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成天真的很聪明,不算明宇的话,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我们象夫妻,象知已,象情人,象朋友……什么都象,可也什么都不是。他知道我能接受什么,而绝不接受什么。 他在我跟前绝少皇帝的架子,连朕,寡人这样的字眼都很少说。 从他病重到现在,我对他管头管脚,他甘之如饴。 常常我也有种错觉,好象我和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已经记不太清最初的情形,仿佛就是这样。 但不过是错觉。 我所掌握的统统不是要紧事情,吏部说是被我抓着,不过里面的人又没有一个是我的。兵部那样的要害还是牢牢在皇家手里。 龙成天给我的自由,诚然是很大的一片。不过,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他牢牢盘握的五指。 我只是不象从前那样介意,我甚至一点不想防他。 当时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就有要付出代价的觉悟。 是,我现在的风光其实与以前没太大不同,但这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想真的窃国夺权做一个皇帝。 我甚至不想做皇后。 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愁吃穿,攒些钱去各处游历看看。 但是时光已经把这个最初的梦想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当时我跟明宇走,大概生活会如我所想要的。 但心中永远不安。 我了解自己,我永远做不到闯祸后转身走开。 说来说去,虽然一开始留下是因为他的伤病,但是现在这里唯一让我觉得舒服的人就是他。 架空太后,削弱权臣,连驱散后宫这样的事情,也做了。 常常想,这样也就是一辈子了。在这里,只要我不出格,皇帝对我,大概会一直容忍下去。反正他已经有了太子,孩子无所谓要多要少,当然一个是少了些,不过总是有了继承人。 他常用那种情深似海的目光看我,时间久了,也成了一种习惯。 我抱住冻僵的双腿。 我不是不喜欢他的。 我承认,我对他是动了情,那些关怀,那些没有设防的话语和肌肤相亲,都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假如我一点不喜欢他,这一切都不可能。 可是,我忘不了明宇。 我一直一直,忘不了明宇。 明宇现在在什么样的生活?他在什么地方?他的身边也下雪了吗? 可能他在温暖的大江之南,那里从不下雪,顶多在寒冷的冬夜里落一层霜。 明宇有把扇子,玉骨绢面。 在北地那样的东西略显单薄,但在江南就出奇的合适。 我闭上眼,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执扇轻摇,闲雅逸志的样子。 明宇…… 他遥远的让我连一眼也看不到。 甚至,这一生直至终结,大概也再看不到。 119 早上觉得jīng神困乏,想坐起来的时候,头沈得很,象是灌满了铅,手脚都没力气。 我看一眼窗子,天还没有亮。帐子外头的明烛还燃著,我唤了一声:“来人。” 帐子被轻轻撩起,小陈凑过来问道:“千岁,要起身了麽?” 我用力眨眨眼,看清楚他的脸:“皇上醒了麽?” 他道:“皇上已经在梳洗了,您要现在起身还是再歇一会儿?” 我觉得身上一丝气力也没有,又慢慢靠回枕上:“我再眯会儿……你忙你的去。” 他没退下,反而靠前了一些:“千岁身子不适麽?” 我对他算是格外宽厚的,大约是因爲……他对明宇曾经格外的好过。 他对我不象其他人那样遥远戒惧,手伸到我额上试了一试,脸色不太好看:“您八成是昨天夜里著了凉了。怎麽一点算计也没有,回来的时候袍子靴子都让雪湿了。我去唤医正来……” 我无力的挥一挥手:“不用……上次的药还有,煎一剂来我喝就行了。小小风寒,别又折腾得人尽皆知。” 他鼓著腮,我道:“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病了,巴不得他们来趁我之危?” 他当然也知道,朝里宫里还是处处有眼睛盯著我这里,不太满意的咕哝了一声,唤人又取了chuáng锦被来加盖在我身上,一面下去煎药。 这种入口的东西,他若是能自己来,便不会假手旁人。 总是爲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理由吧。 我闭上眼,觉得身体里象是焐了个火盆,从里向外直烧出来,喉咙gān痛,眼睛发涩,全身都没力气。 昨天一直坐到半夜,回来时龙成天已经歇下,幸好如此,小陈守著门,约束其他人不得大惊小怪张罗去找。 还好有他。 我昏昏沈沈,药端来我便喝了,只觉得舌苔很厚,竟然没觉得药有多苦。 吃了药接著睡。喝些热汤药,好好睡一觉,风寒其实算不得什麽。 不过,我近来很少生病,曾经听他说过,内功jīng湛的人,身体自然有极qiáng的韧性和抗力,要说得风寒,那简直是不太可能的一回事。 许是在雪地里待了太久的关系。 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人说话,似是小陈,还有一个是谁?那个声音…… 啊,记起来了。 我哑声说:“小陈,让四王爷进来吧。” 听到他悻悻的从鼻孔出气。这个小子近来被我宠得快要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四王爷是什麽人?认真拦他,是拦不住的。 帐子被掀起,小陈拿锦垫靠枕放在我背後,又把被子拼命向上拉。 我半靠半坐,还是觉得头重的很,一阵接一阵的打旋儿似的。定一定神,看他穿著朝服,头戴金冠,勉qiáng笑道:“怎麽你也去上朝了?” 他忽然正经的向我作揖行礼:“皇後,我这是辞行来的。” 我怔了一下,他道:“我适才在朝上已经和皇兄递了请折,後日便出发去漠北。” 我吃了一惊:“和姬慈一起?” 他笑:“不光是爲了他,也是爲了我自己。” “太後不会答应的。” 他昂首一笑:“我和她说了,她误过我一次,我虚度了二十年光yīn。这次我听自己的,不听她的。母後哭了一阵,倒没有说什麽,皇兄虽然不大痛快,可也还是准了。” 我点点头,说道:“我昨天也是盼你有志气些,不过,漠北终究是苦寒艰辛,怕你这样去是吃不消。” 他笑起来,朗朗的神态与昨天的落魄再没半分相同之处:“小姬能受住,我怎麽不能!” 我释然,是,没有吃不了的苦:“你多保重。六王爷早逝已经让太後伤心了,皇上身体也不算好。你再有什麽三长两短,可真要了她的命。” 我记得那个女人看她儿子的眼神。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几个儿子都不如意,她现在衰老很多,眼光也没有以前锐利清澈。 小陈退了下去,四王爷坐到chuáng沿,仔细看我一阵:“太监说你著了凉。” 我说:“贪看雪景,应有此报。” 他笑,手按在我额上:“还觉得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呢,总是要人的qiáng。现在可好了,老天爷要你吃点苦头。” 我把他的手拂开:“行了,别把病气过给你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去知会姬慈一声,我就不留你了。” 他点点头,忽然俯下头来在我颊边轻轻亲了一亲,动作轻柔,毫不狎昵。我愣了下,他小声说:“皇後,你要是我亲哥哥多好。龙姓这麽多人,我总觉得他们全是陌生人。你明明名声这麽坏,可我觉得什麽事都能和你说。” 我微微笑,推他一把:“行了,快走吧。” 他脚步轻快,辞别了出去。 门扇开处,带进一阵清风。 呵,chuī到脸上丝丝的凉。 睡了这一觉,身上轻松不少,起来穿衣梳头,吃了一碗粥。 “皇上呢?下朝了吧?” 小陈道:“应该是在文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