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古道抽出筷子,尝了口甜菜道:果然甘甜慡口。” 一如你的心情?”薛灵璧淡然道。 冯古道道:自从投效侯爷之后,我的心情从来都是万里无云。” 薛灵璧嘴角微微一勾,你为我而来?” 冯古道不答反问道:侯爷似乎早知我要来?” 或许并非知道,而是希望。”薛灵璧夹起一块烤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冯古道的筷子在碟子上轻轻一蹭,六天前,我在河南府遇到血屠堂的杀手。荣幸的是,是血屠堂主亲自出马。” 哦?”薛灵璧眉头一皱,那你……” 我没什么,可惜血屠堂主却英年早逝了。” ……”薛灵璧不知道对此‘噩耗’应该作何表情。 冯古道道:他临死之前说魔教在开封聚集,而侯府八大高手又说侯爷也在开封……我放心不下,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薛灵璧垂眸,你是放心不下我?” 不然侯爷以为我放心不下什么呢?”冯古道眨了眨眼睛。 薛灵璧突然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何来此么?” 请侯爷明示。” 因为今天这里能看到一场好戏。”薛灵璧转头,朝对面望去。 成衣铺的店面不高,遮不住后面那重重叠叠的大屋。 冯古道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大屋正是纪无敌和袁傲策暂居的魔教分坛所在。 好戏?”他故作茫然。 我曾经说过,你不会真的回到睥睨山的。” 冯古道道: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薛灵璧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也是。” 冯古道心里隐隐有种坏事的预感。 我已经命令端木回chūn召集白道各派高手在魔教分坛四周埋伏。”薛灵璧一指那座宅子道,那里的前后左右都已经被重重包围。” 魔教高手众多,袁傲策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怕白道高手未必能占便宜。”冯古道一脸担忧。 薛灵璧微微一笑,道:若是加上内应和两千官兵呢?” 内应和两千官兵?”冯古道神情镇定,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既然连魔教总部都会有人反叛,那么分坛出一两个内应也不足为奇。 薛灵璧冷冷道:本侯这次要将魔教一网打尽!” 第52章 反水有理(六) 冯古道迟疑道:但是魔教如今得到皇上这座大靠山,若是侯爷擅自行动,会不会使得皇上龙心不悦呢?” 薛灵璧淡然道:白道武林与魔教素有嫌隙,他们在开封府引发冲突,进而械斗。本侯只是督令官兵保护百姓而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古道慢吞吞道,万一风声传到皇上的耳里……” 薛灵璧睫毛微垂,似笑非笑道:你不想放魔教一马?” 冯古道叹息道:我只是不想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薛灵璧莫测高深道:所以你希望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睥睨山送死?” 事情未必如你想象中的那样糟。”冯古道的脑海闪过无数个借口和念头。血屠堂主的死无疑让他少了一只最好的替罪羔羊。 薛灵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道:你猜,若是我真的和魔教明目张胆地杠上……皇上会站在哪一边?” 会站在自己那边。 毫无疑问。 冯古道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直接回答。 但是皇上的边恐怕非常不好站。 魔教手里掌握的是那张用来唬人的藏宝图。而薛灵璧手里掌握的却是兵权,虽然他回京后已经jiāo出了虎符,但是依他和老元帅当年在军中的威望,恐怕就算没有虎符,也会有人在他登高一呼之下,慨然应诺。 惹急魔教,一拍两散,可能有人会造反。但是惹急薛灵璧,是铁定有人会造反。 皇上会选哪一边已经很明显了。 冯古道的掌心捏出一把汗。 …… 他定了定神,思绪很快转到另一个方向—— 薛灵璧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就好像回到了刚进侯府,彼此试探的那一会儿…… 试探? 冯古道搭着大氅的手微紧。 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掌柜得轻巧很多,应该是个一流高手。 冯古道松了口气,佯作好奇地回头。 上来的是端木回chūn,比起上次见面,他的眉宇间少了分闲雅飘逸,多了分沉凝稳重。可见在这两三个月里,他经受了真正的磨练。 侯爷。冯爵爷。”端木回chūn不卑不亢地行礼。 冯古道笑道:听了一个多月的冯爵爷,还是有些不自在。” 薛灵璧别有深意道:或者让他们改口叫你明尊?” 冯古道摸着鼻子,道:希望他们叫的时候脸上不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薛灵璧不置可否,侧头问端木回chūn道:布置得如何?” 端木回chūn道:一切如侯爷所言。” 那就好。”薛灵璧颔首道,到时候我会摔盘,掌柜听到后,会将三味楼的旗帜解下来。到时候你们便行动。” 是。”端木回chūn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冯古道微笑道:侯爷好手段。连端木回chūn这样的人都被收得服服帖帖。” 我倒觉得让他服服帖帖的另有其人。”薛灵璧边说,边将手缓缓搭在甜菜盘子的边缘。 冯古道瞳孔微缩,侯爷准备几时动手?” 薛灵璧不答反问道:你认为几时好?” 冯古道沉吟道:我认为侯爷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薛灵璧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厉光,若是本侯说不呢?” 冯古道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大氅上。 他突然缓了口气道:冯古道。你还曾记得本侯曾经说过什么吗?” 侯爷金玉良言繁多,不胜枚举。”冯古道答得模棱两可。 本侯曾说,你若是骗我,上穷碧落下huáng泉,我也会将你千刀万剐。”薛灵璧抬眸,一字一顿,说得深沉,说得决绝。 冯古道面不改色道:记得。” 薛灵璧搭在盘子边缘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所以?” 冯古道搭着大氅的五指一点一点地缩紧,所以我一直谨言慎行。” 是么?”薛灵璧的眸光越来越冷。他眼角一瞥,望着那件大氅道,给我的?” 侯爷的那件被血屠堂主弄坏了,”他绝口不提自己主动用它来挡寒魄丹,这件虽然不如侯爷那件名贵,但在冬日里总能挡挡风。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侯爷收下。”抓紧大氅的手腕慢慢抬起。 冯古道。”薛灵璧森然道,你敢再把手靠近左袖的那把剑试试看!” 冯古道抓着大氅的右手猛然一松,连带着连吊起来的心都松了下来,侯爷,多虑了。” 你敢说你买这件大氅不是为了掩饰你袖子里的杀气?!”压抑多时的愤怒终于忍不住迸发。冯古道一再的敷衍、隐瞒、欺骗几乎让薛灵璧眼中的恨意化作脓,化作血! 冯古道坦然地掀开大氅,右手从左袖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道:侯爷,我带的是匕首。” 薛灵璧怒火越加旺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所以,你承认你是来杀本侯的?” 若是可以,我更希望能够制住侯爷,和平地解决此事。”既然揭开了,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冯古道每字每句都答得真心实意。 他的从容犹如一盆凉水,将薛灵璧从头到尾浇得冰冷透彻。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冯古道沉默。 利用本侯,将本侯玩弄于你的股掌之间?”薛灵璧的语气从开始的激动转为冰冷,唯一不变的,是眼眸中森冷入骨的恨意。 冯古道缓缓开口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 所以只怪本侯情不自禁?”他冷笑。 冯古道无声收口。 薛灵璧反手捏住盘沿,若是本侯此刻摔盘,你是否会拼了命地与本侯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不会。”冯古道冷静道,我不是侯爷的对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会努力逃出去。”冯古道不紧不慢道,去通风报信,或是另想办法救援。” 薛灵璧道:你想得真周全。” 对于这句近乎与唾弃的赞美,冯古道表现得一脸平静。 既然你想得这么周全,就从来没有想过对本侯坦白么?”这才是他最最不可谅解之事!他可以理解他来时的bī不得已,却无法谅解他今时的有条不紊、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