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自己而言,我也不愿与沈家有何牵绊,毕竟那些事情离我太遥远。 我在意的只是,有朝一日将爹的遗骨迁过来,埋在白水河畔。 回头再望一眼密密匝匝的民舍,看一看行色匆匆的男女,大步往宫门口走去。 心底有些悲凉。 尚未踏上护城河上的拱桥,这份悲凉就变成了愤怒。 宽大的马车旁,沈清摇着折扇从容地站在那里,他身后那人,分明是脂粉未施的朝云。 “我在这里等了你两天。”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带着丝嘶哑。 我讥笑,“你怕我不来?放心,我虽然傻,也不至于傻到不顾性命地违抗圣旨。” 一丝恼怒闪过他眉间,转瞬不见。他无奈道:“我送你进去。” 我拒绝。 他却根本不顾我的意愿,昂首走在前面。朝云则习惯性地上来接我手里的包裹。 此处虽然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到底仍属皇家禁地,我不愿与之争吵,沉默着跟了上去。 沈清不知跟守卫说了些什么。守卫先是为难地摇了摇头,无奈地进了里面,再出来时,身后跟了个太监。太监看起来很好说话,连连点头,笑着将我迎了进去。 朝云也跟着踏进了宫门。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低声道:“大少爷已打点好了,我来陪着姑娘。” 忍不住回头望,沈清迎着斜阳负手而立,看到我回头,他展颜一笑,和煦若暖风。 我到底愣了片刻——他这神态,并非作伪。 说不出心里是何感受,急急地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太监后面。夹道两侧是灰突突的围墙,有些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根处,苔藓斑斑驳驳。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夹道,我的心便如这天色,乌蒙蒙的。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阔起来,出现了假山花草,亭台楼阁,还不时有宫人提着宫灯匆匆地走过。 太监仍是沉默着,专挑了僻静的小径走,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冷清的院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正对着院门的一处屋舍隐隐透着亮光。 太监低咳一声,“徐姑姑,人我带来了。” 屋内传出苍老的声音,带着丝威严,“有劳公公了,让她自己进来。” 太监应着,朝我们使了个眼色,小跑着走了。 莫名地,心里有些紧张。 朝云亦是,上前推门的手抖个不停。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昏huáng的灯烛旁,一个年老的宫女正吃饭,头也不抬地说:“来得倒巧,快去厨房拿饭,没准还有点残汤,再晚可什么都没了。” 我离得近,瞧见她面前的半碗糙米饭和一盘黑乎乎的瞧不出原貌的菜叶子,遂低声道:“多谢姑姑,我不饿。” 徐姑姑嗤笑一声,“吃不下吧?现在不饿,等饿的时候想吃都没有了。”仍是láng吞虎咽,像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终于咽下最后一颗饭粒,徐姑姑放下筷子,自怀里掏出一块棉帕,拭了嘴角,才缓缓抬起头,“咦”了一声,“怎么是两个人?” 朝云解释道:“我是沈相送来与姑娘做伴的,已经跟上面说好了。” 徐姑姑冷眼打量我一番,沉声道:“到了宫里,除了上面的主子全都是奴才,哪有什么姑娘?” 朝云恭敬地应着,“姑姑教训得是。” 徐姑姑懒懒地起身,拉开抽屉,找出半截蜡烛,就着烛火点燃了,递过来,“眼下宁翠院新来的宫女只你们两人,屋子都是空的,随便找间歇下。明儿一早,有教引姑姑来教你们规矩。” 朝云忙道谢,接过蜡烛。 走廊极深,两侧墙壁上嵌着油灯,许是没人住,灯多半没亮,只有三五盏发出幽暗的光,照着四周越发yīn森可怕。借着昏huáng的灯光,看到走廊两侧房间的木门上写着南一,南二,南三等号码。 我们不敢多往里走,就选了离徐姑姑最近的南二号房。 屋子不大,并排四张木chuáng,上面被褥倒是齐全,只颜色陈旧了些,散发着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看了看窗子,仍糊着厚桑皮纸,并未换上窗纱。 我欲开窗透气,朝云犹豫道:“就怕蚊虫进来。” 忍受浊气还是捱蚊虫叮咬,这是个两难的选择。想起古人所说的“久而不闻其臭”,放弃了开窗的打算。 选了右边靠墙的chuáng铺,抖了抖被子,细细检察一番,被褥虽有些cháo气,好在没有见到虱子。 朝云出去两趟,不知从何处提来半桶清水,各自洗手净面,便相对无言。 事实上,自打进了宫门,也就方才说过半句话。 我原本铁了心想与沈家撇开关系,她这一来算什么? 何况,她心心念念的不是沈清吗,如今进了宫,再见面可是难。 冷冷看过去,朝云坐在chuáng边整理带来的包裹,里面有个冰蓝色绣番红花的荷包,是我送给她的。 几近燃尽的蜡烛“噼啪”爆了个烛花,灭了。浅淡的月光被桑皮纸遮着,屋内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 朝云蓦地走近,“扑通”跪在地上,“我知道姑娘不喜沈家,可大少爷将我给了姑娘,日后我便是姑娘的人,定全力辅佐姑娘。” 我不扶她,只淡淡地问:“辅佐我什么,争宠还是……” “活着,”朝云打断我的话,“大少爷吩咐我,一切以姑娘性命为首要。只要姑娘活着,多不过三五载,定会接姑娘出去。” 活着,他不想让我争宠吗?毕竟,若能在宫里站住脚,对沈家也是一大助力吧。 或者,那日我所说“靠女人维系富贵”的话刺痛了他的心? 又或者,他怕我这不讨喜的性子不但争不了宠,反而为沈家带来灾难? 我哂笑一声,看向眼前这个面目模糊的女子,“他许你什么好处?” 朝云低低回答:“若保得姑娘平安,出去后,少爷会三媒九聘娶我进门。”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我倒吸一口气,沈清果真善解女儿心,也豁得出去。怕就怕,即便我们侥幸能出宫,沈相可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低贱的奴婢? 门口传来徐姑姑的声音,“快安置吧,二更了。” 我对朝云道:“起来吧,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人,在外人眼里,你我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进这个皇宫。” 朝云应道:“奴婢既已决定了,自不会后悔。” 但愿吧!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又有值夜太监尖细的声音,“天gān物燥,小心火烛。” 果真是二更天了。 chuáng铺上难闻的气味一直萦绕在鼻端,熏得我睡不着。正辗转发侧时,朝云轻轻说了句,“六皇子亦是爱花之人,他住的玉清宫养了好几个花匠。” 朝云是在宽我的心吧。 若真是让我照料花木,这份差事不难做。 朝云接着道:“六皇子幼时因中毒失明,皇上格外怜恤他,允他依旧住在宫里。其他的皇子都分府出去住了……听说,六皇子脾气不太好。” 这样隐秘的消息,朝云自然不会凭空知道,该是沈相或者沈清告诉她的。 想必这两天,朝云做了不少功课。有她在身边提醒着,的确比我一人瞎闯要安全得多。 长舒一口气,想到六皇子。 身有残疾的人,心理上往往敏感多疑,脾气不好却是情理之中,以后我要更加小心便是了。 因着心里有事,一夜不曾安睡,半梦半醒之间,感觉窗纱发白,门外响起脚步声,遂qiáng打着jīng神起了身。 朝云也没有睡好,眼底有明显的青色。 起chuáng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早晨清慡的空气扑面而来,心情好了许多。 朝云又去提了水来,欲服侍我洗漱。我拦住她,“昨晚姑姑说的对,你我都是来做奴婢的,没什么主仆之分。以后你我只以姓名相称,我自己的事自己来,免得多生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