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农历八月中秋节, 又不是农历七月中元节。一个月的时间差,完美避开了鬼门大开的日子。 玛丽简单地劝慰了泰勒几句。请相信,今夜中秋是人与人的团圆, 一个月前的满月夜才是鬼与人的团聚。 何况,从地理位置上, 纽约与东方远隔重洋。东方的地府法规不适用西方世界,请不要发散性思维了。 话说回来, 玛丽压根不相信所谓的通灵板治疗疯病。 她推测贝妮小姐疯了的原因极大可能与蜘蛛恐惧症有关,由于受到过度惊吓而精神失常。 可惜,如今没有专业的精神疾病或心理疾病治疗机构。 什么?不是早就有精神病院了? 那地方,不去尚有自愈的可能性, 但去了恐怕就再无身心正常的机会。 三人走向贝妮家。 月光倾泻, 照亮前路。满月的夜,月光特别的亮。 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但仍旧需要着重强调, 因为今夜的月光也格外的凉。 九月末, 深秋未至。 三人进入贝妮家, 被引向准备招灵的客厅,行至房门口同时都感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套房子的设计……” 迈克罗夫特微微摇头, 从最简单的角度来说是采光不够好。 结合贝妮的蜘蛛恐惧症病, 阴暗潮湿的地方招蜘蛛, 贝妮住在这里增大了受到惊吓的可能性。 暂且没时间参观整套住宅, 客厅内已经有四个人。 贝妮被绑在木椅上, 无精打采地半垂脑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不在乎外面来人。 邀请众人上门的是贝利。 作为长兄,他是贝妮在世的唯一亲人, 简单了说了几句欢迎到来。 此前贝妮一起参加宴会的梅丽莎也在场,还有就是被请来使用通灵板招魂的凯南。 “哼!” 凯南瞥了一眼门口,显然不满意有人比他晚到,凭什么让他等人。 哼什么哼,哼哼怪吗? 泰勒只当没听见,这会又没迟到,距离约定的八点半还有十几分钟。 “谢谢几位为了贝妮的病特意来此一趟。” 贝利并不想闹出口角,岔开话题,“既然人到齐了,是否可以开始行动了?” “要使用通灵板招魂,房间里怎么能有这么多人。一块板,两个人,其余的都不能留下。” 凯南语气强硬,“人太多绝无可能招来贝妮小姐丢失的灵魂。贝利先生,你究竟想不想你的妹妹康复?” “半个小时,我们在门口等。” 贝利暂时没有争辩,一切以治疗妹妹为主。这个高傲的通灵板发明家是朋友介绍来的,据说近一年在俄亥俄州颇具盛名,凯南成功招灵很多次。 其他人也没意见。 说好了的来围观一下,本来就没想要上手搞实际操作。 贝利提出的要求不高,只要将房门敞开让他看清楚凯南的一举一动,总不能放任一位品性不明的男士与妹妹单独相处。 “哼!” 凯南斜了一眼,虽然接受了敞开房门的条件,但眼神说明了一切。贝利的担心毫无必要,因为他不可能饥不择食看上一个女疯子。 “你……” 梅丽莎第一个看不过去了,凯南凭什么看不起她的朋友,却被贝利拦了下来。 贝利不想口舌之争,“先在门口等吧,希望有好结果。” 客厅是一扇双开木门,正好够五个人围观。 只见凯南搬了一把椅子在贝妮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将通灵板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人边上点了一盏煤油灯。 此刻,凯南脸上终于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神情。 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傲慢,而是认真严肃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有十秒那么久,他紧闭双目,双手悬空于通灵板上。 室内仿佛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月光流淌的奇怪声音。 月光有声音吗? 凯南并不在意,只听他忽而开口,“通灵板,通灵板,您带来了贝妮·贝利的迷失灵魂吗?” 一开始没有反应。 凯南重复了三遍问题后,他右手按住的占卜片开始动了。有些絮乱地在通灵板上开始移动,最后落在了右上角的「no」。 “我的上帝!” 门口,梅丽莎见到这一幕,情不自禁地低声叫了出来,又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深怕打扰了招灵仪式。 太古怪了! 梅丽莎盯着屋内,凯南居然神色肃穆,而占卜片不似被凯南的主观意志操纵。 仿佛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占卜片回答问题,但被召唤来的并不是贝妮丢失的灵魂。 来的亡灵是谁? 它是否知道要怎么治疗疯了的贝妮? 贝妮的灵魂还好吗? 该去哪里寻找贝妮的灵魂?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被提出。 凯南指尖的占卜板也越转越快,同时也越转越乱。 它根本没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单词,只有陆陆续续的字母或是数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竟然不知不觉过了44分钟又44秒。 凯南的额头冒出了虚汗,像是极大程度地透支了精力。 他的嘴唇也隐隐发白,在送走这个亡灵前,提出最后一个问题。“贝妮小姐害怕蜘蛛,你知道一切的源头在哪里吗?是哪个恶魔在作祟?” 下一秒,只见通灵板上猛地多了一只手。是一只纤细又隐隐能见青色血管的手。 凯南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 此刻竟然还牢记了没有送走亡灵就决不能放开占卜片的规矩,瞪大眼睛向对面看去。 不知何时,被绑的贝妮居然挣脱了左手上的束缚。她把左手抬了起来,也搭上了占卜片,但目光仍然无比呆滞。 占卜片被两人各伸一只手按住,三秒后居然再次开始移动。与以往有极大的不同,它竟然缓缓拼出了一个单词——「shaxberd」。 凯南紧紧盯着通灵板,在最后一个字母d出现后,他再也没有精力继续招灵,以虚弱的声音问到:“这位被邀请来的亡灵,您愿意离开了吗?现在让我们道一声告别可以吗?” 占卜片没有立即响应,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似乎太久没有与活人交流,又岂肯轻易离去,但僵持了一分钟,占卜片终是移动到了通灵板最下方的「goodbye」上。 凯南见状,松了一口气,却也肩膀一垮,瘫坐在木椅上。 通灵板与占卜片掉到了地上,他也没有力气捡,精疲力尽又是没好气地叫到:“你们还不进来!亡灵已经走了,总不至于害怕它吧!” 很神奇。 泰勒旁观后,稍稍改观了对于凯南的看法,起码在招灵之事上这个傲慢的家伙有在认真做事。 至于凯南是不是演的? 看起来不太像,因为凯南的表情太逼真,而他的性格似乎也不屑于演戏。 玛丽和迈克罗夫特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皆表达了一个意思。 这位通灵板发明家当下不像是演戏,起码凯南没有表现出任何说谎作假的细节表情,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刚刚与亡灵进行了一番沟通。 接下来,凯南将刚才的招灵问答一一告之众人。 前四十几分钟没有得到一目了然的线索,但在贝妮也伸出一只手后,得到了有明确含义的单词。 「shaxberd」,有些人可能对此觉得陌生,但它的另一个拼写却广为人知——shakespeare,正是人们熟知的莎士比亚。 根据对莎士比亚的研究,已知他的签名并不固定,有八十几种拼写方式。 shakespeare,这个拼写方式自十八世纪末开始成为惯例,而通灵板上拼出的shaxberd却非常少见。 在场一共七人,除了依旧木讷呆滞的贝妮,另外六人都记得清楚那一幕。 当时,凯南提问导致贝妮害怕蜘蛛的恶魔是谁?占卜片在凯南与贝妮的两只手作用下,竟然拼写出来「莎士比亚」一词。 “凯南先生,您确定这个答案是亡灵的提示,而不是贝妮小姐的潜意识?” 玛丽可不认为是多此一问。凯南之前与亡灵沟通都没出现有效回答,偏偏贝妮伸手就拼出了单词。 “当然是亡灵的指示!” 凯南一被质疑,猛地站了起来。他是腿也不酸了,头也不痛了,又恢复一贯的高傲,他扬起下巴。 “你感受不到亡灵是因为心不真诚,即便你买了通灵板也只会一味质疑它。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与亡灵们沟通,是你们羡慕不来的本领。” 凯南不屑于多辩,只看向贝利。“你请我来,我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亡灵的提示一贯深奥,你们如何解答「莎士比亚」背后的秘密,那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不用送,之后记得结账。” 说罢,凯南收起了通灵板,径自先离开了贝妮家。 客厅内,泰勒反倒笑了,“这样挺好的,此处应该有笑声。我们应该庆祝凯南先生没有被邪灵附身,这幅做派与口吻很凯南,就是他的老样子。” 这一打岔,气氛也不再尴尬,却是转向另一种静默中。 木椅上,贝妮低垂地脑袋。 迈克罗夫特蹲下来与之平视,却只看到了一双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眼睛。 曾经的贝妮会惊恐,但现在她主观上完全切断了与外界的沟通,再也没给半点反应。 “贝妮小姐,刚刚你一起使用了通灵板,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迈克罗夫特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宴会上见过,就是出现了断腿幽灵蛛的宴会。” 没有反应。 贝妮听到蜘蛛也没反应,就像是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玛丽终于能询问前情,“那一场晚宴后发生了什么?” 贝利已经听梅丽莎提过九月晚宴的事情经过,知道是谁帮助了他的妹妹,当下也就多说了几句。“贝妮出事的当天,我不在纽约。那是晚上十点半左右,仆人说贝妮的窗台上突然涌入了一群蜘蛛。数不清有多少只,也许有四五十只?” 贝妮的卧室在二楼,当时打算熄灭蜡烛睡觉,却听到窗台上有轻微却古怪的声音。 “房间内只有贝妮一个,后来仆人听到了惨烈的尖叫声,贝妮一边叫一边冲出房间。她的双手不断拍打着身体、脑袋,像是在赶走可能爬到衣服上的蜘蛛。” 贝利摇摇头,“半夜,煤油灯和蜡烛的光没有办法非常清晰地照出贝妮身上的情况。仆人一边帮她检查着,另有一位冲入了她的房间。” 之后,没有在贝妮身上发现蜘蛛爬动的痕迹,但仆人目睹了窗台上成全结队的黑色蜘蛛。一种像是蚂蚁的蜘蛛。仆人当场打死了几只,还有一些四窜逃走了。 隔天,贝利返回纽约,贝妮已经因为惊吓过度而开始发烧陷入了昏迷。 “仆人们惊慌失措,是梅丽莎连夜帮忙请来了医生。后来贝妮退了烧,但也疯了。有时大喊大叫,其余时候再也不认人。” 贝利找上了搞昆虫研究的人询问,“据悉,那夜出现的是黑脚蚂蚁蜘蛛,一种习性特别,喜欢群居的蜘蛛。” 黑脚蚂蚁蜘蛛,顾名思义看起来像是蚂蚁,蚂蚁是它们的一种伪装拟态。 不同于许多其他蜘蛛的独来独往,这一类蜘蛛往往群居而生,一张蜘蛛网上有十到五十只,而且会一起搬家。 一群蜘蛛搬家,正好撞上蜘蛛恐惧症患者。 即便是一般不害怕蜘蛛的人,看到几十只蜘蛛一同出没也会有不适,更不提贝妮。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直接被吓疯。 “您觉得是巧合吗?贝利先生,后来您检查过整间屋子吗?” 玛丽想起了宴会上的断腿幽灵蛛,一只蜘蛛尸体出现在不该出现的灯台上,是巧合还是阴谋?这一次,一群蜘蛛搬家是巧合还是阴谋? “我当然查了,但没有收获。” 贝利将搞蜘蛛研究的昆虫学家请来,一寸寸调查妹妹的房间是否有问题,但并没有找到诱发蜘蛛爬上阳台的人为痕迹。“一切也许只是巧合,我也想不到有谁要害我的妹妹。” 此时,梅丽莎也开口了。“贝妮很和善,从来没有与谁结仇,找不出任何理由有人会要害她。” “感情方面呢?” 玛丽看向梅丽莎,留意着她的表情。 别忘了宴会上与蜘蛛大搬家之后,梅丽莎都是第一个出现在贝妮身边的人。报案者,有时也会是凶手。 “贝妮才十九岁,据我所知,她没有亲近的或爱慕的男士。” 梅丽莎摇了摇头,“和我早早与人订婚不同,贝妮也没表示非常想要恋爱之类的想法。起码,平时没听她提过。” 一位人际关系简单的好小姐,有谁会要害她呢? 贝利接口到,“我已经在排查了,是不是一些我的商业对手加害了我的妹妹。” 调查的进度却不好说,因为没发现有指向性的证据。 迈克罗夫特想着通灵板拼出的单词,“贝利先生,您的妹妹喜欢读莎士比亚吗?” “我也不怕实话实说,贝妮肯定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比起莎翁,她更喜欢近些年的通俗小说。” 贝利指向二楼,“现在有点晚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明天可以来看看贝妮的书架。据我所知,贝妮喜欢更贴近这个时代的书籍,比如说m的那本《华尔街的爱恨情仇》,抱歉我忘了它的正经名字。” 玛丽:谢谢了。 《十九世纪华尔街实况分析》,这书不只名字正经,内容也超正经的。 撇开这点不谈,贝利也是奇怪,为什么通灵板会拼出一个罕见的莎士比亚签名? 即便要说明一切与「莎士比亚」的线索有关,为什么不直接写最常见的拼写?难道凯南招来了一只老亡灵,并不熟悉当代的习惯? 于是,贝利问到,“泰勒先生,您觉得真有亡灵出现吗?” “没有。” 泰勒给出了肯定回答,“如果您相信我的灵觉,我可以确定地说没有。尽管我承认凯南看上去召唤到亡灵,起码他本人深信不疑是成功用通灵板招到了亡灵,但我没有感觉到。” 泰勒就读神学院,起因是他有点特别的体质,对特大凶案现场、乱葬岗等地有不一样的感应。不是说能见鬼,而是会有一些不适,或许可以用感知奇怪磁场去解释。 这种事,信的人信,不信的人只会嗤之以鼻。 不论如何,今夜的招灵仪式是无惊无险地结束了。 有关贝拉的疯病似乎是一个巧合,却也得到了一个难解的线索。哪怕要深入调查,也要等到明天再谈安排。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却不是谁都能看见。 意外与明天究竟哪个先来? 通灵板的发明者,凯南先生从豪华酒店的四楼一跃而下,当场死亡。据说,当时他大叫着:shaxberd!别跑!我一定能逮住你的! 然后,凯南毫不犹豫地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咚!’ 一地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