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入神,忍不住莞尔一笑:“夫君说笑了,女子的本分还是相夫教子,替夫君操持家事。” “你真是这样想?”员外揶揄,仿佛不信她。一双丹凤眼微挑,双手苍白,很是文弱的一双手,贴着手背湿津津的,仿佛一双鱿鱼脚缠缚手腕,令她莫名不安。 “自然。” “我迟早要叫你说实话呢。”员外温和道,松开她的手,“不过相夫教子,是不是还缺个什么?” 徐菀卿冷汗涔涔,脸上也还笑:“你急这个?” jiāo换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暧昧眼神,徐菀卿娇羞笑了,充了员外的面子,为心事撒谎。 回家后,听人说,外头来了好些宾客。 晚上,她见了那些宾客,员外主持,她在帘子后说话。 “娘子想说什么只管开口,外头的人瞧不见你。” 虽然这样宽慰,但她仍旧没说话。 帘子朦朦胧胧,透出四五个人的身影,灯影与月影格外朦胧,扭作一团,洗成一片,只剩下的景色像暗huáng色的污水,流淌在眼前的帘子上。 她在帘子后,坐一张坐榻,手边有灯,身前有案几并纸笔。 人们在说话。 一个说:“这朝的事还没过,你写这话倒是不对了。” 另一个又说别的:“太子恩泽,我们还怕砍头不成?一颗少年头,不砍不成事。” 她如同在纱帐上烧出个豁口,窥见一片火海中的祸乱似的,只听,就大约猜出他们在做什么。 在谋反。 听他们说,《金瓶梅》才出,就有人说,这样腐败祸乱,定是人杜撰出来的,抑或是谁起意编排,特要诽谤官场不可。 他们怕是没见过《官场现形记》。 这些大都是文人,纸笔做武器,要叫人听见当朝的坏事来,彼此约定要写小说文章,又各自播洒,再说说太子的好,叫人明白。 她听不大真切了,等宾客都走,员外绕过帘子后,她肃然起身,躬身行礼:“为妻愚钝,怕是不能帮上忙,听也听不懂——” “你当真听不懂?” 她僵住了,谎言就徘徊嘴边,说不出口,最好的办法是装傻,偏偏思考了一下,装傻的时候已然过了。 员外说:“我们自然不牵连你,只是女子该也见识国家大事,如今皇上听了那牛鼻子道士的话,只顾炼丹了,生灵涂炭,天下自然要换人坐。” “太子?” 她问出口,便后悔了。 做女子的一大好处便是,可不闻不问,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至于招惹祸事。 “得了准信,皇上预备废太子,因此刻不容缓。” “夫君能做什么?” “为百姓择取明君罢了,开民智,叫人自己知道皇帝好不好。” 她不敢再问了,只侍候他睡下,自己冷汗涔涔地另去一屋。 该是去后世的时候,自己却又放不下,惴惴不安地躺下了。 揣着个牵挂的包袱醒来,她恍然无助,枕边的本子如常躺着,她拿起来翻。 商佚与张绪不过后世的人,不能体会自己的处境。 尤其商佚,甚至不能领会投桃报李的对象,单对自己生气。 哦,商佚生了气。 大抵是生气自己可能对别人说了那话吧。 她也觉自己说得暧昧,偏感谢愈发酝酿,成了个不可言说的酸醋缸子,商佚未能领会,自己就像被抛弃了似的,哭得那样láng狈,失了体面。 商佚在本子上写: 我离开平都了,有急事可拨打电话。 离开了,去哪里?平都之外的地方格外陌生,她怎知道再去哪里找商佚呢? 商佚倒甩手走了,也没半分jiāo代,剩自己倒像深闺怨妇似的。 谁肯在意她的情分呢?如此想着,徐菀卿合上本子,收拾心情去私塾。 上午又收到快递,确实商佚特别写了:给徐菀卿。 做完广播体操,才趁招娣离开时拆了快递,是一本书与一个盒子。 书倒还是从前书单中的,盒子里款款放了一只银钗。 商佚送这个做什么?她又戴不了,只能戴到张绪头上过瘾,可张绪头发太短,送钗好比晴天送伞,毫无用处。 她未能领会这番用意,只轻轻掀开盖子,才瞧见字条: 别生气了,是我笨。 那天看见这个觉得好看,跟你很配。 她怎么知道自己生什么模样呢?擅自说般配不般配,倒像特意敷衍她三两句。但对古人送钗,想想也是格外的情分,她匆匆收起东西,不知该喜该怒,只好收敛情绪。 回去时,躺在自己chuáng上,渐渐回过味来。 商佚认错了呢。 那样率性又娇媚的女子与她承认“我笨”,惹得她心里颤了颤。 到底商佚年纪比她大些,说话哄人也格外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