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走得摇摇晃晃,脊背却很直,步伐坚定,一步步像是踏在白昱的肉上,心上。 白昱双目赤红,可是我这软筋散的也不是看着有趣的。 于是他也只能看着苏晏一步步离开。 地道缓缓停止了移动,尽头有声响依稀,我微微放松下来。 却是此刻,变故突生。 面对机关门的人,但凡对方还有半丝力气,便不能掉以轻心。 我眼看着数枚钢钉向我射来,双足却像是陷进泥潭,动弹不得,仓促之下只来得及吐气扬声,将余下银针尽数射出! 然而银针一百零八枚,方才已经射出八十一枚,根本不足以打落余下的钢钉。 余下七枚,我仰面躲过三枚,侧身躲过三枚,余下一枚避无可避,正中我心口! 便是这时,一柄长剑斜斜飞过,将钢钉击落在地,发出“噌”的金戈交击之声,向一旁斜射而出。 而那柄长剑也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之声。 我俯身捡起,才发现之前分明是石块的地面不知何时变作了如同沼泽似的胶状,我的双脚便陷了进去。 “庄主!您有没有事?” 我将长剑递还给庄乘风,摇摇头。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除却庄乘风,还有数名弟子,身着武当门服,将地上的黑衣人们用绳子绑好搬走。 “这些应该是生南星请来的侠士。” 庄乘风的打量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倒不是觉得冒犯,而像是幼时熬药炸了炉子,或是将师父的宝贝草药不小心挖断了根,看见师父的感觉。 我于是给苏晏包扎颈上的伤口,庄乘风便将外面的事情说给我几人。 “……白昱极为谨慎,这苏家地下几乎被掏空了,是一个巨大的机关城,苏家的奴仆几乎都已经被替换,藏在苏家的黑衣人竟然有数百人。” “幸而生南星去请了他熟识的侠士,否则仅仅凭我们几人,怕是不能将机关打开。” “我以为这是甘容去请的人?” “生南星去取了北家的信物,去近处的门派求助,一呼百应,附近亦是有武当弟子。” 在说起武当弟子的时候,郁纵的动作有一瞬的僵硬。 他不介意自己被误会,但介意给甘容带来麻烦。 我问庄乘风,“生南星和甘容呢?” “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没有来。” 也难为两边居然能交接上,还不出差错。 这时有人过来,问白昱怎么办。 周围的黑衣人已经都被绑好了,白昱毕竟是机关门的少门主,不好得罪。 这确实是一桩麻烦事。 我低头看苏晏。 苏晏在我方才与庄乘风交流的时候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安静得任由我包扎,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苏家主,白昱你想怎么处理?” 两人之间的恩怨,由苏晏而起,便由苏晏而了结。 正如庄乘风与孟溪,即便我想一剂烈毒送孟溪归西,也还是顾忌着庄乘风,他既然说想要亲手报仇,那便让他去。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两人毕竟经历了十多年的时光,难以轻易做个了结,我便请几位弟子将人绑了,也一并抬到地面上去。 地道看起来很长,其实也只走了很短的时间。 看见阳光的时候,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 地下也有朝夕,有光影,只是模拟出的冷光与有温度的阳光,到底是不同的。 不过七八日,竟然有恍惚隔年之感。 我低头去看苏晏,才发现他泪水已经淌了满脸。 阳光有些刺眼,他却依旧执拗地看着天空。他没有发出声音,表情平静而安适,仿佛那个流泪的人不是他一样。 生南星请来的侠客过来告别,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我见到北辰问好,来去匆匆,竟然不到片刻便走光了,只留下满地被绑好的人,还有一个空荡荡的苏家。 像一场梦似的。 “苏家主,合一合眼睛。” 这样看下去,有片刻眼睛要看不清东西了。 苏晏闻言没有合上双眼,反而看向我,脸颊上还带着泪水,却已经能笑出来,他像是自嘲,像是调侃,“不知道神医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忘却情意。”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我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 “够了。”苏晏笑笑,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属于那个商界奇才的影子,“我是一个商人。” “若是将他斩杀,被机关门惦记上,我苏家招架还有些困难,若是就放他走,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小景与神医的一片苦心。” “所以就这样吧。” 他冲我笑笑,“神医有类似的药吗?” 心病难医,尤其情爱。 喜你为疾,药石无医。 若是真同话本中,有一剂良药将往事忘却,又哪里来的这许多痴男怨女。 但巧的是,“忘却情意没有,我这里倒是有药,可让人忘却前半生记忆。” 忘忧草。 花黄叶绿,花苞细长,花开前嫩叶,和以秋藕、黄花、紫参、温水服下,可忘却半生忧愁。 吃了它,便是忘了半生爱恨,记得所有学习过的书本,唯独忘了经历的事,见过的人。 连经历过什么,更枉论爱恨。 这算不得什么惩罚,那像石头似的黑衣人甚至松了口气。 机关门的少门主,理应回到门派管理宗门,想必他整日待在苏家,也不是机关门想看到的结果,如此甚至合了他们的心意,更不用说会来报复苏家。 但就是这样的惩罚,竟然让白昱开始挣扎,他祈求地看向苏晏, “正清、哥哥、正清,我做错了,我以后不会再惹你厌烦,别让我吃那草药。”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想凑到苏晏身边去,可是他身子被绑住动弹不得,于是他就躺下,蹭着往前挪。 “正清、正清……” 他一身雪白的外衣滚成了灰色,他像条虫子似的,一寸一寸地往苏晏的方向蹭。 苏晏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春日河岸边的杨柳,清晨的露水凝结砸叶子上,阳光也凝结在叶子上,冰冷而温暖。 “劳烦。” 我取出药匣子,这药制备简单,只是用量讲究,不过盏茶时分便已经制好,庄乘风接过去给白昱喂,白昱死死地抿着唇,只一双眼睛看着苏晏,好像依旧在叫着。 正清、正清…… 苏晏低头看他,看见他一身狼狈。 白昱喜洁,因而衣服都是纯白,在外走商,哪怕再辛苦的日子,他的一身白衣也未曾染脏,苏晏宠他,所以他的用具都是独一份的,旁人都不许碰。 陪着他走过最难的一段时光的白昱,就像是他小心翼翼呵护的一捧雪。 他看见遮掩的白昱,心里止不住地揪着一疼,可是疼完,也就再没别的什么东西了。 他把雪保护地很好,可是雪本来就是脏的。 化成了雪水,那水都是浊的。 若他能再关心一点他就好了,那雪啊,本就不能捧在手心,他自以为是的温暖,又何尝不是错的。 他曾经那样喜爱呵护的一个弟弟啊…… 苏晏闭了闭眼,勉强地起身,从庄乘风手里拿过那份药,蹲下身在白昱的身边。 白昱的眼中迸发出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 “正清……” 苏晏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扶起来,用袖子细细地擦着他的脸颊。 他的衣服在地上前行的时候已经变得破碎了,苏晏拍打了几下,也是徒劳。 “小昱,哥哥错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哥哥没有后悔把你带回苏家过。” 白昱像是被赦免的犯人。 “若我当初能多关心一点你,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苏晏看着白昱焦急地想说什么,摇着头笑着制止他。 “嘘——” 他被禁锢的半年也曾想过,若是他当初及时发现了白昱的异常,及时纠正说开,那他积累的爱意是不是就不会化为求而不得的绝望,最后走到崩坏。 “小宇,吃了吧。” 苏晏将药递到白昱唇边,白昱拼命摇头,紧紧闭着嘴唇,眼泪从眼眶中滚下。 苏晏笑了笑,“小昱,哥哥没有后悔遇见你,但是现在,你我还是不认识得好。” 白昱扭动着从苏晏怀里逃离。 苏晏摸摸他的脑袋,在软筋散的作用下,用一只手就止住了他。 “白昱,乖,听话。” 苏晏将药含入口中,俯身吻下。 白昱眼中的光,终于尽数熄灭了。 在那半年多,他很清楚,苏晏对于亲密的动作有多排斥。 他宁愿亲吻他,也要让他忘了他。 苏晏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他。 已经再不可能了,他错了,他错了。 白昱陷入了梦境。 苏晏轻轻将白昱放在地上。 “苏家主,药我这里还有,你需不需要?” “不需要了。” 他笑着婉拒,看向天空。 “神医你看,今天的天多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