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你既然认我做师父,就得听我的话,这也是第三条。"吴议撤下手去,难得在小家伙面前疾言厉色一次,"若你不听话,我就再也不做你的师父了。" 李璟何时见过吴议如此冷肃严厉的样子,当即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他的师父不仅不吃哭鼻子这套,连苦肉计也用不了了。 "这三条,你只要违背一次,我就和你断绝师徒,两不相见。"吴议伸出手,递给李璟,"如何?" 李璟忙勾住他的小手指,还是小时候一样拉钩协定。 "一言为定,师父!" 拉钩协定过了,那就是终身要遵循的规矩,李璟在心里默默背了一百次,生怕自己一犯错,又给吴议不声不响地丢下了。 第46章 酣长一觉 吴议见他惴惴不安的表情, 心头不由一软。 左不过是个不到八岁的孩子,正是撒娇打滚正得意的年纪,若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哪怕是袁州那样偏远的小城,总归是能得天伦之乐,又何苦巴巴地拜他做师父。 至于李素节夫妇…… 想到这对在袁州曾经对他施加援手、鼎力相助的夫妇,吴议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安的波澜。 他和郡王府书信断了一年多, 还不知道如今他们又是什么境况, 又或者被迁徙去了别的什么穷乡僻壤的州县。 只是眼下诸事繁忙, 实在抽不出闲暇去问他们的事。 正沉思间, 一阵笃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接着就是他家老师带着哈欠的声音---- "混小子,出门gān活了!" ---- 王陵报上的证实天花患者或者疑似的, 一共有近百例, 随行一共不过三位太医博士携着自己的学生, 要一一查对, 还是要花费不少时间的。 "你们就留下看狗。"沈寒山使唤起张起仁的学生也毫不客气, "若有狗出痘,立即回报!" 徐子文和吴栩巴不得这不用出门的闲差,忙一边一个分管两个狗圈, 抬把椅子斜躺上去, 比谁都清闲轻松。 "吴议, 你去看看这十户人。" 沈寒山给他一张单子, 列着疑似天花的十家名单, 而三位博士则平分了剩下的门户。 吴议虽然只分到十户人家的,但也是单独一人去查看,责任异常重大----天花一旦流行起来,就会对已经遭受饥荒的关中地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错漏一户都可能酿成大祸,放心jiāo给他一部分门户,足见三位博士对他的信任。 沈寒山吩咐下去,一行人得了令,便像出了笼子的飞鸽,脚不点地地赶往自己要查对的门户里去。 吴议按自己的名单逐门逐户查对下去,发现沈寒山分配给他的应该是尚在怀疑的那十几户人家,十户里头居然只有一户十真正的天花,剩下的九家不是水痘,便是麻疹,都是可以自愈、仅需保养的疾病。 他给这些病人一一切脉看过,也都留下解法,在农户们千恩万谢的感激声中,第一个回了郡府。 饶是他分量最轻,这来来回回乡路也走了一整天。 把名单整理好搁在沈寒山的案头,隔着纱窗隐约一看,窗外偏斜的日头如一枚火红的巨石,将整个天空都烫得绯红,遥遥两枚飞雁闪过,如两枚小箭穿过日头。 不由心中一动,他们这群忙碌的人,上至贵为千金圣手的太医博士,下至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生徒,不论尊卑,辈分,主次,都是身负重责的大夫。 分下的事务有多有少,但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却是不分轻重的。眼下情势严峻,他们就譬如这对雁子,不管天际多么灼烫,都一定要冲云破日,打通这道难关。 如此想来,心头不由一震,也舍不得分出时间休息,只重新捡起沈寒山桌上那本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选到天花一节,仔细研读起来。 "不即治,剧者多死。治得差后,疮瘢紫黯,弥岁方灭,此恶毒之气也……"[1] 密密麻麻的文字如一张网,将两天一夜未眠的困倦全部包罗起来,吴议只觉得这些富有智慧的文字装进自己的脑子里,实在是太有分量了,压得他脑袋不住地下垂…… 他脖子一偏,终于倒在自己老师的案上,沉沉睡去了。 ---- 许是因为太疲倦了,这一觉睡得倒十分安稳酣沉。 吴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躺在东院厢房的chuáng上,旁边还趴着个李璟,撑着小脸看他睡觉。 他不仅有些赧然,自己在老师的书桌上睡着了,显然是沈寒山把他送回来的,而他居然毫无知觉…… 再往窗外瞧去,深蓝的夜幕中已缀满了漫天的星辰,如一张披在天穹的璀璨华丽的大氅,淡淡垂落丝丝缕缕星辉的流苏。 他这才略松了口气,好在没有一觉睡到大天明。 "师父……" 李璟觉得这算是私下了,当然该喊师父,攀着他的手臂半偎着他的肩头:"你睡了好久啊……" 吴议心头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 李璟支着下巴仔细算了算:"现在是二更天了,你睡了……" 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得出一个笼统的答案---- "大概十二个时辰吧。" "那……我是怎么过来的?" 要是沈寒山把自己拎过来的,那也实在太愧对恩师了,希望是哪个有眼力见的下人瞧见他倒在沈寒山的案几上…… "是太子殿下把你抱过来的。" 李璟平淡地打断他脑海里面的构思:"太子殿下还托我给你留一句话----他听闻你早年得过血症,嘱咐你以后更要爱惜身体好生安歇,不要顾此失彼,为了这里的病人,耽搁了自己的身子。" 吴议闻言,脸上一红,拨乱的心绪马上被李璟几句话径直剪碎开去----现在他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只想蒙住被子把自己捂死。 从西院到东院,别的人不说,徐子文和吴栩两双眼睛肯定瞧见了,更别提王家来来往往的家仆们了,指不定就连那十双狗眼睛都肯定看见了! 流言的厉害他在袁州就尝过了,到时候要是再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出去,这事儿可就委实难以解释了。 正当他准备把自己埋进被子当个缩头乌gui的时候,门外风风火火已闯进一个人,话不先说,直接把他从被窝里面拎出来。 "睡够了?" 沈寒山斜眼一瞥,并不因为是自己的学生就格外宽宏,一手将吴议扯出被窝,另一只手里还提着本《肘后急备方》,怒气冲冲地找吴议来算账。 "你瞧瞧,你瞧瞧这是什么!"满脸的嫌弃。 吴议一瞧,本来就绯红的脸当即成了煮透的虾米。 沈寒山手里好好的一本旷世医典,居然被他睡着时掉出的口水洇出好几道印子,连带讲天花的那几行的字迹都模糊成一片,若不仔细看,是看不清字迹了。 吴议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正准备赔礼道歉,沈寒山已经把书一丢,撂在他的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