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九点了。厨房里食材切好洗好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差煮成成品。林清昼暗道一声糟糕,她本想送完汤就回来煮饭的,没想到会回得这么晚,加上情绪短时间内大幅度起伏,已经把准备晚餐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果然,虞桉捏起一片切好的黄瓜塞进嘴里,似笑非笑:“这就是你说好的晚餐?”林清昼准备撩袖子了:“不如把这顿当夜宵?你稍等一会儿,我现在就开始煮饭,很快就能做好。”虞桉拉住了她,不想她这么晚了还辛苦:“算了,我不饿。”林清昼坚持:“那再喝点莲藕排骨汤?还剩很多,热一热就好了。”这次虞桉没阻止她,林清昼胃病在身,即便不饿也必须吃点东西填一填肚子。将汤热好后,林清昼给自己和虞桉各盛了一碗,给虞桉盛了很多肉:“不如把大餐推迟到明天中午吧?我中午早点回来,来得及的。”虞桉一边喝汤,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林清昼,我期待的不是这个。”“不是你说要吃我亲手做的——”林清昼疑惑地望向虞桉,却见坐在对面的他眸色幽深,唇边挂着一抹熟悉的笑。林清昼难得卡壳了一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当然明白虞桉在想什么,她埋头喝汤,顿时心跳如雷。洗漱完毕后,林清昼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反复将床头灯打开关上。她一直注意听门外的脚步声,直到外头归于平静,她才反应过来,虞桉已经回房间了。他没过来找她。不知怎么的,她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和无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清昼终于下定决心,掀开被子起身,赤脚下了楼。楼梯和地板上都铺着地毯,并不凉,她很快便停在虞桉的房门口,顾不上思考,她径直推开了那扇房门。门半掩着,没关。听到动静,虞桉倏地回过头,漆黑的眼眸顿在林清昼身上。他穿着衬衣西裤,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正站在窗边吹夜风,微凉的夜风能让他更冷静地思考。但此刻,他好像已经冷静不下来了。“你还没睡?”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是句废话。虞桉定定盯住林清昼,话语情绪不辨:“睡不着。”“那什么……”林清昼不敢与他对视,“我过来是想问你,你比较喜欢吃鱼,还是比较喜欢吃鸡?我本来打算都做,但我们只有两个人……可能会吃不完……”声音越说越低。林清昼开始后悔了,往后退了一步:“不然我还是明天再问吧。”虞桉低低笑了一声,他没说话,也没给她退缩的机会,径直迈开步子走过来,他拉着她坐到床边,欺身去寻她的唇。林清昼依旧全身僵硬,她下意识的反应是偏头躲避。于是他的唇从她脸颊上堪堪划过。虞桉顿了半秒,唇边噙笑:“林清昼,你迟早要习惯。”林清昼别开脸,眼瞳惊慌地四处闪躲:“你别……这么突然。”“那好。”虞桉牢牢盯住她的眼睛,嗓音微微沙哑:“林清昼,我想亲你。”林清昼愕然。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她不好意思回复“好”,又不情愿拒绝。看她不说话了,虞桉却煞有介事:“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林清昼声音低不可闻:“我……我没什么意见。”她声音实在太小,虞桉没听清楚,他神色不动,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语气从容不迫:“那你吻我。”林清昼眼睫微微一颤,鼓起勇气回视他。咫尺的距离,虞桉的目光一眨不眨,眼眸中情绪汹涌,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许他再看自己。虞桉果然轻轻笑了笑。林清昼调整好呼吸,轻轻靠近他的嘴唇,在上头蜻蜓点水地印下一个吻。他的唇和她印象中一样微烫,就像一点星火,轻易就蔓延开,在她心头燃起了一大片足以将她湮没的燎原之火。事到如今,她不允许自己再退缩。他一直在主动向她靠近,他从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在爷爷面前亲口说,他爱她。于是,她也想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虞桉的胸膛微微颤动,他在笑。他将林清昼捂在他眼睛上的手移开,笑容加深:“林清昼,这可不算吻。”林清昼把头埋在他怀里,早已羞得无法见人了。虞桉心中喟叹,她能做到这个程度,他已然满足,觉得此生再无遗憾。他将她拉了起来,左手一寸一寸下滑,搂住她的腰肢,右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发,然后重新覆上她的唇,与她唇齿相缠。某娱乐新闻媒体拍到了知名刺绣大师林清昼和虞氏公子天文学教授虞桉携手离开天文研究所的照片。那家媒体像前几次一样,打算把照片卖给虞桉,大赚一笔。可没想到,这次和以往几次不同,虞桉方的工作人员没打算买断照片,而是大大方方让他们发。那家媒体疑惑之余,发布了独家报道。在虞氏、夏氏的联姻恢复之际,虞桉却和林清昼牵手同行,这无疑是爆炸性新闻。前来追踪报道的记者几乎要踏平天文研究所的门槛。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虞桉故意在等他们,他们顺利地在研究所门口堵住了虞桉。话筒争先恐后被递上前来:“虞先生,之前订婚宴取消,是否与林清昼小姐有关?”“虞先生,夏长悠小姐对您和林清昼小姐的私情是否知情?”……虞桉一律对这些无聊的推测置若罔闻,直到一个声音问他:“网上都在传,您根本不喜欢夏家小姐,不会跟她结婚……”虞桉停住了脚步终于有了反应,他转头直视着镜头,微微一笑:“对,我不会娶夏长悠,我爱的自始至终只有林清昼。”他抬腕看了一下时间,然后不急不缓地抬眸:“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别去打扰她们。”在场众人哗然。虞杉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她把遥控器丢在沙发上,在办公室踱了两步,美艳的脸上神情不屑又讥嘲:“小桉,我以为你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忤逆姐姐了。”电话那头,虞桉笑了笑:“我以为我长大了,我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主。”虞杉放柔了嗓音:“小桉,你以前很听姐姐的话。”“因为以前我相信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姐姐的确是为了你好,你和夏长悠门当户对,样貌也相配,你到底哪里不满意?还是说你介意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别太任性了,与夏氏合作的好处远远大于弊端,你们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虞桉很平静:“与孩子无关,我不满意,是因为夏长悠不是林清昼。”虞杉一顿,语气霎时间变得冰冷:“林清昼到底哪里吸引了你?不论长相性格家境,她都比不上夏长悠!还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变得不像你自己。”虞桉语速缓慢:“你是为了我好,还是自私地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我是不像自己,还是不像你眼中的我?”虞杉冷笑:“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桉也听到了敲门声,他微一弯唇:“虞杉,建议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挂断电话,虞杉调整好呼吸,恢复了往常干练的神情,这才让人进来。听了助理的汇报后,她沉默了很久。洛杉矶的新型酒店选址在一处偏远的山林里,虞氏直接购置了一个山头。那家酒店集住宿和娱乐于一体,风景优美,打着原生态的旗号,远离城市喧嚣。想要住这家酒店,必须先乘船,然后乘坐缆车抵达山顶。这是酒店的独特之处,吸引了不少非富即贵的住客。当地政府却打算修一条通往山顶的路,做面子工程,可这不仅会破坏生态还会违背酒店的服务理念,虞杉一直想办法在其中周旋,没想到今天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施工队择日就会动工。所以,她必须在几天之内返回洛杉矶。虞杉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是虞桉从中做了手脚。他虽然意不在继承家业,却多多少少了解内幕,他这么做,只为逼她离开。虞桉是个很聪明的人,也很清楚虞杉在乎的是什么。他完全有能力支撑起整个虞氏,所以她一直有意培养他为接班人,可他一门心思都在天文学领域。虞杉缓缓开口:“订机票吧。”助理问:“虞总打算就这样回去?您弟弟那边……”虞杉的情绪依然冷静:“让他们闹吧,再闹也掀不出风浪的,明面上夏长悠已经怀了虞桉的孩子,他总不能让夏长悠把孩子打掉。”助理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也是,您弟弟是个重感情的人,肯定不会说孩子不是他的,让夏小姐难堪的。”美丽的女企业家很轻地叹了一声,似乎感到疲倦:“到底年轻气盛。”虞桉、林清昼和夏长悠的三角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在调查了他们的背景后,将之前的细枝末节联系到了一起。小朱仔细看完了那篇足足一万字的长文,不禁感叹:“清昼姐,原来你和虞先生之间经历了这么多,你高中时就开始追求他了呀?”林清昼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小朱无厘头的思路了:“什么东西?”“那篇公众号长文上说的,把你塑造成了辛苦追爱的痴情灰姑娘,说你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换得虞先生一个回眸。”林清昼被小朱肉麻的台词吓得一个哆嗦,她让小朱把文章发给她,然后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她很无奈:“这篇文章起码一半以上是胡编乱造的。”小朱眨眨眼睛:“那意思是,另一半是真的喽。”林清昼扶额:“重点是胡编乱造的那一半编得也太离谱了。”“比如呢?”“比如这里……”林清昼指着文章的第一段,她刚要解释,门口便传来熟悉的戏谑声音:“比如,是我追的她,历经千辛万苦才追到手。”林清昼愣了愣,红晕悄悄爬上脸颊。虞桉依然是原来那个他,任何大胆出格的话由他说出口,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小朱也呆住了,她闻到了浓浓的狗粮味。她立刻起身把空间让给他们,识趣地不当电灯泡。虞桉给林清昼带了一份他特意跑去城西买回来的山药百合粥。因为这件事太火爆,严重影响到研究所的日常工作,所里在经过一系列探讨后决定,暂停虞桉的工作,拂风大学也让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虞桉一下子清闲了下来,这几天,他偶尔在书房里看资料,偶尔会去白昼工作室看林清昼刺绣,一点也不着急。他不在乎,林清昼却忧心忡忡:“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跟你姐姐对着干。”虞桉慢悠悠地喝茶,不时扫一眼喝粥的林清昼,说得云淡风轻:“我不想娶夏长悠,夏长悠也不是真心想嫁我。”林清昼将粥吹温才喝下去:“你就不担心复工的日子遥遥无期吗?”虞桉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他淡笑:“身边有你,我才有未来。”见林清昼怔住,明显感到负担的样子,他倏地笑出声:“放心吧,研究所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我的,所长对我赞赏有加,一心想着以后把位子给我坐,你就是未来的所长夫人。”林清昼这才稍稍放松,听他嘴上没把门的,好气又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虞桉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这么着急想嫁给我了?”林清昼愤愤:“谁着急了?”喝完了粥,林清昼索性不理虞桉了。她把手洗干净擦至完全干燥,然后在绣架前坐下,正色道:“好了,我要开始工作了。”于是虞桉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转眸看林清昼的侧颜,一看便能看很长时间,也不觉得无趣,只觉岁月静好,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等她下班后,他再牵着她的手,和她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骆昭然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回事。虞桉当众拒绝迎娶夏长悠,无疑把夏长悠架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里,这让他心中溢出一丝微妙的不适感。事实上,他接连几日都驱车去往夏长悠居住的别墅外,想确认她的状况,但她一直闭门不出,而他也没有上前敲门。奇怪的是,这天整栋屋子黑漆漆的,屋外的保镖也全部撤走了。他心中的不安感逐渐扩大,直到深夜十二点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林清昼打来的电话。他中断了和客户的聊天,不假思索便接通了电话,他下意识觉得,这个电话可能与夏长悠有关。电话那头,林清昼没有像往日那样客气地称呼他为“骆先生”,而是语气稍显急促,她单刀直入:“骆昭然,你想不想见长悠一面?”骆昭然的心脏猛然一沉。“什么意思?”电话那头,林清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烦躁的情绪漫上来,骆昭然主动问:“她怎么了?她在哪里?”“我们现在在医院……”“医院?她终于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了?”林清昼否认了:“不是,夏长悠她……自杀了。”骆昭然呼吸一停,霎时间脸色尽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涩声开口:“你在说什么?”林清昼的口吻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骆昭然,现在还有机会,你……要不要过来?”顾不上细想,骆昭然问了位置后,一路飙车到了医院。他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大脑却很混乱,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他一遍一遍想起夏长悠的脸,她害羞微笑的样子,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泪水涟涟的样子。记忆里的每一个她都是鲜活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躺在病床上的夏长悠像一只纤弱颓败的蝶,她紧紧闭着眼睛,手腕上的白色纱布无比刺眼。她眼中曾有希冀,却被他亲手捏碎,她遭遇的境地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忽然胆怯不敢上前,他怕他一动她便会在他眼前消失。他心头冒出一股怨恨,若不是虞桉拒绝娶她,她也不会选择这样极端的做法。但很快他又恍然,她之所以这样做,是他在步步紧逼。最终,他还是在她身边坐下。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他的手心开始不自觉地冒汗,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内心,误以为自己对她只有厌烦。心中犹自疑惑,身体却先行一步,他的手轻轻抚过夏长悠的脸庞,抚过她的鼻梁她的唇。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很不可思议地,夏长悠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红润,她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那一刻,骆昭然怔在了原地。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是大旱多年骤然降雨,也是跋涉千里终觅得星空,是不敢置信的狂喜。夏长悠的眼神很迷茫,看清身边之人后,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和喜悦,第二反应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带了一点警惕:“你怎么来了?”骆昭然也一瞬间回想起了自己曾说过的伤人的话,他被这眼神刺痛,遂垂下眼睫,不再与她对视。夏长悠试图坐起来,骆昭然立刻扶住她,还柔声说:“你小心一点。”夏长悠没说话。骆昭然尽量不去碰她的伤口,又要顾及她的肚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夏长悠迟疑了一下,摇头。“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夏长悠又摇头,她僵硬地说:“让你失望了,医生说孩子没事……你可以走了。”骆昭然一动不动。气氛一时凝固。不知过了多久,骆昭然才缓缓开口:“看到你没事,我特别高兴。”夏长悠怔住。“抱歉,之前不该对你说那么伤人的话,是我的错。”夏长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骆昭然吗?骆昭然淡然一笑,帮她掖好被子,还在继续说:“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也不想看到我,我对你做过很多很糟糕的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你不原谅我也情有可原。”触摸到那白色纱布,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怕被她发觉,他镇定自若地收回手:“恨我的话,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可以动手,我绝不反抗——不论如何,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说着,他果真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她动手。“那个——”夏长悠咬紧下嘴唇,当着他的面将手腕上缠绕的厚厚纱布一层又一层摘下来。她假装冷漠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她不好意思地低垂着脑袋,歉疚又懊恼:“对不起,其实……我没自杀,这都是装出来的,刚刚是睡着了……清昼姐姐说这样做可以激一激你,还让我对你凶一点,因为你对我……”她哽咽了一下:“一点也不好。”害怕骆昭然会生气,她再次小声地跟他道歉:“对不起。”这天中午,她肚子忽然不舒服便打了电话给林清昼,林清昼和虞桉一同将她送来了医院。医生说是太过忧愁所致,让她务必好好休息。知道虞桉当众说不愿娶她后,夏长悠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松了口气,她本意并不想拆散他们,只是被逼无奈而已。夏长悠很羡慕林清昼,能遇到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人。当林清昼说出“自杀”这个大胆的想法时,她整个人都惊呆了,第一反应是不想撒谎骗骆昭然,而且当时她也放过狠话,不想再见他。可林清昼却告诉她,感觉骆昭然对她并非完全无情。于是她犹豫之后,答应了这个疯狂的计划。她想最后再试一试,不论结果是什么。骆昭然果然沉默了。他似乎在出神,半晌一点反应也没有。夏长悠有点儿慌:“你是不是生气了?”骆昭然却骤然轻笑一声,夏长悠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完好无损的手腕便被他抓住,他一用力她便被他搂在了怀里。他的嗓音极低极压抑:“没关系。”他在这一瞬想通了很多事。他很庆幸,夏长悠没有自杀没有伤害自己,她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夏长悠觉得骆昭然的反应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温柔,还拥抱自己?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蒙蒙地从他怀里抬眸,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吗?”骆昭然很轻地摇头:“你不生我的气吗?我对你一点也不好。”夏长悠撇了撇嘴:“我当然生气呀。“但是我转念一想,一直是我一厢情愿喜欢你,又突然跑到你面前说我怀孕了,你拒绝我,拒绝这个孩子是情有可原的……所以,我又没那么气了。”夏长悠手指紧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沮丧:“我只气我自己,不够优秀,太不起眼了。”骆昭然心中钝痛,这个傻姑娘,到这个时候还在为他考虑。“你没有不起眼。”骆昭然把她的头发拢至耳后,温声问她:“除了假装自杀外,我想知道你还做过什么。”夏长悠有些慌了,以为他要跟自己秋后算账:“没有了,我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个孩子是你的,即便是虞杉姐姐,我也没告诉她……”“你给我送过生日礼物。”夏长悠蒙了蒙:“啊?”她飞快地回想起那本日记,又慌乱又羞涩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看到了,我很喜欢。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我十七岁的时候很喜欢潜水的?”夏长悠嗫嚅:“你说那副潜水眼镜呀……因为很喜欢你,所以我专门打听过。不止这个,我还知道你喜欢摇滚音乐,喜欢开游艇,十八岁的时候考了游艇驾照,那天你邀请了好多人去你的游艇上参加聚会。”夏长悠顿住,神情更加失落。骆昭然立刻便想到,他从没有邀请过她。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他知道父母想让他和夏长悠亲近起来,可他讨厌被束缚,讨厌被安排,讨厌被利用。所以,他理所应当讨厌那个女孩。骆昭然薄薄的嘴角向上翘起:“还有呢?你还做了什么?”夏长悠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她还是答:“让我想想……”今晚的骆昭然极其有耐心,他并没有催促她,而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夏长悠偷偷打量他,见他没有厌烦,于是她便安心地说:“我记得,你十八岁的时候,我送了你一幅素描画,为了完成那幅画,我提前半年就去找老师学习。本来是想学水粉画,但有一次不小心把水粉弄到眼睛里,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只好改学素描画了,送给你的那幅是我从十多幅里挑选的最好的一幅……”原来,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过这么多事。骆昭然的手掌落在她凸起的小腹上,下定了决心:“我们结婚吧。”“你绝对想象不到,当时我画了十多幅一模一样的——你说什么?”夏长悠倏地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置信。骆昭然的脸罕见地微微泛红:“你愿意嫁给我吗?”夏长悠傻了,磕磕绊绊着,话都说不出来:“你……你真的是骆昭然吗?”她伸手掐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是清醒的。骆昭然拉住她的手,满眼怜惜和愧意,可他字字真诚:“我知道我绝非良配,名声也不好,乱七八糟的绯闻很多,但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娶一个女人。”他笑望着她:“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娶到你。”没有单膝下跪,也没有钻石鲜花。可夏长悠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我愿意。”这个夜晚,他们聊了很久很久。骆昭然好像重新认识了夏长悠,她不是一根无趣的木头,她其实活泼又善良。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而他也早已在某个记不清的时刻动心。那么,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了。虞桉和林清昼一直坐在外头等待,林清昼有些困了,靠在虞桉的肩膀上,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等夏长悠睡着,骆昭然走出了病房,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之前的贵公子姿态。看到骆昭然出来,两人都随之起身。骆昭然径直停在虞桉面前,他挑衅般地扫了虞桉一眼:“看来你没机会当我孩子的父亲了。”虞桉却笑了笑,主动给了他一个拥抱:“恭喜。”林清昼也笑起来:“恭喜你们。”骆昭然就是唯一的变数。虞杉千算万算算不到夏长悠的孩子是骆昭然的,更算不到骆昭然居然会为了夏长悠浪子回头。骆昭然亲口承认自己是夏长悠腹中孩子的生父,并且愿意迎娶她。如此,虞氏和夏氏的联姻自然取消,骆氏在拂风市的风头不逊于虞氏,夏长悠也不会被家里人责怪。皆大欢喜。只开着床头灯,房间光线很暗,林清昼的眼眸却很亮,她趴在沙发上,开心地说:“听说,再过两天,夏长悠就要和骆昭然去领证了。”虞桉帮她吹头发,答得漫不经心:“嗯,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喂!正常步骤不应该是先求婚,然后订婚再结婚吗?长悠他们这么快领证是因为怀孕了。”言外之意,某人连求婚都没有。虞桉轻笑:“你出的自杀这个主意可真假。”林清昼打了个哈欠,头发吹得太舒服,她开始觉得困倦:“却骗过了骆昭然。”虞桉撇嘴:“他也傻,若是夏长悠真自杀了,怎么可能不上头条。”“关心则乱,总之,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说明这一招很有用。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别扭,非要失去才追悔莫及,所以,需要采取必要的极端手段。”林清昼转过头看着认真帮她吹头发的虞桉,忍不住回想:“其实八年前,我也差点那么做了……爷爷的离世真的对我打击很大,但我把刀落在手腕上的时候,又想起爷爷对我的期望,最后还是放弃了。”吹风机的声音一停,虞桉道:“如果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你自杀的消息——”虞桉倏地俯身,他的呼吸落在她脸颊上,他亲亲她的嘴角:“我恐怕……会陪着你一块去。”林清昼愣住。林清昼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时候,我们不是已经决裂了吗?你不是恨我收了你姐姐的钱吗?”虞桉重新启动了吹风机,若无其事地开口:“林清昼,不要太低估你的重要程度。”林清昼心中震撼,索性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对了,李毫微前一阵子不是回来了吗,他特别生我的气,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他骂你?”某人开始不满。“对,他说我瞒着他,偷偷跟你复合,还说要来找我算账……”某人眉梢一动:“别跟他见面。”“还好,他这次回来待不了多久,每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工夫找我……而且他马上又要出国了……应该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说着说着,她便睡着了。为了完成一个很重要的订单,林清昼最近几天一直在赶工,每晚都要他催着她,她才会睡。现在她已经累极了。虞桉放下吹风机。抱着林清昼回了房间,他给她盖上被子,吻了吻她的额头。他观测过无数颗星星,每次仰望星空的时候,便会情不自禁想,她会不会偶尔抬头,也在注视着这颗星星。不管当初的他再怎么恨她,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光亮。哪怕微弱,哪怕黯淡,依然可以指引他前行。即便恨她,但只要知道她在地球的另一端生活着,那么他便有继续奋斗的勇气,心里便会期许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次见面。他绝对绝对无法忍受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