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道:“也就是些花瓣、香粉、珍……” 她脸色忽然一白,声音却没有停顿,只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珠之类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嬷嬷要是不急,我这就去拿方子,抄一份给嬷嬷。” 秦嬷嬷道:“不必了。” 屈膝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顾瑶琴含笑将秦嬷嬷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脚下便是一软,尺素忙扶住,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顾瑶琴脸色惨白,咬牙将她推开,急声道:“快,快去香皂作坊,让他们将所有原料都处理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快!” 尺素道:“小姐,到底出……” 顾瑶琴怒道:“我叫你快去!” 尺素忙应了一声,提起裙子就向外跑。 顾瑶琴道:“跟她们说,都不许进来!” 自己扶着墙,摇摇晃晃走到椅子旁坐下,手脚都在抑制不住的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会,不会!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她想多了! 香皂铺子也算是长公主的产业,她来问一声也是应该的,跟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站起来,抖着手摸出一个匣子,将里面的几张纸扔进火盆。 看着它们一点点化成灰烬,顾瑶琴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些。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真和那件事有关又怎么样? 方子只王妈妈一个人见过,原说的就是她家祖传秘方,自己不过是掏银子罢了。她虽得了方子,可具体到底用的是什么,她怎么知道?她一个千金大小姐,总不能亲自去盯着那些人干活吧?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才是里面最冤枉的一个呢! 她定了定神,到书桌边坐下,取出纸笔,开始写字。 忽然门被猛地推开,顾瑶琴刚要发怒,便见流年慌慌张张冲进来:“小姐,小姐,不好了!” 顾瑶琴手一抖,几滴墨汁滴在纸上,写了大半的方子立时就废了,顾瑶琴烦躁的将笔一扔,怒道:“又怎么了?” 流年道:“刚刚、刚刚门上的小厮过来传话,长公主的人去了香皂作坊,将那里面的人都抓了,东西也都封了。” 来了!顾瑶琴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来了! 她深吸口气,笑笑道:“不要慌,香皂作坊里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这就去找公主问问,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快服侍我换衣服。” 顾瑶琴镇定如常,流年稍稍好了些,一面去顾瑶琴拿衣服,一面道:“可是尺素她……” 顾瑶琴猛地站了起来:“尺素怎么了?” 流年道:“听门上的小厮说,长公主的人悄悄守在我们门外,尺素一出门,就给他们抓了,也不知道是……小姐?小姐!” 顾瑶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这会儿终于想明白,为什么那边都已经拿了人,这边秦嬷嬷还要多此一举的来问她一句…… “来人!快来人啊!七小姐晕倒了!来人啊!” 流年的叫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顾瑶琴恨不得跳起来捂住她的嘴,或干脆掐死这个蠢货,却偏偏连眼睛都睁不开,意识就那样沉入深渊。 云起!云起!你……你……你害我!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乌大人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本来以为差事办砸,得罪大批同僚,从此前程无望,谁知转眼间就峰回路转。 皇上派他千里迢迢将苦度寺的和尚请来, 又辛苦安排这么一场大戏,为的是什么? 诸般造势, 都是为了在百姓们心里留下两个根深蒂固的念头。 第一, 全天下最正宗的寺庙就是苦渡寺,最厉害的和尚,就是苦渡寺的和尚! 所以, 苦渡寺的和尚的声音, 才是真正佛门的声音, 其他和尚的话,该听的听, 不该听的别听。 第二, 皇帝陛下对佛门, 是万分敬重的。 所以,皇帝陛下若是收拾了哪个庙的和尚, 那一定是这个庙的和尚不虔诚, 是假和尚,而绝对不是在针对佛门! 显然,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必须有一个相对漫长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在乌大人的计划中,这次大型活动最理想的结果, 是能在百姓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苦度寺啊,听说那可是天下佛门之祖。苦度寺的大师,一定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和尚吧?” “听说皇帝派了好几位皇子公主,千里迢迢将天下第一高僧、佛法无边的度海大师的衣钵弟子,请来为大潜测国运呢!也不知道厉害成什么样子,要是能请他算个卦就好了!” “皇帝陛下为了请苦度寺的高僧过来,直接将玉屏山改名叫小东山,在山上修建了苦渡寺,比东山的苦度寺还要庄严,花了海量的银子。还专为圣僧的弟子修了偌大一座园子,听说比御花园还要漂亮……” “……” 然而经过一场闹剧之后,他听到的声音是这样: “知道吗?苦度寺的大师们上京,所有的皇子、公主还有王公大臣,都在苦渡寺外面恭恭敬敬等了一整天!都快冻成冰棍了,就为了进去烧一炷香,结果连门都没让进呢!那些人被关在外面,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恭恭敬敬留下东西就下山了!” “知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去吗?说是他们身上有污秽呢!原来那些有钱人用的香皂,就是那个,要足足几十两银子才能买一小块的香皂,是用猪油做的!哈哈哈哈……” “那可是去拜佛啊,佛门是什么地方,戒杀生,戒荤腥,连皇帝陛下都下旨,让他们在上山之前,要焚香、沐浴、更衣、茹素……结果他们,涂一身猪油就去了,你说人大师能让他们进去吗?还达官贵人呢,简直笨的跟猪一样!” “啊呀!那位圣僧弟子,真是活神仙啊!别人都闻着香喷喷,看着干干净净,但他老人家远远一眼,就看出他们浑身污秽!了不得啊!” “啊对了,那香皂铺子,不是公主开的吗?听说那方子,可是天下第一才女琢磨出来的,一小块就要几十两银子,原来竟然用的是猪油啊……啧啧!” “……” 基于某种微妙心态,大多处于社会底层的人,都很乐于看见那些身份比自己高出很多的人出糗,也很喜欢谈论这些人的糗事,以获得某种满足感。 再加上皇帝、公主、高僧、香皂、银子、才女、神仙等等热门词汇,导致这个话题经久不衰,传遍大街小巷,还越传越离谱。 苦度寺的名声、小师叔的神异、皇帝和王公大臣的尊佛崇佛,就在这些越来越荒谬的传言中,渐渐深入人心。 可以说乌大人这次的差事,不管是从宣传内容,还是宣传力度上来说,都远远的超额的完成了任务。 对于这样的结果,皇帝是喜闻乐见的,用这些权贵们小小的出丑,换来这样大的战果,一万个值啊! 皇帝陛下满意了,乌大人自然高兴,但却绝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还有很多人不高兴。 长公主殿下,四位皇子殿下,还有诸多皇孙贵胄、王公大臣、诰命夫人…… 原本以为是苦度寺的和尚们给脸不要脸,正想撸起袖子好好给点颜色给他们看看,结果最后一看:不是人家不给你脸,是你自己蠢! 人庙里第一天迎菩萨,你一身猪油的去上香,人家能让你进去? 一口老血吞回肚子,这个憋屈啊!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大早去山上吹了半日的雪风,就为了迎那一群野和尚,原本就满腹怨言,结果末了连门都不让进。于是这满腹怨言就化作了熊熊怒火,可这怒火还憋在肚子里没来得及撒出去呢,就发现自己成了全城的笑柄! 看陛下煽风点火、乐见其成的架势,他们只怕还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真是肺都要气炸了! 找和尚算账?得了吧,嫌丢人还没丢够?一身猪油的去上香,怪人和尚道行太高给看出来了吗? 长公主的麻烦更不敢去找,而且长公主显然也是受害者,这会儿找上门去,给人撒气啊? 于是剑锋所指,便是那位造出香皂的天下第一才女,顾七小姐。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东西是猪油做的!不知道会一听公主问方子,就立马派人去毁尸灭迹?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们要去庙里,你他妈的自己也在! 明明知道他们要去庙里上香,明明知道香皂的方子不对,却完全没有提醒的意思,让这么些人白受了这么大的罪,丢了这么大脸,还成了全城的笑柄……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亲自找个小小的庶女算账,是以这一日,承恩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府门车轿络绎不绝,连承恩公六十大寿,都没这么热闹过。 甚至有人上折子给皇帝,请求治顾七小姐的“欺君之罪”,毕竟焚香沐浴,那是皇帝陛下的圣旨不是? 当然这样的折子,被心情大好的皇帝陛下毫不犹豫的驳回了。 这次的事儿,那香皂可是大功臣,若不是顾及手底下这些人的颜面,他恨不得下旨将那小丫头嘉奖几句呢!怎么舍得处罚她? 哈哈哈,这么好玩的事,不妨再多来几次! …… 正午时分,顾瑶琴手脚冰凉、脸色惨白的坐在门房简陋的长凳上。 这十年来,长公主府她来了无数次,却从没在门房里待过,大多长驱直入,直接去见公主殿下,便是公主一时脱不开身,也会被迎进小花厅喝茶……可现在,她坐在狭小冰冷的门房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了,甚至连一个火盆、一盏茶都没人送来。 门帘终于被挑开,顾瑶琴急忙起身,眼中带着期盼:“张嬷嬷,公主殿下肯见我了吗?” 张嬷嬷摇头,叹了口气,道:“先前奴婢就说了,公主殿下昨儿吹了雪风,今天一早头疼的厉害,实在没精力见客……不过奴婢既然受了顾小姐的请,少不得寻着机会,壮着胆子又禀了一次。 “公主殿下说,顾小姐你的人也放了,作坊也原封不动还了……却不知还有什么不满,非要见公主殿下不可?” 顾瑶琴道:“既然公主殿下病了,那……” 张嬷嬷打断道:“劳七小姐惦记,公主殿下只是略感风寒,太医已经诊治过了,说好生静养几日便可。” 好生静养,也就是说不见客了,顾瑶琴咬咬唇,道:“不知嬷嬷有没有告诉公主殿下,瑶琴带来两盆山茶……” 她养花的技术其实一般,太名贵的山茶也养不出来,但能冬日里开的这般娇艳的,却只此一家、别无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