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有着让人心疼的笑容,眼神通透,轻轻叫着自己“姐姐”的男孩,竟真的是韩煜! 常似锦缓缓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面容憔悴,眉间隐含痛苦的少年,淡淡道:“血魈魔体是你自己愿意练的,说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我的也是你。mankanshu.com如今,阴煞之月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你就已经承受不住了吗?” 地上的少年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盖住了如黑琉璃般的眼睛。苍白的脸,消瘦颤抖的身体,少年的样子可怜的让人心尖都发疼。 可是常似锦却仿佛毫无所觉,低头望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动:“我说过,我不会感激你。若你熬受不住死于这阴煞之月中,我也绝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悯。” “姐姐,我说过的话我从不会忘记。”韩煜虚弱地勾了勾嘴角,自嘲道,“便是你早忘了我,我也一直记着,没有一日或忘,不是吗?姐姐,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常似锦的眉头皱了皱,似是在韩煜说出“便是你早忘了我”的时候,显得有些焦躁:“你还想说什么?” 韩煜突然轻咬了一下唇,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清晰的痛苦,但他却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呻吟,竟如常地露出清浅的笑容:“我的师门……青岳宗持有青阳剑诀和九转阴阳阵的消息不知被何人放了出去。师父早年已逝,师兄弟姐妹无一人能主持此阵,若遭各派围攻,必然祸及满门。求姐姐,代我守护他们一个月,可好?” 常似锦紧皱着眉头,在原地站了良久,突然转身离去。 韩煜撑起身体在她后头苦苦哀求:“姐姐,请你一定要护他们逃过此劫,求求你了,姐姐……” 常似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洞外,少年韩煜颓然倒地,身体时而踌躇,时而颤抖,看上去万分凄惨可怜。 夏翎在空中轻飘飘地浮着,复杂的目光落在少年煞白却偶泛潮红的脸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此韩煜,真的就是彼韩煜。 当年乖巧可爱的男孩,如今坚毅善良的少年,到底是如何变成后来的衣冠禽兽的呢? 夏翎心中隐隐有些猜到了,当少年说出“便是你早忘了我,我也一直记着”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产生了某个念头,可这个念头却让她极端害怕和抗拒。 神龙木带着她进入破碎虚空,实际上却是带着她回到了几百年前,在那里她救了还是凡人的韩煜,却在分别的时候,告诉他自己叫常似锦。 后来……后来,韩煜遇到了真正的常似锦,却不知道常似锦是奉了那黑衣男子的命令,想要让他含冤而死的。 那么,究竟是自己造就了韩煜与常似锦的相遇相伤,还是设计让自己去碰神龙木的韩煜咎由自取,种因得过? 夏翎想得脑袋都要裂了,只能放弃去思考这个死循环的问题。 她努力地想要飘出这个山洞,远离地下让她既心疼又厌恨的少年,可偏偏却魂不由己,只能无聊地傻呆着,等待被召回的一刻——如果魂魄也有有人召的话。 然而,十日后,夏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十日,她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个阴暗的山洞,这里就像一个阳光照不到的旮旯,专门滋生痛苦、煎熬和仇恨。 耳边不时传来少年韩煜痛苦的呻吟,夏翎扭转了头,根本不忍心去看他此刻的样子。 从开始的虚弱和偶尔的痛苦,到身体不间断的抽搐,到现在身体的慢慢腐烂。 少年在肮脏的地上不断打滚,眼泪汗珠混合着摩擦出的鲜血,洇染了他身下薄薄的一层稻草。 他□在外的手臂和脖颈已经能慢慢看到皮肤的裂痕,暗红的血中混着白浊的脓水,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开头的几日,少年一直忍着痛,哪怕身体抽搐痉挛的时候,也只是发出低低的呻吟。薄唇被咬出了鲜血,手指甲扣进肉中,他也只是如负伤的野兽般,低低哀叫几声。 直到后来,皮肤开始龟裂腐烂,连骨骼关节都发出嘎嘎的响声,他才终于无法再忍受这非人的痛楚,开始凄厉哀叫。 翻滚,哀嚎,挣扎,恳求,滚烫的泪水一滴滴从他眼角滑落,渗入土中。 夏翎看得几乎心碎,她从来……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痛苦。 痛苦到,哪怕是死了,这种折磨也会深深烙印在灵魂上。 如果眼前翻滚的人是百年后的韩煜,也许她还能在心里说几句,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此时此刻的他,却是真正无辜的。 但他现在所承受的痛苦中,却偏偏有自己无意划下的一刀。 虚弱的少年突然睁开眼,赤红的眼望着空中某一处,陡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姐姐……姐姐,你终于来找我了。我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再相见,我一直都相信着。你还没有忘记我,是不是?” 夏翎猛地闭起眼,一种痛到酸楚,甚至撕心裂肺的感觉在她体内慢慢扎根蔓延。 她想,如果现在不是灵魂,那么她的眼中一定有泪。 第十三日,少年的全身肌肤大面积溃烂,血水流满一地。 第十六日,他的脸上也出现裂痕,满面疮痍,惨不忍睹。 第二十三日,全身骨骼开始错位,身体冒出热气,少年已无力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十九日,夏翎觉得,少年或许已经死了,因为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凑近他,却连半点呼吸脉搏都感觉不到。 为什么常似锦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他?哪怕是为他带一件换洗的衣服,哪怕是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也好啊! 他死了吗?如此无声无息,凄惨孤单的死在这里? 不,不会了!如果他真的死了,又岂会有百年后阴狠毒辣的韩煜? 洞外的阳光从明媚慢慢变为昏暗,直到夜幕降临。 一整夜,夏翎都漂浮在少年溃烂的身体上方,一动不动,直到又一缕阳光照进洞中。 夏翎轻叹了口气,努力往后飘了飘,却猛然顿住。 底下的少年突然睁开眼来,黑琉璃般的眼中整好染上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墨黑映着金红,竟是那样的刺目和魅惑人心。 紧接着,少年的体内发出交错不断的咔咔声,似乎是错位的骨节在重新接上。然后,原本腐烂的皮肤开始慢慢愈合、结疤,马上甚至连疤痕也彻底消失。 唯有少年身体原本苍白的皮肤,变成了略黑的麦色。 半个时辰后,少年坐起身,默默擦掉身上的脓血,将脏乱打结的头发拢到脑后,又卷起左手沾满血污的袖子,低头察看。 夏翎也看到了,在他的左手手臂上有几条奇怪的文理脉络清晰可见,暗红色的灵力如血液般在文理中流动窜行,张牙舞爪。 夏翎猛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终于撑过阴煞之月了吗?你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 这种痛苦,是常人能忍受的吗?一天都生不如死了,他竟然整整熬过了一个月。 实在太强大了! 就在这时,少年慢慢抬起头,望向洞外明媚的阳光,嘴角突然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青涩腼腆,隐含温柔,含笑的眼却如寒潭炎渊,深不见底。 少年就这样笑着,轻声自语,如诉衷肠:“姐姐,我……回来了。” 夏翎的呼吸猛然一滞,心跳几乎停止(如果灵魂有心跳的话)。 这是属于,百年后的……韩煜的笑容。 ☆、第三十章恨意蚀骨 等夏翎从惊骇颤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算不得宽阔的广场,广场用青石铺就,边角上有些青苔,其中几块青石上出现裂痕,显示出这个广场建成已有些年头了。 在广场上,一个白衣女子仗剑而立,剑尖滴血,牢牢护着她身后的一个小女孩。在女子的对面站着个黑衣男子,赤手空拳,浑身却散发出死神般的血腥煞气。 破旧广场上,早已染满了鲜血,一些不知名男女的尸体倒在地上,他们一个个面如枯槁,眼珠翻白,身体僵冷,死状惨不忍睹。 夏翎猛地捂住了嘴巴,不知是想要抵住某种恶心欲呕的本能反应,还是想抑制自己因为恐惧而情不自禁的颤抖。 她转头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的石碑上看到了“青岳宗”三个字。 这是……韩煜的师门? “似锦,你爱上那小子了,是吗?”黑衣男子缓缓走上前去,声音冰冷沙哑。 夏翎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皮肤白皙,双目狭长如刀,赤红的瞳孔犹如燃烧着地狱之火,这是一张极其妖媚阴柔的脸,仿佛笑一笑就能勾魂摄魄,可男人却偏偏薄唇紧抿,神色煞然,仿佛这张脸上,一辈子都不可能出现一丝人类的感情。 男人的走近让白衣女子——常似锦如临大敌,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脸色煞白,剑尖微微颤抖,可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退却之意。 “连你也要背叛我?”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左手手掌慢慢抬起,“连你也要弃我而去?” 常似锦的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神色略现轻柔哀伤:“如果我要背叛你,弃你而却,我就不会为你做那么多。慕容邢,我为了你,连人性都可以不要,连自尊都可以踩在脚下。我又要求你回报过我什么?” 慕容邢?这名字怎么那么熟?夏翎皱着眉想,而且,黑衣男子这张明明她从来没见过的脸,却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常似锦的话,让黑衣男子——慕容邢的动作微微一顿,举起的凝聚灵力的手也慢慢放下。 “似锦……”他喃喃道,“我知道,我欠你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你为我付出了一切,却从未要求我回报什么,连凫峦帝国皇后的位置,你都甘愿让给了你妹妹。今日,是你第一次求我,也是唯一的一次……” 凫峦帝国……慕容邢……夏翎脑中灵光一闪,惊叫道:“帝煞慕容邢?!” 天哪,原来并列修仙界第一人的魔修韩煜和帝煞慕容邢,居然还有这么纠葛的过往? 该说狗血无处不在吗? “可是……”慕容邢声音轻缓,眼神温柔伤怀地追忆着往事,却突然双目赤红,神情陡然变得狰狞如厉鬼,“我绝不能容忍,你第一次乞求我,竟然是为了别的男人!似锦,你的手上曾沾染过千千万万凡人修者的生命,当初你可曾心软,可曾动摇?” 慕容邢一个踏步,瞬移到了常似锦面前,牢牢抓住她瘦削的肩膀,眼中透露出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嫉恨:“似锦,你爱上他了!否则,你不会为了他的一句话,替这么个无聊的小门派卖命;更不会为了他,与我刀剑相向。” “住口!”常似锦猛烈摇头,双唇泛白,动听如珠玉相击般的声音沙哑颤抖,“慕容邢,我说过,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慕容邢的双眼轻轻亮了亮,如窜烧的火苗,他伸手临空抓过常似锦身后那个小女孩,柔声道:“似锦,如果你真的没有爱上他,如果你爱的人是我,那么……杀了她。亲手杀了他师父的女儿,不要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常似锦的身体陡然一颤,趔趄着后退一步,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剧烈喘息着,缓缓摇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暗蓝色的漂亮瞳仁中渗出滑落:“慕容邢,你不要再逼我,我已骗的他淬炼血魈魔体,骗得他急功近利铤而走险,我将垂死挣扎的他丢在山洞中一个月不闻不问,他如今定然已怨恨着我而死,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究竟还想怎么样?这是他对我最后的请求,我只是想完成这唯一的承诺,都不可以吗?” “呸——!”慕容邢手中的小女孩突然一口唾沫吐在常似锦脸上,尖叫大骂:“你这个坏女人,我还以为你拼死保护我们,连死都不怕……原来你一直都在害小师兄。他对你那么好,为了你什么都肯做,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为什么……呜呜,坏蛋,你还我师兄!还我师兄!” 常似锦闭着眼,密长的睫毛上粘着晶莹的泪珠,轻轻颤抖。 慕容邢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唾沫,神色温柔心疼到了极点。他一抬手,那把剑已到了他手中,血迹凝固的剑尖颤抖着,发出嗡鸣声。 慕容邢将剑塞到常似锦手中,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诱惑道:“似锦,瞧见没有,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别说那小子已死,就是没死,你以为他会原谅你吗?别再犹豫了,这世间,能和你相依为命,飞升成仙的人……从来就只有我。” 夏翎看着慕容邢冒似深情的脸,真恨不得一脚踹翻他,在他身上狠狠戳几个窟窿。 可是,她只是个灵魂,是个看客,除了独自谩骂几句,凌空虚踹几脚,其它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常似锦睁开眼,看着她原本如星辰般闪耀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被绝望与死寂笼罩,看着她用颤抖的手接过长剑,然后…… “常似锦,不要刺!”夏翎急的在空中疯狂大叫,“韩煜没有死!你们还有希望!这一剑下去,你们就真的不可能了,一切都完了。不要让慕容邢那个贱/人得逞啊!混蛋!” 可是常似锦听不到她的声音,这个世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常似锦一剑刺入小女孩体内,鲜血溅了她半身,染红了雪白的衣衫和暗蓝的眼眸。 小女孩“啊——”的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软软垂下,破碎的丹田中灵力溢出,瞬间失去了生机。 “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