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倒计时

遇见他之前, 虞照以为自己是最好的枪手,却没想到被宁孝庾扮猪吃老虎 遇见他之后,所有布局全被打破,隐藏计划一步步破防 心机策展少女 vs 老练金融大拿 “我对他,好像已经不止是好奇。” 虞照一帆风顺的人生,在偶然间得知母亲身亡的背后还藏着惊天秘密的瞬间,幡然改变。她舍弃了大小姐般的富贵生活,毅然决定参军。 三年后归来,虞照扬言对宁孝庾一见钟情,表面上她是“恋爱脑”少女,实际上却在暗地里进行调查。通过与宁孝庾的接触,虞照一点点的了解到母亲死亡的真相、父亲与宁家的幕后交易……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虞照所期待的那般,坏人最终得到了惩罚。然而,让虞照没有料到的是,在不断试探以及接近真相的过程中,自己逐渐喜欢上了宁孝庾……

第八章 频生蹇阻思量遍
1.
今年的除夕比往常早,连小年也紧巴巴地凑在一月下旬的开头。
饶是如此,街边挂上红色装饰的行道树,播放着喜庆音乐的商场,以及满溢着阖家团圆快乐的朋友圈……哪里都在提醒着虞照,过年了。
可离开灵山云径,虞照才发现,自己无家可归。
好在有个死党向岚岚,自小被娇养,成年后家里就在离美院不远的商圈给她安置了一个小窝,虞照得以跑去向岚岚的公寓蹭吃蹭住。
深冬的清晨冷得厉害,让人不愿意从被窝里爬起来,虞照用被子蒙着头,皱着眉,听见电话和敲门声响个不停。
几分钟后,她顶着起床气起来开门。
向岚岚一直是赖床鬼,居然起了个大早,见她穿着睡得皱巴巴的长筒卫衣出来,摇摇头,指了指客厅里的人。
居然是费以丞。
奇怪了,明明昨天几个人还在Pub喝夜酒,怎么他都不用睡觉的吗?
向岚岚清了清嗓子,不知是解释什么:“岩野飞去上京赶通告了,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呢,不然肯定会过来的。”
虞照满脸困惑,揉着头发“哦”一声,没反应过来这是摆的什么阵仗,歪了头正要开口,却被费以丞劈头一句话炸得动弹不得——
“你爸好像出事儿了。”
“啊?”
虞照蒙道:“他马上风啦?”
这回换作费以丞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向岚岚脸一阵红一阵白,即便是当着发小说这种话,也让人忍不住给她一锤子。
嘴真是损。
等费以丞道明来意,虞照彻底醒了觉。
行政处罚公告昨晚刚刚在官网公布,今天网上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只不过流传于金融圈里,在娱乐至死的微博热搜上掀不起任何水花。
更别提虞照这种连微博都懒得上的人了。
若非费以丞的父母都是投行人士,在一家子金融人士的耳濡目染下,对圈子里的风吹草动异常敏感,也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找上门给虞照报信。
只可惜,费以丞口干舌燥地说了半晌,在座两个学艺术的女孩没一个听懂,无奈,干脆往群组里发了几个网页新闻。
虞照看着几个新闻链接,脑子嗡嗡直响。
单是新闻题目就触目惊心,陌生的词组,陌生的句子,她甚至没办法和虞瑾明这个人联系起来,她不知道父亲明明只是个画画儿的,为什么会卷进这些事里。
——证监会因操纵市场和信息披露违法对赵某先后开出六张罚单,最高罚没款达27.7亿元。
“赵某?”虞照嘟囔,“和我爸有关系?”
点进网址,密密麻麻的字词入了眼,却不过脑子。
除了主涉案人赵某之外,另有一些账户涉案的自然人均没一罚五。
向岚岚同样刷着网页,比她更先崩溃:“这是在说什么呀?”
虞照皱眉,手指往下滑动,终于在堪堪页尾的地方看到了一排名单。
统计出来的“涉案账户”名单里,赫然躺着“虞某明”三个字。
向岚岚显然也看到了这一行,僵硬着不再言声。
当然有重名的可能。
但如果惹得费以丞找上门,就意味着这一点也早已被验证过了。
他一向消息灵通,不可能没搞清楚事情就咋咋呼呼跑过来。
客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虞照立刻拨打虞瑾明的电话,对方已然成为空号。
她感觉到心咚咚直跳,耳里一阵接着一阵地轰鸣。
有那么一霎她觉得解气,虞瑾明遭到报应了,却又感到茫然——她的爸爸就这么丢下她走了,下落不明。
不可否认,她恨过虞瑾明。
恨他在沈思走后不久就开始和别人红袖添香,才子佳人,更恨他连给沈思扫墓都坚持不下来,找种种借口推托。
她根本理解不了,真正相爱过的两个人,为什么只是阴阳两隔就轻易变心。
在她心里,沈思一直活着。她固执地觉得只要自己不肯忘,妈妈就还在。
可是虞瑾明,这个曾经和母亲相许百年,说好白头不离的男人,却想要把她忘了——在她肉身陨灭之后,让有关于她的回忆也彻底消失。
虞照闭了一下眼睛,好半天才从初初的心悸里恢复过来。
费以丞等虞照表情好了点,才开口解释:“公告才出来,目前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虞叔叔离境出逃,下落不明,照一贯的流程,十五日之内不缴清罚款,会有人上门强制执行。也就是说,他名下的房产啊收藏啊什么的,都会进拍卖流程。”
向岚岚听得心惊肉跳:“那不是相当于破产吗?”
费以丞没否认:“新闻上说这次的罚没金是有史以来的顶额,我觉得虞叔叔可能是一时间接受不了,不知道怎么办了,才突然离境的。”
虞照从头到尾都显得神游天外,这时候才问:“赵某是谁?他会知道我爸到底去了哪儿吗?”
费以丞又搜出百科给她看。
“就是这个赵柯。他这人在我们圈子里风评不好,因为之前也干过不少踩红线的事儿,被开过好几张罚单,但都是小打小闹,几十万几十万的样子。但这回不一样,二十多亿,是真逃不过去了。不交钱就得坐牢,听说他昨晚吞了半瓶安定,还在医院洗胃呢。”
虞照皱了下眉,新闻上口口声声地说“二十几亿”的天价罚没款,但在她的意识里,根本想象不到这究竟是多少钱。
就好比一个不画画的人想象不到红星老纸可以被炒到几万块一刀,一个不看展的人也绝对无法理解简单的图案重复罗列为什么会被上升为波普艺术。
向岚岚已经有点蒙了,一手紧紧地搂着虞照手臂,一手安慰地拍着她脊背。
费以丞又说:“你这几天做好心理准备,一个是,可能有各路人问你虞叔叔的下落,问你有没有和他联系之类的。再一个就是……”
“如果你现在用的是虞叔叔的副卡,很可能会被冻结失效,所以钱这方面得早做准备,毕竟你还有两年书要读。”顿了顿,他补充,“当然,我这里你随时开口,咱们几个之间就别见外了。”
虞照心乱如麻,怔了怔,低头打开手机银行,尝试着从银行卡里提账,提款成功后松了口气。
又想起费以丞说的期限,十五天。
如果十五天后,虞瑾明仍然没有露面呢?
紧接着,她又百思不得其解,虞瑾明为什么要逃跑?
她不认为,原因只是为了逃避罚款,虞瑾明不至于软弱至此。
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她尝试着在电话簿里翻找虞瑾明的熟人,却不知道可以问谁。
徒劳地放下手机,她陷入平生鲜有的,真正令她感到无措的时刻。
向岚岚皱着眉问:“那现在阿照要怎么办?”
“首先,得尽量拖时间。”费以丞显然对虞瑾明犯的事大概了解,给出的建议相当清楚和果断,“我可以帮你找个律师,先在期限内替伯父去提起行政复议或者诉讼,总之把这个年拖过去,说不定等年后虞叔叔回来,就有办法了。”
虞照听得云里雾里,只是应承下来。
费以丞想得很简单,再怎么样,虞瑾明也不可能在国外躲一辈子吧?
连女儿都不要了?
2.
费以丞办事很讲效率,没几天就带着律师和虞照碰面。
几人约在CBD区的一间咖啡馆。
费以丞大学读金融,实习的地方就是附近一家名气不小的投行,西装革履一露面,惊得虞照险些认不出。
和他一起来的律师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个子高挑,模样英俊,说话文质彬彬,精英范本似的。
费以丞给两人做介绍:“这是我们楼下律所的周曜灵周律师,别看长得年轻,比咱俩大半轮。”
这话说出来也不怕得罪人,可见两人关系不错。
周曜灵飞了他一个眼刀,转向虞照已经面露微笑,清清嗓子:“你好,虞照,我是周曜灵。”
他礼貌地伸手,搭了搭指梢,又很快收回。
虞照对衣冠楚楚的男人一概心里存疑,顶了个问号坐下。
费以丞去取咖啡的工夫,周曜灵看出她不自在,便先起了话头:“以丞大概和我讲了讲你父亲的事情,可以说,不那么容易推翻前面的判决。不过好在,这件事对你个人的影响,只涉及金钱上的。”
虞照皱了皱眉,未置一词,只点了点头。
面前的女孩比他想象中镇定许多。在来赴约之前,周曜灵还以为会见到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家里即将破产的可怜兮兮的小姑娘。
显然虞照不是。
周曜灵眼里露出一丝欣赏,很少有这样年纪的女孩,在经历如此大的变故后能够不带怨怼。
不哭不闹没什么,字里行间只是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力所能及,而非怨天尤人,自乱阵脚,已经难得。
只一个照面,她在他心里已然十分特别。
明明生得一张精致秀丽的脸,骨骼纤细,轮廓玲珑,却偏偏着一身性别模糊的休闲装,上身坐得笔直,双膝分开,一手落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摩挲指节,是很英气的姿态。
周曜灵不着痕迹地观察几秒,语气和缓地说起之后应当要做的安排。
和之前费以丞给出的建议大差不差。
费以丞拿着咖啡回来,虞照罕见地露出认真倾听的严肃神情,而周曜灵的视线一直落在女孩低垂的眼睫,几乎眨也不眨。
费以丞心说不妙,做作地咳了一声,打断两人,一屁股挤到周曜灵旁边,把托盘放下。
“说到哪儿了?”
不出意外又收获周曜灵一个眼刀。
“周先生说得差不多了。”虞照随手拿了杯咖啡,暖和被空调吹得冰凉的指尖,仍旧低眸,仿佛若有所思。
费以丞“哦”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以……先全权委托给周先生吗?”虞照抬眸,“或者,周先生不方便的话,可以为我引荐当地比较信得过的同行。”
周曜灵在海市的红圈所做到合伙人级别,自然不会为了这样的小case(案子)贸贸然出手,太掉价。
今天肯跟着过来见一面,一方面是看在费以丞面子上,一方面也因为赵柯的事闹得不小,好奇而已。
他忖了忖,应承了后者,却也没把话说死。
“我平时都在海市,这回是来这边出差,下个月手头的案子都告一段落,或许能亲自帮忙一二。”
等虞照道谢离开后,费以丞才给了他一肘。
“你不对劲啊周律师,这事儿要名没有,要利也没有,你上赶着说可以帮忙?”费以丞抱着肩打量他,“啧啧”道,“不会是看上我发小了吧?那真是可惜,人家学艺术的,恐怕对你这种中年男人没兴趣。”
周曜灵兀自饮咖啡,当没听见,只觉这位远房表弟有如苍蝇,嗡嗡乱转,转得他心烦。
3.
这阵子虞照过得十分焦头烂额,为了方便准备申请复议的材料,干脆回家去住。
其间她尝试着联系过虞瑾明几次,不出所料都失败了。
连周曜灵引荐给她的那位律师都引以为奇:“活这么久了,没见过扔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给自己闺女的。”
为了不暴露出其实她也没有多想救虞瑾明,虞照忍住了没附和,只是苦笑。
可不是嘛。
奇葩,着实奇葩。
虞照也想撂挑子不干,可想想十五天后有很大概率会被法院强制执行,家里的财产如何处置先不提,关键是沈思生前的东西都还在房子里,她心理上是不容许有人踏进来染指的。
无论以什么名义。
连着几天她吃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成宿地做噩梦。
一会儿梦见虞瑾明回来了,她质问他为什么夹着尾巴逃走,和他大吵了一架;一会儿又梦见沈思在家门口哭,毫无来由地,她跟着流泪,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头疼得厉害。
只凭公告上寥寥数语,实在搞不清楚原委。
虞照找上虞瑾明在美院的同僚世伯,想问问看虞瑾明都干了些什么,只是无一例外被敷衍而过。
显然,美院这边也早就知道了虞瑾明出事,因为公告下来没几天,院方官网上就声明已经对虞瑾明进行撤职处分。
同事们避之不及,也是情理之中。虞照并没有心存怨怼,却也没停下脚步。
登门拜访某位世伯的时候,在对方家里倒是遇见一位妈妈的故友,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儒雅,一见她就喊出了她的名字,还说:“我是李叔叔,你小时候沈思带你去过我家玩,你不记得了?”
经介绍,她才知道这个自称是她“李叔叔”的男人叫李正泽,可至于自己到底见没见过对方,却已经没什么印象。
比起旁人把虞照当成个烫手山芋避之不及,李正泽就显得亲切许多。
虞照告辞离开的时候,他还主动提出来送她。
在车上,李正泽好心奉劝:“这里头的水很深,你去问美院的人,是不可能撬动他们的嘴的。”
她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李正泽见她不信,欲言又止,最终笑一笑,在她指定的地方停车,递给她一张名片。
“总之,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我没法保证全都能帮到你,但我会尽力。”
车子开走了。
虞照站在路边,垂眸看向手中的名片。
春泽拍卖行CEO,李正泽。
大脑空白了一瞬,刺耳的蜂鸣从左至右贯穿,她目眩得打了个晃,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蹲在地上。
有自行车倏地擦着她驶过,骑车人回头喊道:“别在这里挡路呀!”
身后是一家生煎店,好心的店家走出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摇头,脸上说不出是怎样的失魂落魄。
勉力站起身,虞照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到打车区域,挥手打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马不停蹄地到了家,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里的保险箱。
保险箱里放着一个文件袋。
或许在某一段时间里,它曾被人不停拿出来打开翻看过,缠着的麻绳已经花了,袋口边缘也有些许破损。
人们都以为沈思在日本意外身故,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可唯独她知道,沈思是为她留下了一些东西的。
瞒过所有人,只留给她的东西。
4.
沈思去世那年,虞照只有十七岁。
起初得知沈思出国,只以为是一次普通的出差,却怎么也没想到,去的人没回来,传回国内的,只有警方遣词生硬的噩耗。
那时她正准备几个月后的艺考,当即放下所有,执意要跟着虞瑾明一起远赴阪城,亲自接沈思回来。
捧回沈思的骨灰后,她和虞瑾明大吵了一架,近乎歇斯底里。
年少幼稚,以为沈思的出走,全因虞瑾明在外的那些大大小小或真或假的风流韵事。
于是,她扔了自小被虞瑾明手把手教着作画的画笔,放出狠话不再画画,怕自己会变成和虞瑾明一样朝秦暮楚的浑蛋。连艺考的志愿也改填去了海市,誓要离虞瑾明,离这个不再有沈思的家越远越好。
那已经是当时的虞照,所能做出的最大抗争。
来到海市后,虞照花了一段时间走出失去沈思的悲痛,却只是披上另一层自欺欺人的面具示人。
一切的分崩离析都始于她大二那年。
那年的某个假期,虞照回到家整理衣柜,破天荒地打开了自己一直闲置的保险箱。仿佛冥冥中被谁指引着,转动了命运的齿轮。
记忆里,这个隐藏在衣柜里的保险箱应当是空空如也。
打开的一刹那,虞照却愕然。
保险箱里平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这显然不是虞瑾明放进去的。
他几乎没有进过她的卧室,更别提知道她的保险箱密码,哪怕她从来没有往里面放过任何东西。
所以,这是沈思放的吗?
什么时候?
在去阪城之前,沈思就已经把文件袋放进去了吗?
如果这是很重要的文件,沈思却不放在主卧的保险箱,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对沈思而言,这些东西是连虞瑾明也不能托付的。
心念电转间,她的手已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绕开麻绳。
文件袋里装着一沓厚重的A4纸页。
内容是收藏品拍卖记录,近百余份,文件袋的一角沉甸甸地坠着一支U盘,插入电脑后查看,是与纸质内容一样的电子版。
虞照花了一段时间去搞清楚,拍卖记录上枯燥无味的文字和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开始,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沈思做展经手过的藏品记录。
但随着翻看的次数增加,她才渐渐发现所有的藏品记录几乎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它们无一例外走了同样的拍卖流程:起先几次拍卖都是由国内外不知名的拍卖行经手,然后开始在大型的拍卖行露面,价格也随之翻了几十倍几百倍不等,直至达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未免也太过巧合。
沈思不会平白无故把东西放进女儿闲置的保险箱,这个举动本身就是饱含深意的。
幸好,虞照所学的专业是艺术管理。
无数次,她借着学习环境的便利,隐去具体的拍品、背景、细节,将拍卖记录上令人不解困惑的部分,改头换面向别人提起,得到的反应大抵相似,都在隐隐指向同样一个答案。
那答案令她脊背生寒。
来历不明的藏品,先放到规模较小的拍卖行,由自己人拍回,目的无关价格,而是第一次洗白,建立拍卖记录。
此后,该藏品不再现世,一段时间后,再次放到其他规模较大的拍卖行,以同样手法拍回,一来二去,逐渐抬升至伊莱温这样国际级的拍卖行。
在拍卖行间的多次流转,使其建立清白而有序的档案,当再次放出来拍卖的时候,这件原本来历不明的藏品,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叫出天价。
如果不是在拍卖活动中发现了沈思所记录的藏品,虞照或许还无法确定这些藏品是否真实存在。
5.
那是一次国内大型拍卖行“风云拍卖”的春拍。
虞照虽一直暗中留意拍卖记录中的藏品动向,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拍卖记录中的那件红山玉器,在该次拍卖中,拍出了一个怎样令人瞠目的天价。
但是,出手该玉器的收藏家却是匿名。
背后的人藏得太深,她本没有抱任何希望可以查到蛛丝马迹。
或许是天意,一次和师姐庄子怡做模拟策展的社团活动,她提起四季拍卖上的红山玉器,嘟囔着说:“要能知道是谁把它放到四季上拍的就好了。”
“你关心这个干吗?”庄子怡见她好奇红山玉器的来历,大剌剌道,“不过你还真问对人了,别人不知道,可我是知道的。”
庄子怡清了清嗓子,凑近了和小丫头咬耳朵:“本市藏家宁仁政,知道吧?”
震惊之余,她脱口第一句话却是不信:“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庄子怡漫不经心地说,“虽然我和姓宁的扯不上关系,但他老婆家和我家是世交,往上面数好几代都有纠葛的那种。”
宁仁政三个字,自此在虞照心里留下了痕迹。
跟着,她又想到那些关于宁仁政和虞瑾明的传言——虞瑾明成为市场上的知名画家,跻身名流,与宁仁政的追捧脱不开干系。
沈思的拍卖记录,虞瑾明的天价墨竹,这两者之间会有联系吗?
若果真如此,沈思留下这些证据,是在暗示什么?
尽管这些都还只是虞照的推测,但哪怕推测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成真,她固有的世界就将倾覆。
沈思当初自称去阪城出差,却意外身故……真的只是意外吗?
虞照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更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去分享——当父亲也成为猜疑的对象,她所有的信念几乎濒临崩塌。
虞照能做的,只是紧闭嘴巴,守住无数个问号。
以为缄默或许可以平复所有的猜疑。
她惶惶不可终日,却又竭尽全力在人前戴上伪装面具,遇事露齿三分笑,扮演一个备受喜爱的乖囡囡。
所有人都喜爱她爱笑开朗,无人知晓,那竟是虞照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疑心幼稚的调查早已被谁暗中窥视,她夜不能寐,睁着眼到天亮。
有无数次,她觉得自己像一具溺水的活死尸,越是努力想要一切恢复如常,就越是适得其反地往更深处坠落。
她寻医问药,尝试自救,却在医生或冷漠、或轻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们只是迅速地判断病名,开出陌生的药,让她明白,你只需要吃药而已。
真正的崩溃来临,只在刹那间。
狭窄的诊室里,医生带着一名实习生,提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后,因她长久的、近乎绝望的沉默而感到烦躁,用锋锐的语气质问:“你到底为什么来看病?”
思绪有几秒处于凝滞,她花了点工夫来自问,答案却无法出口——因为我想活下去。
她脸颊涨红,为此感到可耻,甚至不敢抬眼,怕看到医生身旁那名实习生脸上嘲讽的表情。
最终,她闭了一下眼睛,腾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慌不择路地走出诊室。
医生没有挽留,只叫了下一个号。
逼仄的走廊里,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人,他们难掩焦躁地等待着进入诊室看诊,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这个仓皇出来的女孩身上。
在这些人中间,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衣着干净、精致,漂亮得仿佛一个洋娃娃。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私语声,有谁在交头接耳,似乎议论她。
有谁突然提出质疑,她不是挺正常的吗?
先前试图插队在她前面入诊室却失败的人,擦着她肩膀往诊室门口走,高声嗤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身体僵硬着无法动弹,有什么堵住她的喉咙,令她丧失开口的力气,只想立刻逃开这场莫须有的讨伐。
哪怕看起来像个狼狈的逃兵。
她不明白,似乎他们都能够理直气壮地前来问诊,唯独她是在无理取闹。
自责像座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虞照以为导致这一切的原罪,是她的懦弱。
太过怖畏结局,所以逃避可能的真相。
她甚至懦弱得不敢开口问一问虞瑾明,这些东西,妈妈为什么只留给我,你在其中又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能够预料到结局。
一旦她开口,虞瑾明将会没收沈思留给她的文件,而后给出怎样的回答。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你不要和你妈妈一样钻牛角尖。
——你好好念书,别把心思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
这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这条路,她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走到底。
6.
时隔经年,虞照再度打开牛皮纸的文件袋,手指却比想象中安定。
她一圈一圈地绕开纤细的麻绳,这个动作,曾经在一段时间里重复了无数次。
其实已经没有再确认的必要,每一张纸,每一行字,都深深刻在她脑子里。
以至于看到名片上“春泽拍卖行”这一行字的刹那,先于思绪,本能已经令她手足麻痹,联系起盘桓心底那么多年的前因。
这个拍卖行的名字,曾在沈思留下的拍卖记录里高频出现。
心念电转间,她又意识到一件事。
十五天的期限,她不抱希望申请行政复议会通过,毕竟从费以丞的口中,大致可以知道,虞瑾明此次是罪证确凿,毫无转圜。
如果他还不回来,法院来人上门强制执行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文件不可以再放在这里。
虞照抱着文件袋,抬脚踢上柜门,举步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嗡嗡作响。
竟然是宁孝庾打来的。
大脑经历过疯狂运转后陷入一片空白,她此刻有些神思恍惚,想也不想便按下接通。
宁孝庾问她是否还在杭城:“我还没走,如果你方便的话,出来见一面。”
他语气如常,仿佛之前不曾与她有过分歧和争吵,她也不曾单方面地决裂。
虞照诧异于自己的平静:“什么事?”
“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她左思右想,不记得落了什么。
可要命的是,她对他永远保有不该有的好奇心。
虞照忖了忖,指缘无意识地在电话上来回摩挲,那一头只听到刮擦的窸窣声,耐心地等待她给出回答。
“好。”她皱了下眉,安排道,“今晚八点在Chill Lounge碰面吧。”
宁孝庾微微一愕,没料到对方约在酒吧,想开口说什么,虞照已经挂断。
他没办法地笑了笑,略一摇头,接着做手头未完的工作。
客厅地上随意放着几幅油画,桌面上摊开着一大卷黄灰色的再生纸。
他将地上的画拿起来一一包裹完毕,再放进车子后备厢。
行李全部寄回海市,他就带着几幅画,轻装简行,驱车离开灵山云径。
这段时间宁孝庾一直没离开杭城。
陈尚我抄袭事件在被公诉判罚后告一段落,Sivan也因此在国内艺术市场上小有名气,经过后续王帅团队的运作,应当不会再有人敢来碰瓷。
诸事似乎尘埃落定,宁孝庾吐出一口浊气,无事一身轻,干脆住到临近年关,才准备启程离开。
鬼使神差地,临行前,他给虞照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打这样的无准备之仗,拨通的前两秒,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
原以为小丫头仍在气头上,他做好被奚落的准备,不料她语气平静,显得落落大方,比他尤甚。
于是,返程暂时取消,告知魏桑时,那头陷入一段长达三十秒的沉默。末了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这么长的年假,您还没休息好?”
宁孝庾静默片刻:“不是。”
电话被另一人夺去,那头换了庄闫安:“你什么情况?”
“有点事要处理。”
庄闫安阴阳怪气:“都处理到过年了,什么事赶这么急啊?反正过两天我也得回杭城过年,干脆你就别回来了,咱们到时候直接碰面。”
宁孝庾如论如何学不来他这调调,以不变应万变,“嗯”一声挂了,气得庄闫安跳脚。
“宁孝庾什么情况?”
庄闫安把电话交回魏桑手里,摸着下巴:“消极怠工这么久,不像他啊。”
魏桑想了想:“听说这次策展结束,那位虞照虞小姐也一直没回来。”
两人的暧昧关系从杭城传回海市,不是什么新闻。
“啊?”庄闫安又开始阴阳怪气,“不会吧?为了女人呀。”
宁孝庾,居然会为情所困?
足够震惊安宁集团上下了。
7.
BWV画廊前人头攒动,成了这条街上一道相当引人注目的风景。
抄袭展在网上一战成名后,BWV画廊成了艺术圈反抄袭的标杆,甚至有出圈之势,每日有不少八竿子打不着的网友前来朝拜。
徐宝山一面欣慰自家画廊身价暴涨,一方面又被网友们搞得焦头烂额。
宁孝庾一下车,就瞧见画廊前有不少人在合影——和BWV的LOGO。
尽管不明白此举的意义,他仍保持礼貌,没表露出诧异,只打了个电话喊郁泽闵出来。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为了等宁孝庾驾到,郁泽闵一整天都窝在楼上休息室睡大觉,接到电话时颇有几分起床气。
“干吗啊三哥?”
“出来搬东西。”
“啊?”
郁泽闵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出门,脸上还带着一丝烦躁,朝宁孝庾的车子走过去,等对方打开后备厢,表情才变了。
“这是?”郁泽闵不太敢相信地看着后备厢里的东西。
怎会不知道这些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是什么,他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暂时放你这儿。”宁孝庾顿了顿,眉眼低垂,似乎在想什么,“放仓库也好,拿出来展览也好,我不过问。只一样,别给我不小心卖了。”
宁孝庾虽这么说,郁泽闵却是立时了悟,三哥是默许他拥有画作的展览权。
画家Victor只在宁孝庾年少的“迷城”一展上昙花一现过。
当年,展上的画作成交价最高达到千万美元,Victor其人更被奉为二十一世纪的雷诺阿。
但那一展后,宁孝庾就很少再作画了。
或许他私下里并未放下画笔,只是不再公开。
如今,流入市场的Victor署名作品,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对于还未在全国打响名头的BWV画廊来说,是个绝好的噱头。
郁泽闵心中有数,应承下来,喊人出来搬画,甩手掌柜似的站在一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郁泽闵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陈尚我的事儿总算完了。你当时让我用画廊名义邀那个陈尚我做展,我还奇怪呢,他也不怎么样啊。哈!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儿。”
在陈尚我抄袭事件全网轰动前,连郁泽闵都不知道这个展的真相,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难道是三哥没把他当自己人,所以才不交底?
后来才发现,这人对谁都那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而自己,已经算踩进宁孝庾的边界还享有特权的一位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郁泽闵觉得宁孝庾骨子里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孤独惯了,天塌下来先考虑自己扛着,是不轻易和人掏心掏肺的。
宁孝庾漫不经心地从鼻子里“嗯”一声,记挂着晚上和虞照的约,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不料,心里正想着的人,被郁泽闵堂而皇之提起。
“虞照最近怎么样?”
闻言,宁孝庾顿了顿,没言声。
“可不是我想提的。”郁泽闵解释道,“赵柯那事儿庄子怡听说了,最近她总联系不上她那小师妹,怕对方有什么麻烦又不开口,挺担心的。但她怵你,又不敢来问你,让我有机会帮忙打听。”
顿了顿,见三哥面色清冷,毫无波澜,郁泽闵若有所思,又低声笑了下。
“策展这段时间,你和那小丫头的关系可没遮掩,现在圈子里都知道这位新锐策展是你宁孝庾的人——这么高调,不像你啊三哥。”
“没想那么多。”宁孝庾说。
郁泽闵夸张地挑了下眉,摇了摇头:“别跟我说你栽这丫头身上了。”
他说着偏头看过去,冬日的黄昏里,宁孝庾的侧脸如同隔着一层雾,什么都辨不分明。
这位三哥,他一向没捉摸透过。
“算弟弟我不懂事,但还是得多嘴说一句,那丫头不简单。
“赵柯这件事里,为什么会有她爸虞瑾明的份儿,你应该比我清楚。上回在我家,小丫头眼珠子滴溜溜没离开过你,满嘴谎话装自己无家可归,到底是因为她犯花痴想纠缠你,还是一开始就打着别的主意,现在想想,还真不好说。”
郁泽闵开口前,也是斟酌过分寸,一则不觉得宁孝庾会在男女情事上犯糊涂,二则,他说的这些,也不信宁孝庾根本毫无所觉。
果然,宁孝庾默了片刻,才说:“在那之前,她就找人跟过我。”
郁泽闵愣了一下,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啊,这……”
宁孝庾扯唇,冰凉的弧度里并无笑意,更似嘲讽。
8.
那还是宁孝庾回国头一年的事情。
起先,他只知道自己被人跟了,很快就雇了人调查,谁料对方撤退得很快,转眼消失在人海。
对方是敌是友,目的是什么,他全都不知道,这么一桩事,搁在心里终究是根刺。
决定来杭城做展前,为保万无一失,他让人调了龙腾射击场的监控,凭一个照面留下的记忆,愣是把那人找着了。
原来是个专门买卖消息的,叫老A。
这人虽然干着见不得人的生意,职业道德感还挺强,任是如何威逼利诱,死不开口。
但周旋了几天,老A还是不小心漏出蛛丝马迹。
“老A说对方是弱势群体,还说宁先生您心里也没鬼,干干净净的也没和别的女人乱来,怕他查什么。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觉得您和他背后那位是……恋人之类的关系。”
下属是这么给宁孝庾回话的,他听到这儿,倒没觉得哪里荒谬,只平静地想,哦,对方是个女的。
“老A还有一句话挺邪门儿的,说:‘查您是不对,但也不是罪大恶极,不用这么步步紧逼要毁了人家前途,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呢。’”
宁孝庾不由得冷笑。
女的,年轻。
线索摸到这里,基本上可以破案了。
因为在宁孝庾身边,“年轻女性”这种存在实属稀罕。
总不可能是他那个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的妹妹郁翡。
就算要争家产,那也得往郁令文头上查,查他一个游离郁家之外八竿子打不着的,根本是舍近求远。
况且据他所知,郁翡早被郁令文养成一只小绵羊,压根儿没那种脑子。
情人,就更不可能。
上一任女友在他退圈离开英国时就和平分手,对方是名乐团小提琴首席,论事业心,比他不遑多让,首先犯不着为了情情爱爱的一路雇人跟他回国,再者,明知他是个披着天使皮的撒旦,也不敢轻易在太岁头上动土。
事情很容易捋清楚。
他回国后,从天而降在他身边打转儿的,各种刷存在感的,年少轻狂又肆无忌惮不怕他的,也就那么一个。
打什么主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小丫头对了他的脾气,他暂时还不考虑全身而退。
带她一同策展,是十成的私心,给自己机会想清楚心意,也给对方机会露出破绽——她既然心怀不轨,他就干脆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看到底能作出什么妖来。
唯独没料到的是,小丫头单纯得过了头,被利用个彻底也不谈条件,转身就走,比他更磊落坦荡。
她离开灵山云径后,他反而成了真正被缚住心魂的那个。
枕冷衾寒之际,只知回想怀里那抹温存,以及她不甚安分地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唤他的名:宁、孝、庾。
明明是隆冬时节,寒比天风,他却被记忆中耳郭传来的吐息烫得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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