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吟自小修行,睡得从来是硬榻陶瓷枕,少以脂粉饰颜色。虽幼时生在大户人家里,却时隔太久,早已忘了养尊处优之事。 因而她睡得软了,反有些不适应,觉得身上酸软,却又醒不过来。 正翻着身,忽然嗅到一股异香,清淡温柔,安神定魄。她觉得很是好闻,便慢慢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焚香。 偌大的屋子洁净雅致,摆设皆是费了心思,布置得典雅古朴,颇有些宫廷之风。她睡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蝴蝶纹理的锦被,头发松散着,尽数落在枕上。 屋子很暗,只点着三两盏烛台,火苗摇动不停。一旁有梳头声传来,岑吟朝那处望去,见不远处竟放着一张梳妆台,台前跽坐着一个华服女子,身着南国服饰,正借着烛火对镜梳妆。 那女子极美,气质高贵,样貌温柔,不笑也像在笑。她长发散在腰下,正用一把檀木梳子慢慢地梳着,手如柔夷,肤如凝脂,美得令岑吟都有些心动。 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博山香炉,里面焚着清香,烟气在屋中缭绕不散。岑吟嗅了嗅,正是方才熟悉的味道。 那女子正梳着头,忽然从窗棂处吹来一阵风。台子上的蜡烛摇曳欲灭,渐渐微弱起来。 持着梳子的手一顿,被她慢慢放在了桌上。那女子四下寻着,从台子旁拾起一只纸灯罩来,小心地罩在了烛火上。 那灯罩做工精美,上面绘着仕女图,乃一位持扇贵女,身旁环绕蝴蝶,不忍扑杀,便以扇遮面,坐在了花丛之中。 烛火得了庇护,不再摇动,又慢慢亮了起来。那丽人温柔笑着,小心地养护着灯烛,不叫那阴风吹灭它金红火光。 “风啊风,慢些吹,别惊忙。”她喃喃念道,“莫伤我儿命格,福禄寿绵长。” 她说着,将手伸向灯罩,用指尖触碰那贵女图。 灯罩徐徐转动,她微微笑着,一动不动。 忽然她指尖燃烧起火焰,瞬间蔓延周身,化作一缕青烟朝窗外飘去。 ********* “母亲……母亲!” 一方小案上,身着白色狩衣的男子骤然醒来,发觉是梦一场。初醒之时,恍然若失。 “少主夜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缓慢道,“可要……喝水?” 「你讲京都话就是。不必勉强。」源风烛道,「怎么,那女道士醒了?」 「没有,还发着烧。她身边那位公子正在照料她。」那男人道,「那姓萧的公子托我传话给少主,说谢过少主安置。」 「知道了。」源风烛点头,「说来,你的三妹妹……早些时候已送回家里了,你回家去看看她吧。」 「已……回家看过了。家中人命我回来,说少主身边不能离人,要我小心侍奉。」 屋内烛火微动,照亮了那案前跽坐之人的眼角,露出了眼尾那颗泪痣。 「重阳,抱歉。」源风烛忽然叹道,「是我无能,救不了这些女子。」 物部重阳闻言,立刻磕头在地,不肯起身。 「是妹妹无福,不能嫁与少主。物部家终究是欠少主的。」 “你这话说得有趣,究竟是谁欠谁的?”源风烛苦笑,“我早说自己克妻,此生孤独终了便是。说到底是我害了你们。” “少主……” “你先退下吧。”源风烛对他道,“我还有公文要批,晚些时候再叫你。” “是。” 屋内烛火幽微,愈来愈暗。源风烛跪坐在案前,手持毛笔一封一封地批示,见那蜡烛不亮,已是看不清字迹了,便取过一把剪刀去剪烛芯。 “少主,有事求见。”外面忽然有人道。 “说。” “南国国君与东瀛法皇皆有信传,请少主过目。” “好。”源风烛见烛火亮了,便擦了擦剪刀,“送进来吧。” 来人拉开门扇,将信恭敬呈上。源风烛用剪刀裁开,仔细看了看,又慢慢折起。 “不是官信,皆是私下传来的,这内容……”他迟疑着,有些犹豫,“外祖希望我入籍南国,祖父则要我尽快回东瀛。” “少主的意思?” “都再思量吧。”源风烛摇头,将两封信伸向烛火,“富贵非我所愿,唯欲长驻颜光。” 信纸被烛火点燃,蜷缩着被他丢入火盆,渐渐化为灰烬。 ********* 岑吟在榻上睡着,朦胧间感觉有人用温热毛巾擦着她额头,湿漉漉的,又暖又痒。 她皱着眉,下意识躲了躲,将脸颊埋进了软枕上。那人收了毛巾,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掌很暖,上面生着茧子,是个男人的手。 这个人,岑吟觉得陌生,又觉得亲切。恍恍惚惚间睁开眼,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床边,用黑红色缎带蒙着眼,正冲她微笑。 岑吟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会,忽然伸出手去,朝他脸上摸。 纤细的手指碰到他鼻尖,又向上摸了摸他眼睛上的缎带,继而缓缓地碰了碰他的脸。 恍然间觉得,他有些熟悉。 “我是不是见过你……”她喃喃道。 她面前那人笑着,继续用毛巾擦着她的额头。 “发烧了。” “我是不是见过你?”她又问。 那人笑了一声,似乎点了点头。 “见过的。”他低声说。 “什么时候……” “你再好好想想。” 耳边传来一阵排萧声,有人在吹奏古曲,似乎心事重重,又似乎心无杂念。 雪,漫天飞雪。天寒地冻,冰冷刺骨。耳边传来阵阵哭声,像是个不大的孩子,哭得凄惨伤心。 岑吟四下里去看是谁在哭,找了片刻,却发现似乎是自己。 “你再想想。” 风雪夜,万籁俱寂。四周冰天雪地,寒风阵阵,夜深得不见五指,唯有清冷月光撒下,透过林荫时照在一个白衣人身上。 他持着一杆长戟,于幽夜中穿梭而过。眼上蒙着黑红布,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急急赶向一座远山。 岑吟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旁看着,又好像就是那个小女孩。她一声不敢出,只是仅仅地抱着那人的脖颈,虽然他身上很暖,却还是在微微发抖。 “别怕,君故。”那人在她耳边说,“等入了观中,便无事了。” “爹娘呢?”岑吟在他耳边问,“妹妹呢?” “我只奉命护你,不知他们下落。” “爹娘……妹妹……我想回家……” 她声音带了哭腔。那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背,脚下未停,仍是狂奔不休。 就在这时,半空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十分焦急,似是来通风报信。 “公子,他追上来了!”那人急道,“兄弟们不是对手,根本拦不住他!” “……废物。”白衣人冷冷道,“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 一阵狂风过,他向左转头,只见另一到白色影子出现在不远处,速度奇快,几乎与他持平。 他手中持着一杆银枪,乍看上去,竟像是自己的影子。 “孩子给我。”那人冷酷道。 “休想。” 那人猛冲过来,两人枪戟交叉,火花四溅,不肯相让。 岑吟被他护在怀里,紧紧贴着他胸口和脖颈,抱着他不敢睁眼。 只记得耳边刀兵声,和那霜寒之气,冷得她透彻骨髓,不住地发抖。 她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却觉得周围寒冷无比。不知此时若抱住他,是否还是温暖如故? “好冷……”她轻声说。 萧无常将她扶起来,为她灌了些热汤。正欲拿被子包住她时,岑吟却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慢慢拉近。 的确很暖。和梦里那人一样。 她抱紧萧无常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肩头。 萧无常抱着她,贴着她发烫的额头,忽然轻轻唱起歌来。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梦中仍是风雪夜,那人护着自己急行,持着长戟的手已滴出血来,顺着杆子落在雪地中。 背后之人没有再追。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 “那就等着。”他轻声说。 ********* 大扶桑之内有座七层塔楼,乃宫中匠人铸造,瑶台琼室,云窗雾阁,极为瑰丽。它是城中名景,亦是源氏私宅。 传闻中说,塔楼是东瀛皇子源今时为夫人兰漪公主所建,外设铜墙铁壁,内置精妙机关,既是壁垒,也是桃园。据说源公子甚至用了地缚灵看守塔楼,极尽所能护公主周全。 南国公主最喜欢第七层,立于窗边时,能看尽扶桑美景。春日来时,城外樱花盛放,秋日将近,满山红叶飘零。她常坐在窗边远望,话极少,却很爱笑。 扶桑郡的人都说,她笑起来十分甜美,唇红齿白,眼如弯月。养在宫中时,极受国君宠爱,百挑夫婿而不得,竟不忍嫁出,耽搁多年,仍不婚许。 源今时与她同样,亦是法皇钟爱之子。他生性温和,不喜权术,只爱阴阳道法,研习文韬武略。为他选夫人一概不要,求个清净解脱,不愿为人束缚。 两人就这样被耽搁下来,一拖就是数年。后来南国与扶桑边境不平,常有倭寇作乱,若出兵难免劳民伤财,无奈之下,只得想出这和亲之法,以求得安稳太平。 南国因只有兰漪公主适合,便强硬声明,要扶桑最好的公子。法皇无奈,只得递上了源今时名帖八字,唉声叹气,担忧公主性情,怕委屈了自己儿子。 源今时同兰漪心知自己是联姻,各自为政,皆有些心灰意冷。成婚地便在扶桑郡,迎娶那日,两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只互相执手,缓步而行,循着那些冗长繁杂的礼仪,冷眼旁观二国来使面和心不和的恭维奉承。 据说那时公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无趣得很。 源今时始终未做声。入了洞房,也不愿多待,只在席中喝酒,喝了整整一夜。 他喝得醉了,无意识间扯断了封印之锁,地缚灵作乱,险些冲撞了公主。源今时护着她时,不小心撞掉了她面上的珠玉帘,看清了她模样,觉得恍若天人。 若能与你厮守,做个无趣之人也罢。 源风烛便是在那塔楼里出生的。父母宠爱他,后又带他去了扶桑。小小年纪便往来两国之间,还在朝臣家养了几年。人情冷暖,善恶变换,他身在其中,纵然身份贵重,许多事仍是不能如愿。 还好有父母庇护,再多烦忧事,总会迎刃而解。 记忆中母亲很爱笑,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光是望着她的笑容,就能看很久很久。 母亲是何时开始不爱笑了? 好像是父亲亡故之后。 她最爱坐在塔楼第七层看窗外美景。父亲离去后她仍是常常坐在那里眺望,只是她不再笑了。 唯有看到自己来请安时,她才会笑上一笑。 母亲从来不哭。任何伤心事,她都不会以泪洗面,没有一丝哀怨之态。 她说,兰因絮果从头问,梦向楼心灯火归。 后来,母亲也不在了。这偌大的塔楼越来越沉寂,只有他守在这里,一日一日对着这些旧物怀念旧人。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源风烛自然难过,只是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与他人诉说。 从未得到和得而复失,究竟哪个更为痛苦,他也不得而知。 纵然苍穹有尽,郁结却无期。 “母亲,都说水满则溢,月满则缺。若我不羡长安,能否再得团圆?” 烛火上的纸罩子徐徐转动,画中贵女持扇掩面,寂静无声。 在那塔楼内,第五层中有间屋子,算是他一处书房,常在此处办公。繁杂的文书堆了满桌,他用笔蘸了墨水,在纸上慢慢描摹。 正翻着公文,隔房门外忽然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有一人快步赶来,跪在门外叩拜。 “郡守,青女画像已誊好了。随时可送往各城各郡。”那人道,“按少主所说,丝毫不差。” “先不急。”源风烛慢慢道,“等她醒了,问问她的意思再说。” “郡守,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源风烛瞥了他一眼,“直说。” “我们擅作主张,誊了那张画像,是否失了礼数?若她不愿,岂非……” “我是个贼,喜欢听人私房话。”源风烛批着文书,头也不抬,“她要寻她妹妹,费劲周折。我既能帮,为何不帮她一把。就算再怎么黄泉贵子,身份摆在那里,其他城官郡守也不敢忤逆。” “那郡守为何又要再问她的意思?不如直接……发下去便是。” “我高兴。”源风烛冷漠道,“再聒噪,打折了你的腿。” “属下不敢。” 那人跪在地上,兢兢战战。源风烛将手一抬,要他下去了。 蓦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外面喊了一声。 “重阳。” “属下在。” 守在门边的年轻人闻言立刻入内,等候吩咐。 “去贴公文,贴满整座扶桑郡。”源风烛道,“告诉百姓,太子失德,冤魂作祟,杀了郡中许多女子,如今已被再次镇压封印,不得超生。这些女子家人,派人好生安抚,多给些金银操办后事。” 物部重阳却没动。 “少主,真要如此?” “是。”源风烛点头,“照我说的做吧。” “可……那如何解释……同太子勾结之人?” “再查。”源风烛道,“太子已被镇压,他自然会松一口气。只要他在郡中,早晚会露出破绽。” “可城门已开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扶桑郡外面,全是厉鬼,正等着他跑呢。他既能同太子勾结,必然知道我用了什么手段等他入瓮。你且看吧。” “是。” 重阳关门离开后,源风烛觉得累了,便丢下笔,懒散地坐着沉思。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方棋盘,上面留着一局残棋,是他研究古棋谱时所下,已成死局,空置着做摆设。 这围棋虽然有趣,自己同自己下却是无趣。无人指点博弈,便看不出自己纰漏之处,久而久之,必故步自封,终成大患。 须得寻个对手。 “萧氏无常。”他忽然轻声道。 “你叫我家主子有何事?”门外一个清冷的少年声问。 他来得突然,就立在关闭的门扇外,冷冷地盯着房门看。 物部重阳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利刃抵着他咽喉不动。这少年来得快,他的刀也快,难说是谁先出手。 “郡守,无故叫我家少郎君名号,有何事?”那少年又问一次。 源风烛微微笑着,歪过头来支在手上,眼神幽暗地望着房门看。 “你家主子,会下围棋吗?”他问。 枕寒星开口,唇中冷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会。” “他会。”源风烛笃定道,“他藏拙藏得厉害。我一见他,就知他是六艺俱全之人。” “围棋不在六艺之内。” “这么说来,他的确六艺俱通了?”源风烛玩味笑道。 枕寒星一顿,突然意识到他在诈自己。 “我知先生心思太重,讲话喜欢试探布局,但大可不必如此。”他抱拳道,“我家主子,真的不会围棋。” “他一定会。”源风烛平静道,“他不但会,应当还下得很好。” “先生误会了,少郎君只会下五子棋。” “哦,原来他会下五子棋?那太好了。”源风烛忽然欣喜道,“烦你请他过来,下几盘五子棋玩乐玩乐。” 枕寒星表情渐渐扭曲起来。他原想拒绝,熟料用力过猛,还是出卖了他家少郎君。 “完了……”他捂住脸痛不欲生,“我得去写封遗书表表身后事……要被炖汤了……” 物部重阳收回了刀,冷淡地望着他看,神色毫无同情之意。 “在少主面前,每个字都要注意。”他轻声道,“否则,会死。” 枕寒星煎熬地缓步回去报信。他绝望至极,心知恐怕活不过今日。 ********* 百年山参,食之益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