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慈爱,妃嫔们进退有度,屋子里乍看之下,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多时初夏进到屋内,锦秋悄声问她怎么来得那么晚。 初夏便道:“本是早就能来了的,可路上地滑,我摔了一跤,身上和盒子上沾了些泥,不得已又回去换掉了。” 锦秋无奈,叮嘱她下次当心些,又低声对着未满唤了声小主。 未满听她语气低沉,不由心中一动。 正在这时,公公已经唤到“钱御人”了。 这是要向太后呈上礼物的时刻。 平日里大家互相宴请,送的礼物只要吩咐人jiāo给主人身边的宫人便好了,如今是太后宴请,且全后宫的妃嫔全都来了,呈上礼物的时候便郑重了一些。 未满正要起身离座,突然感觉到有视线如有实质般朝自己投来,仿若细刺一样扎得自己浑身不舒坦。匆匆抬眼扫了一下,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悚然一惊,可此时屋内众人已经都朝她看来,她不能有什么大的动作,只得缓缓站起身,两手分别放在锦秋和初夏的手上。 不同的是,碰触锦秋的那只手只是轻轻搭了上去并未用力,可搁在初夏手上的却是稍稍来回晃了两下。 “静。” 未满口唇不动,轻轻吐出一字。 初夏手捧盒子本应该跟着未满向前行去,此时却是踌躇了。 静,便是不动。晃了晃……难道是事情有变? 初夏迈出了小半步又收回了脚,不动声色地重新站好。 眼角余光看到初夏的动作,未满和锦秋同时松了口气。 由锦秋扶着向前行去,未满动动锦秋搀着的那只手,依然口唇不动,悄声说了个“绳”字。 锦秋微微垂眼,联系到方才未满让初夏静立不动之事,稍一思量,突然想明白了未满的意思,便在扶着未满的同时,手指微动。 未满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心中大石这才落了地。 二人行到太后跟前,福身行礼。待到未满再直起身,手中已然握了一物。 她将手中之物放到锦秋掌中,眼看锦秋捧着上前,太后身边的嬷嬷将东西接过去呈到太后面前后,方才垂首说道:“这是平安如意手链,妾亲手编的。” 那东西确实是她亲手编的不假,只是她本是闲来无事编着玩的。但如今她手头“没了”礼物,好在腕上刚巧戴了这绳编手链且寓意不错,就拿了来充数。 虽然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定然会被旁人看低,可被人看扁了,也好过于被人利用了。 果然,妃嫔中有人呵了声说道:“钱御人也太不重视了些。这种东西,随便一个宫女都能编得,钱御人却拿它来送给太后。” 未满正要开口说话,却是被人抢了先。 “东西虽小,却重在心意。嫔妾以为,这是钱御人亲手所制,反倒比嫔妾命人准备了一夜的吃食更为珍贵。” 听着清婕妤平和温婉的声音,未满心中疑惑之感更为浓烈。 前几次见她,她并未为自己开口说过一字半句,怎的今日一反常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口相护? 只是这个念头在未满心中一闪而过,并未来得及细想。因为片刻后太后的两句话让她成功回了神,一滴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皇帝送你的这套首饰,你戴着看上去倒也不错。可我记得这套首饰是有镯子的,怎的如今不见了?” 第十七章 太后的话一出口,殿内就响起了良昭媛的声音:“这可是逻迦女帝生前戴过的那一套羊脂玉首饰?” 不待他人答话,良昭媛又自顾自惋惜道:“既是如此,钱妹妹你把首饰搁哪儿去了?怎的不戴着?别是忘在妆台上了吧。”说着作势就要唤人去取。 太后心中不喜,不动声色朝贤妃淡淡地扫了一眼。 贤妃似是无法承受她眼神的压力般微微垂眸,转眼看到德妃在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贤妃神色一冷,朝良昭媛说道:“良昭媛如此做,怕是不妥吧。” 良昭媛一听这话,虽不知为何却也明白贤妃不高兴了,便取消了方才的打算。 但贤妃已经打算今日暂且先不搭理她了。 谁都知道以良昭媛的身份,先前必然未曾见过逻迦女帝的饰物。如今良昭媛随口就能说出那套首饰是逻迦女帝之物,必然是她告诉良昭媛的。 自己本是无意间提起,哪知那良昭媛得知了后却放在了心里,在太后殿里随口一说倒让自己遭受了池鱼之灾,惹了太后不高兴。 这样一想,贤妃就也不再理会良昭媛那边,心想先晾她一晾,免得再闹出点事情牵扯到自己。 其他人本就没打算管这事,如今有了良昭媛这一出,更是缄口不言。 未满在听了太后的问话后,内心无比凄苦。 东西怎么不见了…… 其实她也很想知道,镯子什么时候离了手腕、到了那人手里的。 不过将太后的话稍稍思量之后,她又有些纳闷。 为何太后说的是“为何不见了”而不是“为何你没戴来”? 听这意思,太后明显是事先就知道东西不见了所以才吩咐她将东西戴来。话里话外,像是特意向她点明一般。 为何呢? 难道是要警告自己往后小心点、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未满便自嘲笑笑。 应该不至于吧……她不过一个小小御人,犯得着太后这样关注她吗? 她正快速想着,那边良昭媛已经彻底安静了下去。 殿中悄无声息,自己的呼吸声仿佛都清晰可闻。偌大的殿阁突然如此寂静,莫名带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躲是躲不过去了。 未满深吸口气,将心一横,刚稳稳当当跪了下去,好不容易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准备开口承认错误时,旁边一人突然跪到地上抢先开口说道:“这事原是奴婢的错。” 未满惊讶,扭头去看身旁之人。 只见锦秋低垂着头,说道:“奴婢未将东西收好致使东西不见了,请太后责罚。” 未满讶然,说道:“可东西明明……” 初夏也噗通跪了下去,“若奴婢没记错的话,那镯子应当是奴婢收起来的,不关姑姑的事。奴婢知错。” 这时一声娇笑在旁侧响起。 “钱御人好大的本事,将奴才调.教得极好。如今出了事儿,一个个地都争着抢着要认罪,生怕自己落了后头,这罪名就被旁人抢了去呢。” 这声音娇媚无比,带着中勾人的魅力。 竟然是德妃。 太后闻言面色便又冷了几分。 她肃容扫视屋内众人,最后视线停在朝未满身上,说道:“你来说说,东西到底是怎么没了的。” 未满犹豫了。 若是方才,她大可说东西是自己搞丢了。可如今锦秋、初夏她们一个个来顶罪,都说的是东西经了她们的手,没有提给未满戴上之事,显然是想将未满撇清出去。 这样一来,未满倒是当真不敢说自己戴着镯子弄丢了的,不然,锦秋她们几个便有欺上之罪…… 思及此,未满最终只得答道:“妾……不知。” “好一个不知!”太后愠怒道:“如今不过是不见了一个镯子而已,你竟然还找不出是怎么不见了的,由着这些奴才浑说、乱说,到最后也不知东西怎么找不到的。这还只是个小物什而已,你们就成了这副样子。若是碰上了大点的事情、大点的物件,还指不定会是什么情形!照这样下去,你们凝华殿,怕是要成为咱们这宫里头最乱的一个地方了!” 这样一个大帽子扣下来,登时将未满砸得头晕眼花。 丢了个镯子而已,凝华殿就要成为宫里最乱的一个地方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她死死握着拳,咬紧了嘴唇,才压制住心中叫嚣着要反抗、要还嘴的欲望。 她暗暗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