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吟很想啐他一句,这种时候,又是这么个地方,请什么碟仙,请来的八成都是厉鬼。 她没有理睬黑封,持着拨浪鼓朝柳十爷走去,欲向他讨要此物,。 谁知她刚迈出脚就被萧无常拽了过来。他小声问岑吟想做什么? “这是我妹妹的东西,我要拿回来。”岑吟低声道。 “这不妥当——” “有何不妥?这本就是我们家的东西。” “你且拿着就是,先不必多言。若问他要反而不得,若不问他或许已是囊中之物。” “少来,你得了此鼓却欺瞒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女冠,这拨浪鼓,我的确不知它是何来历。关于它之事说来话长,此处非谈话之地。”萧无常在她耳边道,“且先想法子办了事离开铺子,我自会详细同你解释。” 岑吟皱着眉,暗道他可当真把自己摘得干净。 “还有,枕寒星呢?”她不着痕迹地问,“他肯定不是自己跑的。只怕你让他做事去了吧?” “看破不说破,这同伙才有得做。”萧无常道。 她冷笑着,想问问萧无常是不是瞒了自己不少事,或者协助自己本身便另有目的? 但还未等她出口,就被喵呜喵呜的叫声打断了。众人低头一看,只见白日里那群猫儿不知何时进入了这间酒窖,三三两两地并肩走着,那只较小的白猫嘴里还咬着一只大老鼠。 那只老鼠模样有些怪异,竟长了一个通红的鼻头,还活着,正哆嗦着喘气。 柳十爷一见,立刻就颤巍巍跑了过去,弯腰摸着那猫儿的头,要它把老鼠放下。 “可不能吃啊!”他好声好气道,“不好吃!” 一边说着,一边就小心地捏着猫的后脖颈,晃掉了它嘴里的老鼠。 那大老鼠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后,便作作索索地趴着,躲到了酒坛子后面。岑吟看着觉得诡异,又觉得好奇。她心知这老鼠当时是有些灵气的。 “敢问柳老板,它到底怎么个来路?” “铺子里的鼠都是吃底下的烂肉长大的。”柳十爷道,“这只是红鼻鼠王,我们管它叫鼠爷,全靠它统辖着此地鼠群,可不能惹。” “这话怎么讲啊?”黑封笑嘻嘻道,“难不成,你还跟它有生意往来?” “哎呀……鬼卒大人有所不知啊……这乱坟岗扒不干净,不知道有多少僵尸死鬼,若不是鼠爷帮着啃杀了大半,这铺子八成也就完了。” “哦哟,人家尽心尽意,你得给报酬啦。”黑封说,“多少银子?” “大人您说笑了,哪里要什么银子……” “那就嫁女儿喽?”黑封眯着眼笑,“鼠纳妇,喜门开,新娘坐坐花轿来。” “猫新郎,把床抬,金银珠宝肚中埋。”小寒接口道,“这不是童谣嘛?有何寓意不成?” “么得寓意,就感慨下老鼠嫁女,好赛雷啊。老板,你报酬系咩啊?” 柳十爷下意识地看了看柳夫人,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满屋子的酒……都是供鼠爷的……”他嗫嚅道。 众人没有作声。酒坛上幽幽蓝火微动,磷光闪烁不定。 岑吟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听着那咚咚声响,却觉得心情越发浮躁。 “这磷火蓝烛有些问题。”她冷冷道,“只怕坛子里的东西不单纯。” 说这话时,她伸手取下背上的青锋剑来,用剑尖触了触酒坛。锋利的剑刃抵住陶器,瞬间一顿,继而一股凉意蔓延开来,岑吟只觉得掌心一寒。 她立刻知道了里面是什么。 “这坛子里的酒……是用死人骨头泡的。”岑吟持着剑道,“至于这磷火烛……” 她抬起青锋剑,将剑刃探入烛火中试了试。 瞬间那蜡烛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极为阴森,把众人吓了一跳。 黑封打了个寒颤,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酒坛。 “聚魂烛啊。”他嫌弃道,“一支蜡烛,一个孤魂。这满屋子……” 那阴沉书生原本一直旁听不动,此事忽然嘎嘎怪笑起来。 “这满屋子酒坛上,个个坐着死人。”他笑道,“封魂使,何必演戏呢,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咩啊?” “碟仙啊。” “碟仙怎样?” “召一个啊。”书生努了努嘴,“这么多呢,排队也够了。” “差一点忘记了。”黑封一拍脑袋,“还是读书人好记性。你叫什么名?” “在下姓韩,名舍离。”那书生抱拳道,“封魂使,那就请吧,光阴似水不等人啊。” “咩时辰了?我且看看……”黑封说着,盯着那些在屋子里闲庭信步的猫,忽然捉起一只来送到面前。 那猫通体漆黑,也不挣扎,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瞳孔也圆圆的。 旁人或许不知,但岑吟立刻就明白了,他在观狸奴断时辰。 “子午卯酉一条线,寅申巳亥圆如镜,辰戌丑未枣核形,十二时辰如决定。”黑封盯着猫眼看道,“如镜化线,亥初已过,正当请碟仙之时。” 他将猫放下,朝柳十爷扬了扬头。 “把你女仔喊来。” “我女……女仔?”柳十爷吃了一惊,“你……你想做什么……” “阴命女啊,八字至阴,召鬼最靓。”黑封勾着手指道,“去叫。” 柳十爷当然不同意,面容竟然有了几分愠怒。但柳夫人却把他拦下,扭着腰朝黑封走了过来。 “这位大人恕罪,奴家的女儿从不见生人。”她施礼道,“不拘请个什么仙,奴家来请就是——” “去叫。”黑封森寒笑道。 “大人……” 黑封忽然转身,一脚踹在酒坛上,瞬间踹碎了两个,酒淌得满地都是,顿时满屋香气扑鼻。 “丢你老母冚家铲。”他咧嘴笑道,“不去叫,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屋子里立即冷了下来。幽蓝烛火映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瞳极黑,舌头血红,却诡异地咧着嘴角,瘆得众人十分不适。 岑吟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一时也有些心惊。她想起自己幼时同师父习召鬼术时,藏钧先生曾言阴阳拘魂使性情不定,喜怒无常,尤以封魂使为甚。其人戾气极重,最不喜旁人忤逆自己,下手从来斩草除根,老幼妇孺一概不留。 她曾问师父何以至此?师父答他并非寿终正寝,乃是横死,怨气极重。若非录入鬼卒,必当为一方之害。 她想劝劝黑封莫要失了理智,但那阴沉书生韩舍离却又笑了起来,朝柳夫人点了点下巴。 “老板娘,您还是照做吧。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乐道,“权当是做个游戏,怕什么呢。” 柳夫人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几相权衡之下,还是差人去请小姐过来,一并将那召请之物准备好。 “碟仙需四人。”韩舍离打着呵欠道,“不过既已有极阴之人,再来一人便是。” “我已经把小女推过来了。敢问列位,谁还愿意来请?”柳夫人哼了一声。 “自然是再有一个八字至阴之人才好喽。”韩舍离说。 八字至阴之人……哪里还有这样的巧合,这屋子里没有一人是。但如说阴气极重之人,倒是还有一个。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众人都立即转头,目光落在了黑封身上。 “……” 黑封无精打采地瞪着他们看。 么得脚尾饭……还要召碟仙,当真请得好苦力。 他怨怼地看了岑吟一眼,十分不情愿地抿住了嘴。 碟仙,顾名思义,乃附身碟子之仙。阴阳不测之谓神,说是神,实则是鬼,冤魂自来,答人所问。 屋内酒坛被搬了几坛,留出一圆形空地来,放了一张柳木桌子。充作字盘的是一张旧祟书页,翻过来在背面用许多字画了圆圈,东南西北角各写了碟仙扶乩四个字。 柳夫人叫下人取来了干净的白瓷碟,倒扣过来,放在字盘中央。两把椅子对坐摆好,其余人则立在旁边,没有回避。 柳十爷恭敬地请黑封上座。片刻后,柳小姐也到了,是个模样水灵的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白裙,肤色白得透亮。 柳夫人让她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示意她不要多说,只管去做。柳小姐战战兢兢地坐下,见黑封盯着她看,一时有些害怕,竟发起抖来。 “小姑娘,待会请仙,可别害怕。”黑封对她道,“你们用红布包上她眼睛,免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柳夫人立即照办。一切妥当之后,她和柳十爷一同退开,小心地站在了萧无常旁边。 这请碟仙是黑封提出来的。岑吟不知道他要请谁,又要问些什么,只能立在旁边,暗暗思量着若有意外,该如何应对。 这时只见黑封伸出了手,用食指指尖抵住倒扣的碟子边缘,示意柳小姐也照做。 柳小姐战战兢兢地伸手,指尖抵在碟子上。她眼睛上蒙着红布,也不敢做声,岑吟看着觉得实在苦了这孩子。 两个人保持着静止,一动不动。黑封正了正头上的无常帽,接着闭上了眼睛。 “阴阳路,鬼市开。”他念叨着口诀道,“断生死,请仙来。”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白瓷碟上。过了片刻后,那碟子微微抖了一下,开始在字盘上缓缓移动。 它动得很慢,岑吟起初都在怀疑是否是黑封故意为之。但接着那碟子就越动越快,绝非人力能为。 众人只见它在字盘上横冲直撞,旋转不停,但无论如何转动,都没有超出字盘分毫。 黑封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盯着那碟子看。 “来者何人?”他问。 碟子停了下来,半晌后,徐徐移到字盘的某几个字上,稍作停顿。 众人一看,只见它挑得是水府仙童四个字。 “因何亡故?”黑封又问。 碟仙又顿了一下,停在祭祀两个字上。 “寿庚?” 碟仙在字盘上走着,却好似不知如何作答。原来字盘上未标寿数,黑封立刻叫人取笔补上了几个字。 那碟子停在了三字上。 看到是三岁,岑吟反而放下了心来。虽然她知道并不可能,但仍旧担心是否……会请来青青…… 即是三岁,必然不是青青。无论如何,不是妹妹就好。 “是个小鬼啊,三岁,祭河童子。”黑封努力用官话道,“莫不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琉璃酒坛。那酒中少女悬浮其中,一动不动。 “尔等有何问题要问?”黑封冲着柳十爷和柳夫人道。 “我只知道,这铺子里闹得慌,但不知出了何事……”柳十爷紧张地说,“大仙……大仙知道吗……” 黑封示意碟子回答。那碟子徐徐转着,答了破封二字。 “破封?”黑封砸了咂舌,“有趣有趣,系咩啊?” 碟仙却道,贪得无厌。 “是天意,还是人为?” 碟仙回答是人为。 黑封停住了。他对面那少女脸色煞白,手指抖得厉害,几乎快要从碟子上落下去。 “何人所为?”他问。 碟子徐徐转动,像是有些不想回答,或是有难言之隐。 “你怕那人报复你?” 碟仙落在是字上。 黑封冷笑一声。 “好歹也是个冤魂,也会怕人。”他哼道,“答之,何人所为?” 碟仙静了片刻,落在长,生,二字上。 长生?岑吟有些惊讶,这……是个人名? “何意?”黑封挑着眉,显然也并未理解。 那碟子缓缓又动了。它一字一顿,分别落在萧,长,生,三个字上。 岑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却见柳十爷和柳夫人惊讶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萧无常。 “长生……长生……”柳夫人说着,杏眼圆睁,“这好像……是萧天师的……名号……” “他不叫萧长生。”岑吟脱口反驳道,“他叫——” 她忽然停住了,因着她意识到,萧无常必然报了个假名给柳老板夫妇。 但……又有些不对。 “碟仙可会撒谎?”岑吟问黑封道。 “不会。” “它所报之名?” “真名无疑。” “真名……”岑吟喃喃道,“原来你……” 她转过头,却瞬间被吓了一跳,立即跳开数尺。只见萧无常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歪头看着自己发笑,那眼眶黑洞洞的,神态极为诡谲,像是已经笑了很久。 柳小姐忽然莫名尖叫了一声,手指一动,甩开了碟子。 满屋子的蜡烛灭了。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口神龛旁的红烛在亮,微微摇曳。 一阵阴风吹过,门外传来窸窣响动,只见那几个穿着孝服的聻缓缓飘来,直挺挺地立在门口,男女老少,全是一模一样的笑容,正朝着屋子里看。 ********* 危可捕鱼,不利行船。 ※※※※※※※※※※※※※※※※※※※※ 家里网出问题,折腾一天,最后手机发的,总之我努力的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