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想听别人演奏的人去了舞台附近,留在后台的都是不想受到干扰的人。他们耳朵里都塞着耳机,眼睛盯着曲谱。只有孟昌文,被选手的演奏吸引了注意力。 琴声受到多重阻碍,传到后台已经非常虚无缥缈,可那煽动人心的旋律仍然霸道地往他的耳朵里钻。 命题选曲,《肖邦第一叙事曲》。 孟昌文也选了这首。 叙一非常好听,有魅力的演奏和刻板的演奏,听在耳朵里天差地别。 孟昌文见过世面,知道好坏,他几乎一瞬间就被琴声吸引了。 第一主题娓娓道来,悲叹着苦难的历史,逐渐雄浑,波澜壮阔。 第二主题则是温和,明朗,释然的,充满着诗意的柔情。 两种情绪交融在一起,成就了一首令人惊艳的叙一。 孟昌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郁久。 是他,一定是他! 孟昌文几乎能想象到,此时的直播里,弹幕会划过怎样的溢美之词,在他最后一个音落下后,解说会怎样的极尽所能来赞美。 这一瞬,孟昌文胆怯了。 他发现他不得不承认,郁久是真的有天赋。 十二岁就能拿下全国冠军,后来没有老师教,竟然能凭着自学走到现在这一步。 老天为什么要造出这样的天才? 他孟昌文,同样的天之骄子,他也是从小学琴,每天苦练8小时。别的小朋友在玩的时候,他在练琴,别的小朋友不好好上课,他在练琴。 孟昌文尤记得自己小学时的一次春游,学校组织去隔壁市玩,他兴奋期待了很久,却因为父母说“练琴一天都不能缺”,硬生生错过了机会。 他不吃苦吗?他不努力吗?他集全家的期盼一步步走到现在,勤学苦练拜名师,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一个所谓的“天才”?! 对了,拜师。 拜师…… 孟昌文失眠多日,脑袋乱糟糟的,不禁开始疑惑,金老师是不是从没有认真教过他? 因为自己和小弟只是郁久的替代品吗? “孟哥,孟哥!”坐在他不远处的女选手见他表情狰狞,犹豫了半晌还是走近推了推他。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找导演来?” 孟昌文猛地挥手,狠狠地说滚,女选手吓了一跳,憋着气走开了。 孟昌文深吸一口气。 没有什么替代品。当年的事他打死不认。不能让郁久拿冠军。 导播进到后台,叫到了他的号码,孟昌文整理了一下衣服,一步步地踏了出去。 …… 第一轮结束,郑新和郁久一起回到后台。 “啊啊啊我要疯了!妈的老子今天早上还在背谱!去他妈的十三号!老子听都没听过!” 第二轮是现场抽签题,背谱演奏,因此五首都得熟练弹奏。 郑新闭关一个月,成效不佳,扒着郁久直哼哼:“我完了,真的,我8成是真要完,我爸回去可能会把我挂在树上当沙袋练手。” 郁久笑出声来:“不会吧,你爸看起来人真的很好啊,你都进决赛了,要求没那么高吧?” “……你别立flag。”郑新打了个哆嗦:“就昨天,他还拿着一根板凳腿儿站在我旁边,我弹错一小段他就冷笑一声……嘶,我槽,那模样特别像黄蓉他爸,你知道吗?就那个邪魅的气质。” 郑新流年不利,抽签抽了个第一。 郁久上一轮是第一,和他难兄难弟,此刻只能互相鼓励,说不定是什么吉兆呢? 还好,在台上抽曲目时,郑新没有抽到记都记不住的那首贝多芬的第十三号钢琴奏鸣曲。 这首曲子郁久同样不熟,但好巧不巧,他抽得正中红心。 第十三号钢琴奏鸣曲,第二乐章,谐谑曲。 这是一首不常出现在大赛的曲目。 郁久微笑着向台下鞠了个躬,掌声欢呼声连成一片。 这一次他不用特意看,都能看到蔺先生的方向,因为那里坐满了他的朋友。 从他走上台,那里就响起了夸张的掌声,打工的女大学生一身饭圈习气,竟然还做了个写着“久”的灯牌,举着挥舞,还把荧光棒分给徐佳佳和前后左右的亲友团。 蔺先生也分得了一个。 十分没有形象地举着。 郁久差点笑出来,在高清摄像机下,快乐的表情一览无余,眼中熠熠生辉。 弹幕疯了。 “卧槽我的9是不是世界第一可爱!” “亲友团打call笑死了,还举灯牌,别人家都没这么骚的吧,安保没有拦下来吗!” “哈哈哈哈大家别说了,导播不肯切观众席的镜头了,估计一会儿就要被staff警告了……” “我超期待!这首谐谑曲!我仅代表本人,超喜欢啊啊啊啊----” “第一次在国内大赛上听这首,俏皮可爱,同期待。” 直播的解说介绍了一下曲子的创作背景,很快,郁久做好准备,一段悠扬的乐声响起。 前几个出场的选手,在这个环节表现得都不算太出彩。 因为曲目不够熟练,偶尔的错音漏音都有发生,情感理解也不够到位,拉低了评委们的期待值。 但郁久的这首第十三号奏鸣曲,非常完美。 中部有跳跃的极强小节,与前面的连音形成鲜明的对比,在郁久手中被完美呈现。 众人听着,只觉得心情舒畅,提神醒脑。 一曲完毕,郁久鞠躬下台,解说和弹幕纷纷大赞好听。 “外行看热闹,我就是觉得好听,流畅,自信!” “我总算松了口气……这首曲子专业组应该在大学练过,但业余组的久我真的担心。我听说他们拿到选题一共也只有一个月的练习时间,除了命题和自选,还要练五首抽签曲……我想想都要秃头。” “一、点、错、漏、都、没、有!完美,我的宝贝,妈妈爱你!” “秃头的姐妹,我都哭了好吗?9不仅要练7首曲子,还录了一档综艺,拍了一个mv……” “别说了,不是人。” 下一个选手上台之前,弹幕抓紧最后的礼貌时间讨论了一下自选曲的问题。 “有人盲狙一下郁久的自选曲吗?” “嗷,夜曲一票!” “即兴幻想曲!” “钟啊,鬼火啊,不弹个超技枉为人啊!这毕竟是比赛嘛……” “到了决赛,技法再炫也有打分壁垒吧。我觉得郁久肯定会选一首非常浪漫的曲子,盲狙个肖邦吧,他很适合肖邦。” …… 郁久弹完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这首他是临时练的,总算是没有拖后腿。他没有留在那里听别人比赛,顺着走廊往后台走。 每轮比赛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他想找个地方靠一下。 谁知半路被人拦住了。 “孟昌文?你好啊。”郁久习惯性地笑着打招呼。 面前的人却明显不太对劲:“……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金燕的事?” 郁久收了笑,盯着孟昌文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不想说吗?” 郁久冷淡的语气让孟昌文想起那天被掐着领子提起来的窒息感,脸色白了白,鼓起勇气道:“这里人多,你跟我来。” 第57章 两人穿过走廊,路过后台的休息室,到了尽头的一间小杂物间门口。 这里一侧通向花园,声音不至于在走廊里产生回音,弄得动静太大。 郁久一手插在西装外套口袋里,看了看周围:“你可以说了。” 孟昌文酝酿了一会儿:“金老师很喜欢你。” “你突然音信全无,金老师急得团团转,找了你将近半年。” 郁久眼瞳一缩。 “我和我弟想做她的学生,整天向她献殷勤,她也不怎么理。可见她当年多喜欢你。” 孟昌文说这几句时语调得意,仿佛越是强调郁久之前的圆满,越能衬托他后来的悲惨。 “她找很多人,终于知道了你老家在哪儿,后来嫌打听消息的人不够认真负责,还亲自去那边找你。” “你们师徒真是情深,她找你,你也找她……你不知道吧,那时候我和小武一直安慰老师,甚至直接住在她家。然后我接到了你的电话。” 郁久放在口袋里的手陡然收紧。 “你也是又呆又蠢,怎么什么话都信……你让我传话,我上哪儿传去?老师去乡下找你了!所以我就随口打发了你……” “我说,[老师说,她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你竟然就把电话挂了,居然信了,居然信了……” 郁久毛骨悚然:“你那时候多大?” “……你问这个干吗?我大了就显得你不蠢了吗?” 孟昌文比他小一两岁,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就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十多岁的孩子,临时起意撒谎骗人,一句话成了郁久那么多年的魔咒。 孟昌文用洋洋得意掩饰着自己的心虚:“你说,正常人会被骗到吗?你哪怕之后再打一个电话,要求亲耳听到老师的声音,或者过个几天再打,也不会一直失联到现在啊……这说明你蠢,你活该、” 话音未落,孟昌文被郁久掐住了脖子,狠狠摁在背后的门上,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你保证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郁久手掐得不紧,孟昌文还能说话:“……这不是你上次问我的,我说了你又不信了?”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 “想告诉就告诉了呗。” 郁久闭眼:“你全告诉我,就不怕金老师回来,我告诉她?” 这个问题孟昌文日日夜夜翻来覆去地想,此刻尽管留着虚汗,却仍然胸有成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着老师我是不会承认的……那都是你的臆想。” “……” “那时候我才十岁,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故意骗人呢?” 砰的一声,郁久一脚踹在孟昌文身后的门上。 孟昌文压住喉咙里的惊叫,感觉压迫感越来越重,手摸索到小杂物间的门把手上,一拧---- 门被打开,两人一齐扑到在地上,孟昌文一个翻身,冲到门外扭头把门一锁,咔哒声响的同时,郁久撞门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孟昌文!”郁久吼道。 孟昌文抖着手,看着这扇砰砰作响的门,后退两步,转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