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就算岑吟再怎么不愿意,看到源风烛还是得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假笑来。 这个人办事效率极高。第二日一早,便托物部重阳送来了一封手书,上面盖着许多花押印,皆是愿意帮忙的扶桑大妖所有。 那些花押有红有黑,上面的图案各有特色,从汉字到符咒,又或是花鸟鱼虫,一应俱全。古书上说,花押是最能代表此人之物,见物如见主。 “这东西真是漂亮。”岑吟逐一看下来,面露羡慕之色,“我没有这个……你们少主有吗?” “当然有。”物部重阳说着,指了指上面一处红色花押,“这个是少主的。” 岑吟仔细一看,只见那上面绘着一只小小的蝎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篆的烛字。 “蝎子?”她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会用麝凤蝶。” “少主小字已用了蜜官,一般只做自称,从不用押。”重阳跪坐在她面前道,“之所以用蝎子,是因为郡守生在了农历十月末。家主听闻西方有星象,名为蝎,便取用做少主花押了。” “这东西你有吗?”岑吟冲萧无常问。 萧无常说没有。枕寒星却说了句有。 一狼一书童大眼瞪小眼,最后狼叹了口气。 萧无常说有。枕寒星又说没有。 “到底有没有?”岑吟火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没有,没有。”萧无常捂住枕寒星的嘴,冲岑吟赔笑,“这东西只有大户人家的公子,还得是颇有几分文采才会设计的。我是个粗人。很粗。哪里都粗。” 物部重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萧无常的某处,又极快地移开了视线。 “你们少主怎么弄来的这东西?”岑吟问他,“可是费了些周折?” “是。”重阳点头,“少主昨日夜行黄泉,那些大妖听了他的来意,都提了许多无理要求。” “什么要求?难不成要他砍手砍脚……” “那倒不是。那些家伙怪癖得很。”这东瀛武士忽然叹了口气,“他们啊……一部分想睡少主,一部分想被少主睡,还有一部分想让少主和别人睡,自己在旁边看。” 岑吟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源风烛答应了?” “没有,少主说……” 【做梦。 他拒绝得彻底,冷酷无情。那些大妖恼羞成怒,顿时黄泉国一片杀气,竟是打算来硬的。 “所以他们把源风烛给……?”岑吟脸色煞白,“你们少主……吃得消吗?” “……只是动武。”物部重阳道,“少主不是那种人。” 萧无常刷啦一声展开扇子,遮住脸凑近岑吟的耳朵。 “我早听说,有泪痣的男人都是祸水。”他咬耳朵道,“别看他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指不定内心十分阴暗。” 岑吟问物部重阳,源风烛是怎么回来的?重阳说少主是杀回来的。 源风烛昨夜在房中结阵,孤身入黄泉国,物部重阳就守在门外接应。忽然他听到屋内有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味,便立刻拉开了房门。只见源风烛持着一把极长的太刀,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半张脸已被染得鲜红。 但他带回的这封手书却干干净净。想来无论那地方如何凶险,还是有人愿意帮他的。 “少主算是术士,昔年也帮过他们不少忙。”重阳道,“应付这些事绰绰有余。” “既如此……还请替我谢过他。实在有劳了。”岑吟对着他起手行礼。 “女道客气。”重阳欠了欠身,“另外还有一事。少主说若二位今日得空,请来书房一叙。带上这封手书,还有……那只彩蟋蟀。” 蟋蟀?岑吟四处看了看,发现那只五彩斑斓的大蛐蛐正趴在角落里,躲得很是隐蔽。 “丑东西。”她朝蟋蟀招了招手,“过来。” 那蟋蟀跳了过来,一蹦一蹦的,看得萧无常十分不适。它停在岑吟面前叫了两声,被她提起来放在了手中。 虽然不知道源风烛为何指明要这只蟋蟀,但既然说了,那就带上它吧。 ********* “自然是因为丑啊。” 书房之内,那身着狩衣,头戴立乌帽的男子持着桧扇笑道。 他今日换了一身米色衣衫,花纹也简朴了许多。不变的就只是衣衫上锈的笹龙胆,作为家纹不可随意抹去。 “他们何时过来?”源风烛问。 “回少主,他们说,随后就到。”物部重阳答。 书房内,还有两个女子跪在下方,皆是恭敬模样。一个是花魁廖若,另一个是艺伎鹤子。廖若持着折扇,坐得近些。鹤子面前摆着许多做茶之物,离得远些。 源风烛掩住嘴打了个呵欠,像是有些困倦。 “可还有说什么吗?” “有。” 物部重阳直起身,靠近源风烛小声地开口。 “那个姓萧的说……他很粗。”重阳道,“不知道是不是在跟我们显摆自己。” 源风烛一扇子敲在他头上,示意他闭嘴。 一旁的花魁却饶有兴趣地凑了上来。 “他很粗?”花魁问,“有多粗?你亲眼见到了吗?” 源风烛堵住耳朵,不想同他们说这些话。 “没有亲眼见。”物部重阳道,“他衣服也很厚,什么都看不到。怎么,你对这个有兴趣?” “只是好奇。”花魁掩着嘴笑,“我听说,鼻子大的人物色都不错。” “他鼻子还好,中等大小,不过鼻梁很高。” “哦?那有可能是个粗的。” “住口。”源风烛呵斥道,“年纪轻轻的,满脑子污言秽语。安静些吧。” 那花魁咯咯直笑,物部重阳也想笑又不敢笑。唯有旁边的艺伎仍旧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寒得像块冰。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源风烛抬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客人已经来了。 “鹤子,备茶吧。”他道。 艺伎点头,朝那些茶具伸出手去。 当岑吟和萧无常在这屋中坐下时,才发觉这间房极大,有这么多人在这,居然也不觉得挤,还觉得尚有许多富裕。 这源氏公子真的是个有钱人啊。她在心中叹道。 枕寒星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进入了房中。他与那花魁四目相对,红色的瞳孔动了动。那花魁对他一笑,点头致意。 “君可安好?”她笑着问。 “还好,有劳关心。” 萧无常大笑起来。 “哟,这么快就搭上了女人?还是个美艳的?”他拍了拍枕寒星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那花魁也笑出了声。 “我是个男人喔。” “豁,了不得,原来是个伪女。”萧无常故意惊讶道,“阁下实在是……美丽,早已超出了男女之分。” “多谢称赞。”寥若太夫垂头道,“诸位请坐吧,少主已等待多时了。” 源风烛也笑了。他站起身朝岑吟鞠了一躬,岑吟想了想,也鞠躬还了礼。 枕寒星同物部重阳坐得离门最近,互相拜见后便不再动位置了。花魁始终笑容满面,旁边的艺伎则一直在拌动茶筅。岑吟觉得,好像从没见过这个艺伎做别的事。 而今这些人则围坐在一处,呈环形彼此对视。源风烛吩咐人关上了房门,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明晃晃地照亮了屋子。 岑吟不解他这样做有何用意。 “源郡守,你叫我们来有何事?”她问。 “我是想教给你,那花押该怎么用。”源风烛道。 “这东西竟有用法?” “自然有。手书可带来了吗?” 岑吟点头,拿出来递给他。源风烛接过手书,又示意她若是带了蟋蟀就放在地上。 她手里正拿着一个竹罐,听那人这样说,便将竹罐放在了屋子中央。那里面传来叫声,果然是那蛐蛐无疑。 源风烛将罐子拿过来,取过一支草芥逗弄着里面的蛐蛐。随后他将罐子倒过来,把那草虫放在了地榻上。 “这是只蛊虫。”他道,“有人在它身上施了法,只怕是能窥探你们一举一动。需得断了它这根线。” “且慢。”萧无常道,“断了这路子,它就死了。这丑东西还有点用处,不至于此。” “它能窥探我们?”岑吟大惊,“那岂不是……?” “它不敢。”萧无常道,“我一直盯着它呢。留它一命是想着,或许能用得上它主子。” 源风烛却笑了。 “就算这东西听话,终究是别人家的虫子。”他笑道,“我不是要杀它,是净化净化它,让它效忠于你。” “哦?”萧无常露出了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你有这个能为?” “可以试试看。” 源风烛说着,将那封手书折起,叠成了蝴蝶形状。他将纸蝴蝶放到蟋蟀面前,用草芥拨了拨它的躯干。 丑东西忽然动了,朝纸蝴蝶扑过去,咔嚓咔嚓地啃咬起来。 岑吟被吓了一跳,想去阻止,那蟋蟀却吃得极快,不一会就将整只蝴蝶拆吃入腹。 吃罢之后,它停了片刻,忽然抖动起来,蜷缩着躺在了地上。又过了一会,竟然渐渐化成了一只蛹。 岑吟从没见过蟋蟀还能化蛹,萧无常低声告诉她这是蛊虫,不同于其它。 一屋子的人都盯着那只蛹看,一言不发,都在等那里面会爬出什么东西来。 可过了许久,也没见它有什么动静。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意外。 屋内的瓶中放着许多梅花枝,源风烛扯出一支来,拨拉着那只蛹,将它推到环坐的众人面前滚了一圈。 “花押乃是心之映射。”源风烛道,“若以花虫比拟,就让我看看,你们心内都是何种模样。” 他说着,将蛹推近了萧无常。 蛹忽然动了。上面裂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顺着那口子探出了两条长长的毛足。 源风烛用梅花枝碰了它一下,那毛足一顿,瞬间收了回去。 “蜘蛛。”源风烛道。 萧无常笑了,他不置可否,没有做声。 源风烛继续用梅花枝拨着,却绕开岑吟,先推到了花魁面前。 那蛹又动了动。破开的口子里探出两只触角来,还有一颗小小的头颅,黑亮亮的眼睛盯着那花魁看。 “蝴蝶。” 源风烛说着,又将蛹推向艺伎。她做好了茶,正一个一个奉给在场之人。最后一杯给了自己。 那蛹上的口子裂开的更大了些。隐约有水声传来,忽然从裂口中跃起一尾小小的鲤鱼,翻了个身后又落回了蛹中。 “红鲤。”源风烛道。 他探出梅花枝,将蛹推到了枕寒星面前。 一株叶子从蛹里冒了出来,摇摆不停。岑吟一见,居然认出了这东西。 “冬虫夏草。”她惊讶道。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枕寒星像河豚一样鼓了鼓腮帮,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源风烛笑着将蛹推给了物部重阳。梅花枝刚刚收回,蛹中便突然探出一只翠绿的蛇头,吐着信子朝众人看。 “竹叶青蛇。” 源风烛低着头,看了看物部重阳,又看了看其他人,发觉都已推到,唯有一人被他留到了最后。 “我很想知道你的。但是放在最后才更有滋味。”他对岑吟笑道,“不然,就来看看它会是什么。” 岑吟的手指攒紧了衣衫,竟有些紧张起来。她看着那只蛹被梅花枝缓缓推到面前,也不知会从里面出来个什么,反而有几分担忧。 别是个蜗牛吧……她暗自想道。或者是蚂蚱,瓢虫,还是什么的……若真如此还有些尴尬…… 忽然那蛹动了,把她吓了一大跳。萧无常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别怕。 谁知那蛹只是动了动,又没声了。 这下岑吟觉得更尴尬了。源风烛看了看她,就将梅花枝递了过来,让她戳戳那只蛹。 岑吟谢过他,拿过枝子怼了蛹一下。 “哟呵!”萧无常忽然一声大喝,把她吓得差点扔了梅花枝。 “你喊什么!”她瞪着萧无常怒道。 “我看它难产,有点可怜,喊一声为它助助兴。” “要你助兴!给我闭嘴!” 岑吟说着,又转头去看那只蛹。结果赫然看到蛹上趴着一只血红色的蜻蜓,正用那双巨大的眼睛盯着她看。 这下岑吟真的把梅花枝给扔了。 源风烛笑出了声。 “挺漂亮的。”他正色道,“是银翅红蜻蜓,俗名红辣椒。” “合适。”萧无常拍起手来,“很合适。” 岑吟揉了揉眉心。 那蜻蜓却没有再回蛹中,而是晾晒着翅膀,过了一会后便朝她飞了过来。它徐徐落在岑吟手腕上,红色的身躯艳丽非凡,过了一会后又向上飞起,落在了她头冠上。 “怎么到我这来了?”岑吟有些惊讶。 “那张花押是为你做的,蛊虫吃了它,自然就变成了你的使役。”源风烛道,“至此,它已归你所有,可替你出入东瀛黄泉国,从大妖之处领取情报。” “它知道该去问谁?” “纸上的花押,都在它肚子里了。那些东西的主人是谁,它心中有数。” “多谢。”岑吟一下子高兴起来,“这可真是大好事。” “源郡守果然有本事。”萧无常又拍了拍手,“不愧是源氏贵子。” “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源风烛笑道,“我今日便没什么事了,明天是我生辰,感谢几位愿意留下来作陪,一定好好款待。” “款待不敢,”萧无常看着他道,“倒是我有件事,想求郡守帮忙。” 岑吟转头望着他,并不知他要做什么。萧无常从未说过有事要找源风烛,怎么突然却来了这么一句话? “萧公子直说就是。”源风烛在一旁道,“只要我能帮的,都尽力而为。”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萧无常说着,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枕寒星。 “我这书童,什么都好,只是一直没有一把像样的兵器。”他对源风烛道,“我看你这里的武士,刀都很快,能否匀一把给我?” 枕寒星的神色也有些惊讶,显然他并不知情。 源风烛捏住下巴,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 他猛然抬起手来。一阵狂风袭卷,吹得房门飒飒作响,屋内瞬间飞舞起许多金色蝴蝶,盘绕在众人身边迟迟不散。 源风烛神色平静地望着那些蝴蝶,随即将手朝前身,张开手指做抓握状。那些蝴蝶立即飞到他手边,整齐地一字排开,竟汇聚成了一把刀的形状。 他一把握住那群蝴蝶。如瓷碗碎裂一般的声音响起,只见一柄极长的黑刀出现在他手中,看着奇重无比,足有一人高,正是岑吟第一次见到他时所用的那把长太刀。 “你可真有力气。”萧无常轻声道,“这刀……不轻。” 源风烛的眼睛已经泛起了莹莹绿火。他将刀竖过来立在地上,岑吟觉得它似乎比自己还要高。 枕寒星血红色的瞳孔隐约收缩了一下。 “少年。你来试试这把刀。”源风烛对他道。 萧无常却拦下了他。 “这是你的刀。君子不夺人所好。” “无妨。他若能用,便送给他。” 物部重阳却急了。 “少主!”他猛地跪在地上,“这刀是家主在你出生那日,亲自开铸刀炉取的!不能送人!” “无妨。”源风烛轻声道,“武器……跟不了人长久,总要换主人的,一个……一个……” 他喃喃着,将刀放下,推给了枕寒星。 枕寒星哪里敢接,他看着萧无常,不知所措。 萧无常则慢慢眯起了眼睛。 “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他对源风烛道,“敢问此刀……何名?” “此刀名,枕夜。” 仿佛有人在岑吟的脑中敲了一声太鼓。她微微一愣。 “枕夜。”萧无常重复道,“可真是巧了。” “怎么说?” “我这位书童,名便是枕夜。” “哦?”源风烛笑了,“那敢问贵书童,字是什么?” “寒星。” “那更巧了。” “怎么说?”萧无常问。 “我父亲的刀,名寒星。” 这可真是有缘。 源风烛示意枕寒星用刀一试。枕寒星望着萧无常看,见他点了头,才抿着嘴拿起了刀。 但那刀极长,很不好拿,不得已他只能站起来,握着那把如他一般高的太刀,想了半天,却不知该怎么用。 “这刀需要些巧功夫,腰上用力。”源风烛道,“我一般习惯将它放在背后,双手握刀把。这样甩刀也方便。” 枕寒星从善如流,立刻照办。他微扎马步,将刀斜着置在背后,双手从肩头处握紧刀把,借着腰劲蓄力,果然拿稳了那把太刀。 岑吟看着他,发觉那招式与源风烛同出一辙,只是生涩些,却分明是一个用刀的好手。 这小子是有天赋的。 “是个好苗子。”源风烛点头。 他说着,缓缓抬手,徐徐向后一指。手指方向乃是书架,上面立着两个人形,皆是女子模样,一红一金,一怒一笑。 “砍断它,试试。”他对枕寒星道。 那两个人形立在架子上,一动不动。一张怒容,一张笑脸,都朝着枕寒星看。 萧无常又点了点头。 于是枕寒星便盯住了那一对人形,红色的瞳孔凶光一闪,瞬间将太刀甩出,锋利刀气直朝人形而去,屋内当即响起了木头割裂之声。 一片寂静之后,两个人形还是不动,身后墙壁上却骤然出现了一道极长的刀痕,几乎要把塔楼斩断。 源风烛倒吸了一口气。 “当真是祖师爷赏饭吃。”他赞叹道,“只是……” 那两个人形并未断裂,仅在腹部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痕。 “你为什么不砍断它们?”源风烛问。 “觉得可惜。”枕寒星道。 “可惜?” “这两个娃娃好好的,却平白受此无妄之灾,真的砍断了,实在可惜。”枕寒星看着那一对人形道,“我曾经……也是盘中之物,被当成物件对待,杀剐全在旁人手中。它们也一样,要我斩断这两个娃娃,我下不了手。” 那一对人偶仍是立在架子上,除了腹部的划痕外,毫发无损。 源风烛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枕寒星。 “这把刀送你了。”他笑道。 “少主不可!”物部重阳重重磕头,“那是家主送您的东西!那是您的命!” “命不会寄托在这些死物身上。”源风烛轻声道,“自然,我也不会现在就送。且等明日,生辰宴过后,你们再把刀提走。” “少主!” 物部重阳跪在地上,磕头不动。寥若太夫却不做声,小林鹤子也一动不动,两个人皆无反应。 萧无常一直盯着他看。许久之后,忽然起手作揖,郑重谢过。 “那就却之不恭。” 他示意枕寒星将刀归还,待明日再取,随后便同岑吟一起告辞,欲离开书房。 走到门边时,萧无常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朝向了源风烛。 “源郡守,你先前说,画押是人内心之映射?” “是。”源风烛点头,“有何不妥吗?” “倒没什么不妥。我只是忽然想起,那只蛹从我们每个人面前而过,皆显示出一物,映射我等内心。”萧无常道,“但是好像,唯独少了你。” 他话音落,屋内的武士,艺伎和花魁皆朝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那虫蛹还在地上,静置着毫无动静。岑吟转头看着它,忽然伸出手轻轻一指,那栖息在她发冠上的红蜻蜓便缓缓飞起,直朝虫蛹而去。 它落在上面,钻进蛹里不见了踪影。 接着那蛹忽然滚动起来,一路转着,慢慢地来到源风烛面前,才终于停了下来。 屋内所有人都盯着那虫蛹看。过了片刻,蛹里忽然传出了喵呜一声。 蛹啪啦一声破开,里面竟现出一只袖珍小猫来。那小猫仅比拇指大些,毛茸茸一团,浑身上下金灿灿的,十分可爱。 源风烛看着那只小猫,没有表情,也没有动。甚至他嘴角都无一丝笑意。 “是狸奴啊。”萧无常道,“可为什么会是只猫?” 没有人回答他。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那只袖珍小猫在地上打着滚。片刻后,复又化作一只红色蜻蜓朝岑吟飞来,仍是栖息在了她头冠上。 [是啊。]源风烛忽然用东瀛话道,[为什么是猫呢?] 房门被拉开,又再度关上。屋中仅剩下四个人,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源风烛沉默着,望着那碎裂的蛹壳,沉默如斯。 我也很想知道。 为什么……会是猫呢? ********* 岑吟又去了那间神社。 午后日光正好,不出去走走实在可惜。虽然她也不知为何要来此地,但就是……想来看一看。 萧无常陪着她一起来了。那红色蜻蜓飞舞在他们旁边,忽上忽下地盘旋。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知何时形成的默契,好像看一看彼此,大约就能预判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但岑吟心里并不舒服。她想,大约是因为……天越来越冷的缘故吧。 而这日觐玉台神社居然开了。门外的血迹和诅咒字条皆已被清理,几个巫女清扫着参道,虽无人拜祭,却仍是耐心地打理着这座神社。 郊外的梅花全开了,皆是白梅,香气清淡好闻。萧无常欲折一枝送她,却被她拒绝了。 “好好的花,摘它做什么。”岑吟道,“让它开在这里吧。就一直开着。” 东瀛有俳句说,紫阳花重重开,少年万载不败。 此时没有紫阳花,却不知梅花能否也助这少年万载不败。 神社的钟声响起,似乎是有人在摇动绳索,听那铜钟响彻之音,涤荡心神。 岑吟经过鸟居,经过参道,经过神使雕像,也经过了那石灯笼。她在手水舍净了手,在拜殿拜过,又来到了那处赛钱箱旁。 听说枕寒星就是在这里进入了彼世,也是在这里见到了那花魁。 岑吟问萧无常讨了些硬币,丢入了奉纳箱中。随后她照着扶桑郡的习俗,拍了两下手,又去摇动上方悬着的铃绪,倾听那清脆响起的铃声。 心里却还是轻松不起来。 两个人在神社中慢慢地走着,经过正殿时,岑吟朝里面看了看,知道不能进去,便犹豫着,朝那水池走去。 水池已经结冰了。隐约可见里面的鲤鱼在其中游动,待春暖花开时,便会破冰而出。 “会下雪吗?”她问萧无常,“这里,会下雪吗?” “会吧。”萧无常点头,“不过南国的雪很容易便消融,北国的雪才好看。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北国赏雪。” “总会去上的。”岑吟道,“这样一路走下去,总会赶到北国。” “也许到达北国之前,你就寻到妹妹了也说不定。” “是啊。说不定。” 两人继续走着,绕过水池,来到了求签台。神社里的签台不止一处,他们选了一个僻静之地,前来求取签文。 岑吟想去摇签,可犹豫良久,却迟迟未动。萧无常看着她,想问问她怎么不去,却又没有作声。 神社的林中又传来了鸟儿的鸣叫声。岑吟转头看了看那片树林,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释。” “嗯?” “萧释,我不喜欢你的名字。” “哦?”萧无常冲她一笑,“因为空而无形,得又复失。不能长久?” “别拿我的话来堵我。” “抱歉,是我的不是。” “不单是你的名字。”岑吟又道,“我还不喜欢你薄命郎君的称号。” “我也不喜欢。”萧无常笑道,“若能长生,谁谈薄命。” “萧长生,死是什么感觉?”岑吟很直接地问。 萧无常渐渐收敛了笑容。 “我不知于别人而言如何。”他轻声道,“与我而言,有些痛苦。” 以至于从不愿去回想过去。 “我心里有一个猜测。”岑吟忽然对他说。 “我也许知道。”萧无常应道,“大约,我们是同一种猜测。” “你觉得会吗?”岑吟问。 “你觉得会吗?”萧无常反问。 “我若是知道,就不问你了。”岑吟笑了笑。 “总会知道的。”萧无常说着,伸手勾起她一缕头发,送到鼻尖下轻嗅,“总会知道的。无论是别人,亦或是我。”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岑吟打量着他问。 萧无常放开她的发丝,说自己忘了。 “你骗人吧。” “我骗你的多了。”萧无常哼了一声,“怎样,打我一拳头,让我涨涨记性?” 岑吟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却忍不住笑了。 还想再说什么时,却忽然看到远处的拜殿前似乎站着一个男人,好像正抱着手臂,也不参拜,而是仰头望着苍穹看。 她看着看着,觉得那男人有些熟悉,便扯了扯萧无常的袖子,要他同自己一起过去看看。 两旁风景向后隐去,却离那男人越来越近。走到近前时才发现居然是那个中年武士,胡子拉碴,仍是戴着斗笠,先前曾在观景楼中有一面之缘。 不,是两面。第一次见他是在竹取长街上。 岑吟朝他走近几步,忽然看到他怀里抱着一只猫,正在一下一下顺着毛。 物部重阳曾说过他的名字,说他是源氏家臣,朝臣姓,后因不肯善待猫而被逐出了家门。 如今再见他,岑吟却觉得有些违和。 “敢问阁下,可是朝臣诹武?”她朝那人道。 那武士愣了一下,朝她转过头来。 “你认识我?” “听人说起过。”岑吟道,“还听人说,你曾是源氏家臣。” 那人笑了两声,放下猫来让它跑了,自己则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的脸和显眼的月代头来。 “你还听说了什么?”他用带着东瀛腔的官话问。 “还听说,你是因为……猫,才被逐出源氏的。” “三人成虎,谣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朝臣氏道,“我最是爱猫之人,从不伤害它们。” “但你也的确不在源氏。源氏家臣,不会出现在小扶桑,还不许进入大扶桑城内。”岑吟道,“所以,能问问阁下到底是为何离开源氏吗?” “要起风了。”朝臣氏答非所问。 岑吟沉默了片刻。 “起风了会如何?” “会将烛火吹灭。” 朝臣氏说着,戴上了斗笠,转身慢慢离去。 “要起风了。”他喃喃道,“要起风了,起风了。” 起风了。 ********** “是要起了。” “少主说什么?” “今夜大约,是要起北风了。”源风烛道,“明日该下雪了。” 说这话时,他正坐在牛车里,出了扶桑郡,朝郊外赶去。 那车华丽平稳,车轮缓缓转着,载着车中人沿着官道慢慢行驶。 物部重阳骑着马跟在车外,寸步不离。 他知道少主要去什么地方。不过,他已很久没去了。 源风烛所牵挂的郊外之地,只有一处。他想见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车中人正闭目养神,车子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心知是到了,便睁开眼睛。重阳掀开帘子,请他从车上下来,又为他引了一段路。 随后他便退回车边,没有跟上。 在那密林之中,他想见之人已早早在此等他。那是个女人,很美丽的模样,穿着十二单,长发垂落在地上,正持着一把团扇,于凛冽寒风中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源风烛一见她,顿时笑逐颜开。他迎上去,朝那女子行礼。 “平家姐姐。”他笑道,“还在这里等我,实在辛苦。” “你来得早了。”那樱女道,“往日都是生辰当天才来的。” “明日大约来不了了。”源风烛低着头说,“所以今日早些来看你。” 平氏樱女望着他,垂下眼睛,似乎是淡淡地笑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她轻声道,“我知道你有事要同我讲。” “是。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源风烛抬起头道,“我要离开扶桑郡,回东瀛去了。” “好。那,你一路平安。” 源风烛不做声了。 他望着那樱女看,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樱女也望着他看。许久之后,她缓缓放下扇子,露出了她那张美丽的面孔来。 [我知道的。]她对源风烛说,[我都知道的。] 源风烛点了点头。 [你会怪我吗?]他问,[怪我自作主张,擅自决定了前路。] [大概,会吧。] 又或者不是大概,是一定会。 她说着,又持起团扇,挡住了脸。源风烛心知她是下了逐客令,便叹着气,再度作揖拜别。 他正转身朝牛车走时,那樱女忽然喊了他一声,要他停住脚步。 “源金翼。”她对那人道,“源金翼,你这样做,你母亲会伤心的。会很伤心的。” 源风烛背对着她,没有转头。 “她会伤心吗?” 早已不在人世之人,哪里会再为我伤心。 “你父亲也会伤心的。” “我从没梦见过他。”源风烛道,“他早已忘了我。” “我也会。”樱女道。 源风烛愣住了。 他立刻转过头去,身后却空无一人。好像刚刚那女子只是幻影,并不曾出现在此处。 源风烛以为自己听错了,讪笑了一声,继续朝牛车走去。 [坚信君犹在此世,风霜艰险却空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多少人倾慕与你,可你却只沉湎于过去不得解脱。你究竟还要困守自己到何年何月?] 源风烛咬住了牙齿。他没有回头,仍是朝牛车走,亦不答一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那声音又道,[源金翼,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你会伤了所有人的心。] “那就这样吧。”源风烛道。 他忽然笑了。那张干净的脸,任何时候笑起来时都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只要望不见深渊白骨,便哪里都是世外桃源。 又何必为世间事伤心呢。 ********* 音容无觅徒惶惑,踪影渺然断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