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宇在屋子里写信。我不知道是写给谁,反正是公务。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出门时已经把铺子地契,一应的进货和账目都写下来jiāo给了刘头儿。这个人老成稳重,隐然是岛上的一个老派人,大家都很听他的话。 本来我做的,只是想改变大家的观念,让岛上的人过好日子。 现在任务已经基本完成,我当然不必为难自己继续做牛做马。 抱著脸傻笑……明宇呵…… 屋里他扬声说:“给我买二两茶叶来。” 我答应了一声,摸摸钱袋向外走。 这个小镇处处是河道,蛛网密布。已经时近十月,绿叶泰半凋huáng,我一路走一路哼歌。在这里住了三四天,客栈周围让我转个了遍,左转街口就有间茶行。 钱袋在手里甩啊甩的,冷不防身後窜出个人影,一把抓了我的钱袋就跑! “哎哎!抓贼啊……”我扯著嗓子喊。可是街上行人稀少,没什麽人理会我。 撒开腿就追。 料定一个小贼肯定跑不远,而且我现在不比从前,功夫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收拾个小毛贼还不是绰绰有余的麽? 因为觉得肯定他跑不了,所以也没用轻功,就耐著性子在後头追。眼见他越跑越来劲,越跑周围越荒凉,我不耐烦起来,提口气,纵身几跃赶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臭小贼!钱袋还我!” 那人回手一扬,眼前一白,鼻端闻到怪异的气息。 我急忙闭气,可是已经吸入不少,头脑一晕,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那人拔腿便跑,我捂著头靠著墙,吸了好几口气,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大意了︿江湖经验不够,竟然一点防备没有…… 唔,头越来越昏了。 我顺著墙慢慢滑坐在地,眼前已经模糊的看不清东西。 糟了,明宇还在等茶叶。 拼命告诉自己,起来,走回去。 可是身体就是不配合…… 眼前一黑,我软软的倒在了地下。 103 耳边有流水的声音,恍惚中,我以!回到了乌岛小居,窗外就是碧波万顷,门前是绿柳如丝。 可是下一刻神智回来,我立刻想起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猛然睁开眼,大喝一声:“小贼!” 话一出口,已经看清周遭情势。 牙chuáng软适,红帐低垂,上面隐隐的暗花浮现。我心里打个突,一把撩开纱帐向外看。 一间明显是寝房的屋子,窗前有案,案边坐著一个,听到动静向我回过头来。 我骇得叫了一声:“龙成天!” 他穿著一身浅蓝便袍,乌发披垂,向我微微一笑:“醒了?” 我张大嘴怕不能塞下鸭蛋。 这是……这是…… 我猛然伸手进嘴去一咬! 嘶…………痛! 不是恶梦,是真的。 他居然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脸上带著含蓄的笑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饿不饿?” 我戒备的看著他,摇了摇头。 他走近chuáng边,我向後缩了下脚,警惕地看著他。 不知道和他是偶然遇上,还是他设计捉我的。他什麽时候知道我没有死的?他还知道不知道明宇…… 心里一团乱麻一样。 一时缠,一时绕。 明宇知道我不见了麽?他会来找我麽? 我,我是盼他来,还是……盼他千万别来? 龙成天拍拍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侍从捧著托盘进来,里面盛著粥和菜。 我看看他又看看饭菜,肚里咕噜叫了一声,转头向著chuáng里不看。 龙成天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托盘接了过来,柔声说:“喝一点。放心,我不至於下作到在粥里动手脚。” 我转头看看他,他笑著,把调羹举高了一些:“吃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和你走,咱们各走各的,行不行?” 他笑容不变:“现在我们在船上,船在运河上,顺风顺水,离朝平早远了。你就是要下船,也得等到下一个镇上的渡口才成。” 调羹递到手里,我呆呆的接住。 “等船再下锚的时候,你要走便走。”他笑笑:“我只是想见见你,和你说一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听到最後这句话,将信将疑,粥碗递到手边,我便顺手接住了。 “知道你没有死,我真是欣喜之极。趁著巡游的功夫,怎麽也要见你一面。” 我捧著碗僵住。 你挂念我gān麽? 明宇是因!爱我。你呢? 一个人会怀念!自己出过力的马,牛,或是狗。 不过,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价值的东西,就不用想来心烦。 他gān嘛要想起我。 他gān嘛还要来见我? 我可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期待见他。 他究竟是不肯放过我,还是……不能放开明宇? 外面有人进来,送了一叠折子放在案上。这种整整齐齐的柬书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猛然间再看到,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我一眼,起身离开chuáng边。 那送折的人并没有立时便走,他近前来向我微微一笑:“白公子?” 我呆呆的说:“杨统领。” 恍惚中,一切过往又回来了。 安静有序的空气,执礼甚恭的侍从……牙chuáng轻轻摇晃著,水波轻柔。 我抱著膝靠著舱板坐著,明宇…… 不知道龙成天什麽时候出去了,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鼎里安然的升起青色的烟,香料的气息弥漫在屋子里。 听到有软绵轻巧的脚步声,我说:“把窗子开开。” 这种沈寂不化的香气,让我总觉得自己要被埋葬了一样。 那人依然走到窗前去,拔掉栓子,拉开窗户。水面上的风灌进屋里来,清凉微cháo。我把头埋进两手里。 明宇。 我自己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又不愿意他知道我的境况来救我。 龙成天的目标,是我,还是他? 我抬起头来,也许是他。 愣了一下,chuáng前不知道何时跪了一个人,正用热切而悲哀的目光看著我。 “小……陈?”我喃喃的说,手放了下来:“你也……来了。” 他飞快的磕了一个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公子,我是原来五皇子府的家生奴才,後来进了宫,服侍明公子。” 我的目光慢慢有了焦距:“明宇?” 他点头说道:“後来白公子出了冷宫,我有幸来服侍您,也不敢不尽心尽力。” 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那时是谁让你来的?龙成天?还是明宇?” “公子……您现在和明公子在一起?”他轻声问。 我闭上嘴巴,冷然的看著他。 “您防备是我应当的。”他膝行几步,凑近了chuáng边:“可是,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104 我看著他,小陈自顾自向下说:“明公子那个人什麽也不说,总这那样,吃什麽苦也都不说,脸上永远微笑。从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就那样。我自幼净了身在王府当差,皇上救明公子的时候,他一身上下的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儿。一开始皇上,啊,那时候还是五皇子,对他并不看重,他过的很不好。旧伤反复发作,缠绵病榻,府里的人势力之极,没人管他死活。”他面有难色,停了一下再说:“白公子,你看到过明公子肋下的那条伤没有?” 我有些呆滞,是有一条很长的伤痕,浅白的,虽然愈合的差不多,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当时一定伤的很重。 小陈接著说:“当时他一身上下全是伤,肋下那道伤口狰狞外翻,血肉淋淳,可怕之极。高热四天都没有退下去,我当时用冷水替他抹身,心里怕的要命。明公子他和你说过这些没有?一定没有说过。” 我茫然而震惊的点头。 明宇他把这些都轻描淡写一语带过,我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