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一桌好菜,季桐惊讶地想。 裴清沅站在大门外,修长的手指有些踌躇地落在门把上,半晌才做好了准备,轻轻按下去。 推开家门,他先看见了客厅里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然后便听见无数喧嚣涌入耳中。 罗家的沙发上、椅子上都坐满了他不认识的人,正笑呵呵地聊着天,满面红光的罗志昌被簇拥在正中间的座位,得意洋洋地说着些什么。 “……他们都对我客气得很!晓得我有背景呢,这班上得真是舒服……” 腰间系着围裙的罗秀云刚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看见裴清沅回来了,连忙向他招手:“清沅,你总算回来了,快进来洗手吃饭,今天亲戚们来做客,想见见你,记得叫人,这是你大姨,大姨夫,二舅……” 被点到名字的陌生亲戚们纷纷朝他露出相当殷勤的笑容。 “这是清沅呀,真是一表人才!那户人家养得不错的!” “老林虽然走得早,但秀云算是享到福了,两个儿子都体体面面的,以后都能孝敬她,哎,我们就没有这么好的命!” 罗秀云被夸得满脸红霞,连连道:“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的……” 于是就有人顺杆爬:“还有没有像志昌那份工作一样舒服的活啦?我家那个闲在家里好几年,我每天被烦得头都痛死了。” 罗秀云正沉浸于亲戚们的热情chuī捧,随口应承道:“我到时候找机会帮你问问。” “哎哎,秀云,也帮我家欢欢打听打听……” 罗志昌借了裴明鸿的关系在二中当保安的事已经在亲戚中传开,人人都很羡慕。 所以他们拜访罗家,想见见这个未曾谋面的子侄辈。 不是真的为了见他,而是为了他所能带来的好处。 那些短暂浮现的温情和希望,像泡沫一样碎成齑粉。 裴清沅仍旧站在家门口,他脸上的细微情绪已消失殆尽,只剩平静的冷意。 “你们来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般地让这群聒噪的亲戚都止住了话音。 罗秀云有点不安:“你说什么呢,小孩子别乱说话……” 然而她只看见这个孩子眼中令人心悸的冰冷。 裴清沅直视着这个与自己分别多年的女人,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奢望,在心底潜藏已久的愤怒便喷薄而出。 他语带嘲弄:“已经太晚了,得早十几年就把亲生儿子送去别人家,现在才能找到那么好的工作。” 第16章 罗秀云脸上的红霞很快褪去,血色尽失,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在裴清沅刻薄又直白的讽刺中,空气足足寂静了半分钟,才有亲戚尴尬地打起了圆场。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怎么能当着你妈的面说这样的话?多伤她的心啊,快跟你妈道个歉。” 裴清沅没有半分退让,冷笑道:“我伤她的心?到底是谁该给谁道歉?” 自从他见到罗秀云的那一天起,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谈论过当年那场错误。 罗秀云没有主动对他提起,因为她所有解释的jīng力都jiāo代在裴明鸿夫妇身上了。 裴清沅也没有主动提起,因为他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解释的那个人,他以为亲生母亲会对自己开口。 可罗秀云对裴明鸿夫妇道过歉,对被欺骗了十七年的假儿子裴言道过歉,甚至对差点被追责的医院领导道过歉,唯独没有对他说过一声对不起。 因为他看似享受了十七年不应有的富裕生活,他就是得利的那个人吗?就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受害者之外吗? 裴清沅之前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因为这只会是一个让人越想越绝望的深渊。 但现在,在罗秀云和一众亲戚轻飘飘的态度里,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刻,裴清沅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与难受,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又慌张的面孔,他更多觉得可笑。 那些本应涌动着的敏感又脆弱的情绪,好像被人小心地保护了起来,藏在柔软的盔甲里,逃过了这次刺痛。 在他看不见的世界里,浑身光芒闪烁的小机器人正在草地与花园间奔走。 洁白的雨棚挡住了天空中倾盆落下的大雨,透明的玻璃罩里停着一只差点就要飞走的美丽蝴蝶。 季桐努力地留住了蝴蝶。 在裴清沅态度尖锐的质问中,这群完全是奔着自身利益来的亲戚,你看我我看你,都缩回了脑袋,不敢再吱声,生怕自己被搅进这桩家务事里。 如遭雷击的罗秀云紧紧地抓着围裙,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组织出破碎的句子:“那时候你爸爸得了癌,治不起了,家里的钱都为了治病花光了……我想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才会冒险把你换给有钱人家的,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妈妈是为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