连容貌气质都有几分神似。 再加上定国公上赶着要把爵位传给他,这位该不是……定国公大人的私生子吧? “定国公此言差矣,”一个“勇敢”的官员站出来道:“定国公姓顾,这位国师高徒姓云,如何能继承顾家的国公之位?” 顾云卿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的国公之位可不是顾家的,而是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我想传给谁,就传给谁,与他人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