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倒计时

遇见他之前, 虞照以为自己是最好的枪手,却没想到被宁孝庾扮猪吃老虎 遇见他之后,所有布局全被打破,隐藏计划一步步破防 心机策展少女 vs 老练金融大拿 “我对他,好像已经不止是好奇。” 虞照一帆风顺的人生,在偶然间得知母亲身亡的背后还藏着惊天秘密的瞬间,幡然改变。她舍弃了大小姐般的富贵生活,毅然决定参军。 三年后归来,虞照扬言对宁孝庾一见钟情,表面上她是“恋爱脑”少女,实际上却在暗地里进行调查。通过与宁孝庾的接触,虞照一点点的了解到母亲死亡的真相、父亲与宁家的幕后交易……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虞照所期待的那般,坏人最终得到了惩罚。然而,让虞照没有料到的是,在不断试探以及接近真相的过程中,自己逐渐喜欢上了宁孝庾……

第十三章 尽尘嚣
1.
“你这种表情,看起来不是很欢迎我。”相望沉默片刻后,宁仁政挑了挑眉。
宁孝庾不置可否,只是转身走上台阶,打开门:“原本想去找您,没想到您先找来了。进去说吧。”
有高大的保镖不知何时从副驾驶下来,跟在宁仁政身后来到门前。
宁孝庾淡淡一瞥,颇是意味深长。宁仁政抬起手道:“阿光,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进门去,宁孝庾脱下外套,因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就那么顺手搭在沙发上,转过身请宁仁政坐下。
“保镖寸步不离,看起来您过得不太安稳。”
宁仁政叹了口气,倒也不恼怒:“别学你大姐一样,一开口就挖苦我。”
见宁孝庾不作声,宁仁政又温馨地话起家常:“过年没回去看你妈妈?”
“阿翡回去了。”有小棉袄在郁令文跟前,他回去了也碍眼。
宁仁政点点头,又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最后立在博古架的隔断前,装模作样地观摩了半晌。
“东西不错。”宁仁政半真半假地点评道。
宁孝庾耐心耗尽:“时间也不早了,我刚下飞机,您这么巧就在家里等着我,应该也不是为了看我家里这几样东西。”他仍坐在沙发上,头也不回道,“何况比起您,我这是小巫见大巫了。”
宁仁政回过身,看着儿子冷冰冰的一个后脑勺,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他今天过来,揣好了目的,打好了底稿,可真的见到了儿子,心里却剩下说不出的空茫。
年轻的时候,他一心只想着要在郁令文面前挺直腰板,没日没夜地往前冲,家庭、子女,都被他放在最后。
到了四五十岁,自己终于能挺直腰板了,才发现自己一路走一路丢,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妻离子散,手里只剩下自己梦寐以求的金钱、地位、权势……
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包括和郁令文的分居。
签协议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么多年,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在这个女人面前抬得起头来,直到那一刻,才发现他的努力显得那么可笑。
因为郁令文根本不在乎。
签下字后,他再也不必追着虚无缥缈的影子,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
他和她,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宁、郁两家是典型的商业联姻。
宁氏最初是做老牌家电,后来因为收购失误,再加上受到了整个互联网时代的冲击,成立几十年来第一次出现亏损,股价也雪崩式下跌。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这个关头,宁氏受到恶意并购,成为待宰羔羊。
当时宁氏急需引入一位白衣骑士来阻止并购,于是,和郁家的联姻就势在必行。
宁仁政是独子,明明年少时还无心家族事业,却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挽救家族企业的牺牲品。
也因此,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为人掣肘。
这几十年来,他手段用尽,他承认,他有过不少行差踏错。
甚至可以说,错得离谱。
但既然走到今天,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2.
宁仁政悠悠地从回忆抽身,坐回宁孝庾对面,没绕圈子,直接问起了庄子怡。
“你和庄家的老大关系还不错?”
宁孝庾平静地回答:“是。”
“回头碰上了,记得替我劝她一句,既然是局外人,最好就不要插手不相干的事情。”
顿了顿,他见儿子面色沉郁,又温声道:“这是看在你和她尚有关系牵扯的份儿上,我才特意过来提醒,要不是你和庄家那些人交好,我犯得着大晚上跑过来说这个吗?”
宁孝庾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地问:“如果不是庄子怡牵扯到这里头来,您打算怎么做?”
宁仁政先是微微一怔,接着笑了。
“我当然有我的方法。”他想了想,又说,“你的朋友,我自然还是希望他们能懂事一些,别跳到我跟前来。毕竟,我年纪大了,耐心也不多。”
“所以……”宁孝庾深深地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来,无力地笑了一下,“您真的做了那些事。”
“孝庾……”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宁孝庾只觉身心都感到疲惫,声音转冷,几乎称得上严厉,“小时候爷爷一直这样教的,我记得,您却忘了吗?”
“笑话!”宁仁政被他盯得心烦,声调也蓦地提高了,“我做的哪样不是君子所为?
“孝庾,你说这话简直是孩子气。有多少人,两只脚都踩在泥淖里头讨生活,他们根本看不到明天!是我!我给了他们一条出路,我不光让他们吃饱喝足了,还得小心翼翼,不敢让泥巴沾上一星半点。
“没有我,你且瞧着,收藏界什么时候才能出一件好东西!”
他竟然,自诩是收藏界的恩人。
听到这里,宁孝庾抬手按住眉骨,半晌无言,摇摇头,怒极反笑。
简直是,这世上一等一的歪理邪说。
就没听过比这还离谱的说辞。
宁孝庾缓缓地站起身来,原本回来前还打算和宁仁政认真聊聊,如今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很晚了。”宁孝庾做出送客的姿态,“就不留您了。”
“宁孝庾!”
宁仁政面上仍有怒意,还要开口再说什么,宁孝庾已经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他平静地注视着宁仁政,不知为何,觉得父亲的脸如此陌生。
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皱纹不多,只因父亲从来好强,以前就不肯低头示弱,如今是不肯承认自己老了。
可毕竟,声音、唇边眼角的纹络、眉心深深刻下的川字,和皮肤上浅浅的斑点,都无法掩饰他已过花甲。
宁孝庾忽然不明白,都到了这个年纪,父亲究竟争的是什么?
明明他已经什么都有了。
或许是人的贪欲,永远不会填满。
宁仁政满身低气压地走到玄关,宁孝庾忽然低声开口唤了声“父亲”。
宁仁政在门口站住脚,略显惊讶,转头看着宁孝庾。
宁孝庾说:“在这件事上头,我们的认知从根儿上起,就是南辕北辙。现在案子已经尽人皆知,就算再怎么盘根错节,但只要有人想查清楚,牵扯到您头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宁仁政冷声打断他:“轮得到你来提醒你老子?”
宁孝庾淡淡扬起唇,视线冷静,以至于在父子关系里,显得如此不近人情,乃至冷酷。
“这不是提醒,您不妨当成警告。”他慢慢地道,“该收手的,就收手。不该碰的人,也别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铤而走险,逃过一劫。
“庄子怡冒了头,但未必引火烧身,但要是您坚持要走在钢索上,才需要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摔个粉身碎骨。”
听到最后一个字,宁仁政克制着盛怒,压低声音斥道:“诅咒我?你这是儿子和老子说话的态度?宁孝庾,我好心过来让你劝朋友谨慎行事,你就是这么胳膊肘朝外拐的?”
宁孝庾颇为困惑地看着宁仁政,感觉到荒唐似的,笑了一声。
“那您想要我怎么样?大义灭亲,昭告全天下您都干了些什么,还是当个孝子收拾您现在的残局,让所有知情人闭嘴?
“您能堵得住一个人的嘴,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何况,现在我也可以开口,您也要对付我吗?”
见宁仁政被气到极点,指着他半天连话都说不出来,宁孝庾长出了一口气,难掩倦意。
“我请您,遇事三思,别心存侥幸。”宁孝庾低声道,“如果不巧调查到我头上,我不会缄口。”
“这就是我唯一能给出的回答。我先是一个人。”他凝视父亲满是怒意的眼,一字一句地道,“然后,才是您的儿子。”
3.
虞照没想过,会那么快再次见到李正泽。
他就那么大剌剌地出现在学校里,向人问虞照的名字,她眼睁睁地在不远处看着,浑身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叫住李正泽,请他去学校的咖啡厅里坐。
李正泽犹豫了一会儿,倒是没拒绝。
“我受你爸爸的嘱托,要我帮忙给你办出国的事情……”
李正泽开头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眼前的男人衣冠楚楚,保养得当,打眼看过去,会以为他养尊处优,生活得很自在。
只有鬓发的花白,暴露出他或许一直以来都承受着某种压力。
“谢谢。但我已经和爸爸说过了,我不会走。”她笑一笑,解释道,“我在这里学业顺利,生活上也没什么困难,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必要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道:“除非,有人希望我走。”
李正泽说:“但是阿照,我觉得你爸爸的考虑也有道理……”
“先不提这个,我回头和爸爸再商量好啦。我倒是好奇另一件事。”虞照咬着吸管,歪了头,含混不清地问,“你和我爸爸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答应帮他?”
李正泽面上和煦的微笑,终于慢慢褪尽。他推了推眼镜,正色道:“是这样,我和你爸妈都很熟的,我不是还说我见过你小时候嘛,不然,我也不可能在杭城就认出你来。”
“哦。”她恍然似的,“那你和我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呀?”
“就是工作上有过来往。”
“什么工作?”
李正泽没有正面回答,喝了口咖啡,朝她笑了笑:“沈思的意外,我们都很难过,她是个艺术嗅觉灵敏的人,我虽然没和你妈妈打过几次交道,但我相信,她也一定希望你能活得轻松点。”
虞照低眸,听出他话里有话,只微微一笑,摇头:“你不明白,李先生。妈妈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轻松过了。”
抬眸,她逼视李正泽的眼,说出了两串编号,问:“李先生,这两样东西,你还有印象吗?”
李正泽虽极力镇定,眼底仍闪过一丝惊愕,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喝了口咖啡,笑了笑。
“听起来像是拍卖行拍品的编号,但你知道,我们这行,每次开拍,编号都一大堆,哪能每个都对得上呢。”李正泽说完,低垂视线,握住咖啡杯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周遭乱哄哄的,有学生在来来去去,他只觉脑子在嗡嗡作响。
就算过去很多年,他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是由春泽拍卖行最先经手的两样藏品的拍卖编号。
虞照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沈思留下了什么东西,不小心被这丫头发现了?
若说一开始,看到虞照出现在拍卖会场,还能当作是个巧合,可之后的案件通报,她如今说出编号的试探,却已经让他没办法不疑心了。
总不可能,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小丫头搞出来的麻烦吧?
先不说没人会没事去翻看拍卖记录,就算看了,也没几个人能从拍卖记录里看出猫腻来。
她才多大?她能懂这么多吗?
想到这儿,李正泽的担心又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看不懂,可万一就那么不巧有懂的人呢?她有没有给出去过?除了她,还有别人看过吗?
一连串问题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紧接着,李正泽又忽地想到什么,蓦地松了口气。
目前为止警方都还没有找到他,说明关键性的证据还在她手里。
也可能,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李正泽蓦地扬起脸,迎上女孩清冽而锐利的视线,堆起一个笑容来。
“阿照,我知道,沈思去后,你一定过得不容易。”他说着,难过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过,沈思平白无故会出那样的意外,她真是个天才的策展人,也是个非常好的收藏家……”
虞照打断他的缅怀:“那你知不知道我妈妈当时为什么要出国?”
李正泽怔了怔:“这……我听说是,当时沈思和……你爸爸吵架了,要出去散散心。那谁能想到,这一散心就出事了呢?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啊。”
可接下来虞照的一句话,却让他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她出国,和宁仁政有关系吗?”
“宁仁政”三个字轻描淡写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李正泽面上维持着微笑,殊不知五脏六腑早就拧巴到一起去了。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错了。
他以为的全错了。
这丫头哪里是不知道?她分明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她从哪儿知道宁仁政和这事儿有关系的?
后面的话,对眼下早就石化的李正泽来说,就更是句句都是炸弹了。
“你让宁仁政来找我,就和他说,我手里有东西,他一定感兴趣。
“不只是拍卖记录那么简单。”
虞照站起身,指了指李正泽僵硬握在手里的咖啡,偏头一笑。
那真叫一个粲然如画。
“你的咖啡我一起刷饭卡了,不谢。”说完,她转身走出咖啡厅。
看着她身影彻底消失后,李正泽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长出一口气,拿出手机,几乎是带着仓皇地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
李正泽的出现,多多少少警醒了虞照。
在她原本的估算里,李正泽即便不是最重要的一环,也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关键人物。
可就在警方发出通报,说已经立案侦查后没几天,这个人却依然能大摇大摆地找到自己学校来。
这个画面,对她来说,不可谓不冲击。
她忽然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是她这样的“知情人”,警方必须从客观的角度分析所有可能,那就势必会被蒙蔽,会走弯路,最后恐怕要浪费大量的时间,才能得到结果。
那甚至未必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她已经等了太久了,再等下去,恐会生变。
她必须先发制人。
4.
周末,气温还未回暖,偌大的山光道马场,专业的千米跑道上仍能看到马匹晨操的身影。
这里是海市顶级的赛马俱乐部,拥有能承办最高级赛事的竞马跑道,因此,对入会者的要求也十分苛刻。
虞照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怎么混进去,甚至连突破保安防线翻墙的心思都冒了头,结果,还要多亏了那张因为私心没归还的黑金副卡,才解决了问题。
只试探地给黑金卡客服通了一个电话,山光道的入会邀请函隔日就快递到了学校,对方甚至没质疑她留了F大这么一个不是别墅也不是豪宅的地址。
原来这就是专业的服务态度。
一张卡,一个电话,难题竟然迎刃而解。
虞照此前只听费以丞吹嘘过黑金卡的呼风唤雨,头一回切身体会,颇感难以置信。
还觉得很酸。
办完入会后,连着一周,她每天上完课,一面网上冲浪看警方的调查进展,一面雷打不动地去山光道踩点,蹲守宁仁政。
再就是,拜托老A那头盯着李正泽的动向。
比起宁孝庾,李正泽算是对老A来说比较友好的选择,至少他没有受到人身威胁。
老A的原话是,只要钱到位,也不是不可以继续合作,毕竟……
她没好气地接下去:“看在也算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的战友的份儿上对吧?”
那头的人嘿嘿笑两声,说了个价,语音电话就挂了。
如今已经一穷二白、连从小住到大的杭城老家都在被拍卖的虞照,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算先厚着脸皮去问师姐借钱。
虞照如今虽手拿宁孝庾的黑金卡,除了这次利用一下客服经理,狐假虎威地享受了一番免费入场山光道的待遇,倒是没有动里头的钱。
毕竟,一开始她心怀不轨地问宁孝庾要副卡,也只是贪图传说的某些“黑金专有”的高端场合,因为她觉得那些地方,多多少少有可能遇到宁仁政。
所以一时头脑发热,她开了口。
现在想想,当时她提出的要求相当鲁莽,宁孝庾多半认为她是在恃宠而娇。
但他没拒绝,是在她意料之外。
私心里,这也算是他爱过她的某种证明。他可是以送卡的借口,大老远找过来,和她说了“喜欢”的。
虽然分了手,物是人非,但她养成了个不太好的习惯,没事总把金属的卡片拿出来反反复复地看。
撇去那些可以供她利用的部分,这张卡早裹上了一层哀切而缠绵的意味。
看在她眼里,不意味着任何钱权和目的,就只是与宁孝庾有关。
如同他和她的定情信物,在分手后,徒留她一个人反复赏玩,时而沉眸,时而傻笑,不舍释手。
虞照坐在马场更衣室的椅子上,摩挲过卡片冰凉的边角,将其塞回钱夹的卡槽,放进衣柜锁好。
有教授策骑的骑师牵着马带她绕着草地走了一圈。
虞照不善骑马,一圈下来已经觉得累了,翻身下来,婉拒了策骑老师下面的教授,表示要自己在马场里四处走走。
来马场不骑马,却散步,这要求着实诡异。
但大概见多了奇葩要求,策骑老师半点惊讶都没有,很绅士地牵着马回去了。
虞照背着手四下溜达,望着跑道上一个个策马疾驰的身影,忽而将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个刚刚牵着马入闸,好像要在跑道上策骑的人身上。
离得很远,她几乎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会留意到,纯粹是因为那人周围簇拥了好几个人,很像费以丞说的那种“生活不能自理到哪儿都跟着一堆人”的有钱人。
过了会儿,“一堆人”散开了,露出空旷的闸口。
随着枪响,一匹马冲出闸口,马背上的人很快绕过半圈,来到虞照近处。
速度太快,几乎是“咻”一下就从她眼前过去了。
她皱了下眉,背着手继续绕着跑道外慢慢走,却见远处,那人已经策马跑完了一圈,却没从马背上下来,扯着缰绳,慢悠悠地继续绕场散步。
没来由地,她心咚咚跳起来,觉得那人眼熟,可心里又在和自己说,不可能的,虞照,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骑马呀?
而且他人不是在阿勒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呢?
虞照一面在心里碎碎念,一面在跑道外围顺时针地走。
对方策马,正逆时针而来。
交汇的刹那,虞照忍不住抬起脸,终于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短短几秒的对视,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即使宁孝庾戴着头盔,穿着骑装,可她还是轻易地就能辨认出他的轮廓、眉眼。
只因离开后,关于他的每个画面,每段回忆都不停在脑中重演,循环往复,永无止歇。
5.
在虞照的视线里,马上的宁孝庾犹如一名凯旋的骑士,视线短暂地掠过她,视若无物地继续向前。
两条线,自相交的那一点各自向反方向前行,直到虞照停下来,忍不住回眸望过去。
他正伏低了脊背,伸手抚摸马儿的鬃毛。
动作温柔而缓慢,让她几乎要羡慕了。
失魂落魄地走了半晌,回到更衣室前,她才回过神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难道副卡的动向,客服经理还要事无巨细地通知主卡持有人吗?
她换了衣服出来,正百思不得其解,穿过走廊的工夫,一抬头,远处竟站了一个人。
是换了常服的宁孝庾。
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我什么?
隔着几米距离,他双手插兜,面无表情,比初见时更冷冽,更生人勿近。
每个表情,每个眼神,都在提醒还在心猿意马的她,你们分手了,你提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
她在心里反复和自己说,我没忘。
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动了,朝他靠近,又迫于他眼神的威慑,最终,只停在两步之外。
“好巧。”她说,“我以前都没查到你喜欢骑马。”
说完,她的脸就僵住了。
这可能是分手后最糟糕的开场白,没有之一。
宁孝庾皱了下眉,直接忽略了她的话:“卡呢?”
“啊?”
“副卡。”他话语不带情绪,没有表情,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给我。”
她脸色变了变,是熟悉的那副想耍赖的表情。
宁孝庾看透了一样,提醒道:“已经分手了,虞照。”顿了顿,他又道,“我也可以直接停掉的。”
虞照破罐子破摔地低下头:“那你干吗非要我这张,你停掉好了。”
他不再言声,沉默地以眼神继续施压。
她抬眸瞥了一眼,没办法地拿出钱夹,一寸寸地从卡槽里抽出来,犹犹豫豫很不情愿地递了过去。
捏着的指节用力到弯折,可他稍稍用力,她便松了力道,没和他做幼稚的拔河。
他看也不看她地收回“定情信物”,看起来已经铁了心一刀两断,比她当时放狠话的姿态还凉薄。
“这个季节他不会过来。这时候他要骑马,会飞澳洲去弗莱明顿。”
言下之意,别在这里白费劲儿了。
他出言提醒,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居然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虞照很是吃惊,到这会儿彼此摊了牌,却有些分不清他是敌是友了。
宁孝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前,好心留下了最后两句话。
第一句是提醒。
“大鱼不会咬送到嘴边的饵,因为知道有诈。”
第二句是奉劝。
“你好自为之。”
尽管冷冰冰的,听起来像是警告,但宁孝庾的话多少让虞照有些茅塞顿开。
潜意识里,她始终认为即便处境微妙,宁孝庾仍然是会站在“正义”的这一方。
当晚,她向老A询问李正泽动向的时候,老A给出的回答千篇一律。
“他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挺正常。”
正常得,像是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这也很容易理解。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凭什么要让两个老油条相信,她手上真有什么足够翻云覆雨的证据?
就算李正泽当时真的慌了一下,宁仁政多半也会很快将他安抚好。
他们只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想从中牟利,因此各自按兵不动,等着看她自乱阵脚罢了。
李正泽不足为惧,想送他上路,是分分钟的事。
虞照唯一担忧的,是宁仁政。
在整局棋里,宁仁政藏得太深,也太完美了,几乎找不到破绽。甚至单凭沈思留下的拍卖记录,也无法证明他真的牵涉其中。
虞照沉吟良久,下了决心一般,打了一个语音电话给老A。
“我会出授权,请你帮我取出在杭城某行保险柜里的U盘。里面的东西,你多做一些备份,我会写一封匿名信,连同U盘里的东西一起,你帮我往刑侦队和文物局督查司的邮箱各投一份。”
停了停,她又道:“还有数得上名字的媒体。”
她要看看,丢了李正泽这个“卒”,宁仁政会不会有所动作。
6.
三月底,网络上又出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新闻。
各大媒体和营销号接连爆出与“313特大非法买卖文物案”有关的“内幕”,其中春泽拍卖行的CEO李正泽被反复提及,整个拍卖行的发家史也被网友迅速起底。
春泽拍卖行,起初名不见经传,后凭借某高古文玩一鸣惊人。
巧的是,那件高古文玩,正在313案调查的涉案文物之列。
官方很快通报,李正泽被批捕,其作为法人代表经营的拍卖行也被关停,接受调查。
而有媒体爆料,在收到的匿名举报信中,有人以“等灯等灯”作为代号,公开了下一个举报对象的姓名首字母,并扬言,此人同样与313案有关。
鉴于对李正泽的举报证据充分,虽然是匿名,但经调查后,证据链可以完全闭合,且并无造假,举报人“等灯等灯”也引起了警方的重视。
313案的总负责人是省刑侦总队的童昉,在反复研究举报信以及证据投递的来源后,组里的人依然没能摸到关于“等灯等灯”的蛛丝马迹。于是,只好将目光转到“等灯等灯”宣称的下一个举报对象,首字母为“NRZ”的人身上。
因为媒体同样掌握该信息,在网上公开后,经网友各显神通,很快就提出了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本市藏家宁仁政。
以童昉为首的调查专案组也同样将目光锁定在宁仁政身上。
但棘手的是,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目前据我们调查,也只能得知,一些涉案文物曾经经他手转拍,但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指使或是策划了这一切。”
童昉闻言,沉默良久,又问:“李正泽的口供呢?”
“他供出了一个叫沈思的女性策展人,但在很多年前就在国外出车祸去世了。据他说,沈思和他是搭档。他们一个负责和黑市的人接头,一个负责策划文物的洗白流程,包括首拍在哪里面世,后面要转手到哪里,拍卖几次,都有过精心的设计。”
“有意思。”童昉若有所思道,“沈思去世这么多年,他却偏偏供出一个死人来。”
就在专案组的调查卡在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虞照那头却迎来了峰回路转。
宁仁政终于主动联系她了。
“虞照小姐,是我小看你了。”
或许实在没想到,她请李正泽传的“狠话”竟然是真的,她手里还真的有证据,能轻而易举把李正泽送进去,不得翻身。
宁仁政这个电话打得心服口服,直到这时候,他仍认为小丫头有一半是在装腔作势,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你要什么?”
虞照沉默。
“钱?”他很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可以开个价。”
等了良久,小丫头才终于出声:“你确定要我开个价?”
“怎么,不敢?”
“三个亿。”虞照轻描淡写地扔出价码来,“在开曼或维京以我的名义开户办一个信托,保证我在未来几十年里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花这三个亿。”
宁仁政似乎也没想到她开口会要这么大的价码,且安排得头头是道,一时没有回答。
虞照又说:“别想着算计我,宁先生,你做过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想象中还要多,我手里的东西,也绝对能让你从天上掉到地下。你最好照我说的做,不然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没钱花,你有钱也别想有机会出来花。”
电话那头的人又沉默了许久,末了,发出一声略带沧桑的笑:“小丫头,记住,人心不足蛇吞象。”顿了顿,又若有所指道,“真想让孝庾看看你现在这副嘴脸。”
“原来我和贵公子的那段笑话,宁先生也听说了呀?”虞照半点磕巴都没打,轻描淡写地接下去,“我为什么玩弄你儿子的感情,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
“找到了正主头上,就是咱俩的事儿了,你也用不着提他,还是你觉得,我会在乎?
“把我当成恋爱白痴,那你就真的很白痴了,宁先生。”
见提及宁孝庾并无助益,宁仁政也终于不再兜圈子,语气阴沉地说了个地址。
“信托很快会办好,到时候你带着东西,来这里签字。”
7.
李正泽落网的这段时间,宁孝庾仍迟迟没踏上返回阿勒山的归程。
前置工作都结束,各展馆、建筑群落的搭建已经临近尾声,工程上的事急也急不来,因此只远程监管整个工程的进度,倒也还合理。
魏桑先一步返回阿勒山,因为骆微城也随后抵达后,整个工程有了主心骨,宁孝庾不回来,魏桑也就没再催促。
至于这次为什么没回来,又是哪一桩“私事”,魏桑和庄闫安破天荒地缄口不语,没再私下里八卦。
宁孝庾每日照常去安宁资本打卡上班,庄闫安偶尔过来插科打诨,一切都似从前。
只是会议闲暇时,他会掏出手机刷一刷网页,看看是否有关于313案的最新进展。
接到庄子怡电话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刚结束和阿勒山那边的视频会议,正穿过悠长的走廊,准备回到办公室去。
手机在掌心里嗡嗡振动,没来由地,他心慌了两秒,才接起电话。
庄闫安仍在和后头的祁山聊天,走出几步,发现宁孝庾没跟上,回过头,却见他被点了穴一般,怔然地站在原地。
身后是会议室里不停拥出来的人,对前头堵路的那位颇有微词,经人提醒那位是顶头老板后,又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绕开这尊拦路石,擦着衣角经过。
宁孝庾维持着把电话举到耳边的动作,甚至忘记自己戴着蓝牙耳机,以为这样可以听得更清楚一些。
可字句入了耳,大脑又像是坏掉的处理器一样,怎么也无法准确地理解传达的信息。
挂断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庄子怡刚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第一,宁仁政被捕了。
第二,他被捕当时,虞照和他在一起,被砸断了两根手指。
第三,虞照现在在医院,涉嫌敲诈勒索。
警方的通告至傍晚才迟迟发出,宁某政涉嫌故意伤害罪,被拘留调查。
而这条公告只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新的通告内容就立即掀起轩然大波。
密密麻麻的通告里,赫然写着“宁某政涉嫌参与313特大非法买卖文物案”一行字。
网友震惊地发现,这个涉案人宁某政,就是之前被“等灯等灯”宣告过的下一个举报对象宁仁政。
至此,313案隐藏在水下的重大嫌犯顺利落网。
童昉总队在整理口供时,对关于虞照的部分,仍心存疑虑:“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其中一个同事问:“童队,怎么了?”
“这个虞照,她勒索宁仁政,一开口就是三亿,是不是也太夸张了点?而且她完全是信口胡诌说自己手里有证据,其实根本是凭空勒索,手里什么砝码都没有。诡异的是,对方居然还信了,真的带了人打算让她交出根本没有的证据。
“还有,在她按照约定到达宁仁政说的地点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人报了警,这个报警的人还是和她认识的,就像安排好了一样。”
一切都显得很诡异。勒索的人是自杀式勒索,被勒索的人也相当冒进,不报警打算私了。
当然,后来证明,被勒索的人的确心里有鬼。
同事说:“童队,你这么一说,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我们接警的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她手指头已经断了,都疼得快晕过去了,但瞧见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让我们救她,是告诉我们她口袋里有录音笔。”小警察一面回忆,一面思考着说,“人在濒临昏迷时的反应多半出于潜意识,也就是说,急着告知录音笔,一定是她当下最直观也最真实的反应。
“童队,我其实怀疑过,她勒索,会不会就是为了拿到和宁仁政关于313案的录音呢?”
毕竟,这也是他们最终证明宁仁政涉及该案的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童昉收拾好手中的文件,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觉得困惑。
一个二十出头、年华正当时的女孩,一流学府在读,前途无量,她何必为了一个313案的幕后黑手,宁愿背上“敲诈勒索”的污点把自己拖下水,也要让对方落马呢?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还未解明的内情?
8.
宁孝庾到的时候,庄子怡正在病房外的走廊坐着发呆,旁边站了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他也认得,是程昱。
这两人的组合相当诡异。
他走过去,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窗往里瞧了一眼,只能看到小丫头一个沉睡的轮廓。
奇怪的是,他心里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像是一直以来的担忧、焦虑,终于得到解脱。
坐下来,就听到庄子怡喃喃说:“其实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但想了想,这两个人,说到底都和你有关,第一时间告诉你,好过你回头从新闻上知道。”
宁孝庾动了动唇,浑身冰凉,脑子里像被什么塞住了,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好在,庄子怡看出他怔忡,自顾自地说下去,寥寥几句,还原了虞照所经历的那惊心动魄的半个小时。
接着,她近乎恳切地哀求他:“你别怪她,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要说她敲诈宁叔叔,我是绝对不信的。哪有人敲诈的时候身上带一支录音笔,还提前往自己身上装了定位,安排了人报警呢?
“她一开始就知道,去见宁叔叔大概率是没什么好结果的,但她还是去了。我说这些,你也别怪罪我,三哥。”
鼓足了勇气一般,庄子怡哑声道:“宁叔叔可能真的有问题。
“之前阿照让我帮忙报警,之后闹出313案那么大一件事,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前阵子又问我借了几笔钱,问她做什么也不说清楚。后来警察取证翻了她手机才知道,她最近一直付钱给一个叫老A的人,调查李正泽。李正泽,那不就是前阵子313案涉案的人吗?
“前前后后,她折腾出来的人和事,都和那个文物案有关,而且她就真的一折腾一个准。
“现在宁叔叔也是。”
庄子怡长出了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地捂住脸:“我现在脑子里都快乱成一团了。你说她一个小丫头,这些天都一个人干了些什么呀。”
宁孝庾仍是沉默,长廊空寂,远处传来推车的声响,嘎吱刺耳。
好一会儿,一直毫无存在感装背景的程昱才开口说话。
“宁先生。”程昱满脸疲惫,不知在医院待了多久,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您和阿照分手了。但能不能看在……的份儿上,别让您父亲的律师起诉她。
“我知道这个要求,对您来说一定很过分。阿照是连累您父亲被捕了,但这也不全是她的错,是不是?”
从始至终,宁孝庾只低垂眉眼,未发一言。
程昱无望地收了声,已经在考虑最糟糕的结果。
作为宁仁政的儿子,宁先生这样的人,会怎样对待一个欺骗、设计、敲诈勒索自己父亲的前女友?
从一开始小丫头出现在靶场,扬言要追宁先生,他就已经开始有了担忧。
地位、年龄、阅历都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即便走到一起,恐怕最后也逃不过分开的命运。
只是没想到,分开后,还会有这样要命的交集。
虞照和宁仁政到底有什么仇,值得她把自己搭进去?
程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忧虑。
9.
不知道木头似的坐了多久,宁孝庾才逐渐从恍惚里抽出思绪,站起身,却蓦地打了个晃,背倚在墙上,才抵抗住一阵眩晕。
程昱的每句请求,都似在往他心上捅刀子,直至鲜血淋漓。
原来在外人眼里,他是个这样的存在——她在医院里疼得昏迷不醒的时候,他要考虑请律师起诉她敲诈勒索自己的父亲,甚至要一个外人来低声下气地恳求他,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仿佛他才是她世界里最大的反派。
痛攫住心脏,直至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动弹一下都难以做到。
他像是被什么壳子封住了,无念无想地靠着冰凉的墙面,等待着那层壳子静静解封。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虞照苏醒的消息,原先不知等在哪里的律师和警察一齐拥进病房里。
他步子像灌了铅一样,跟在最末,只能越过众人的肩膀,看到虞照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
宁仁政的律师话里话外以诉讼威胁虞照更改口供,警察在试图给虞照阐明道理,告诉她说真话更重要。
两方的拉锯持续了很久,虞照脸色越发苍白。
听庄子怡说,除了手指断裂的明显外伤,还有一些内伤,导致她有脏器破损,现在是最需要静养的时刻。
庄子怡和程昱在外帮不上忙,急得没头苍蝇一样。过了会儿,庄子怡终于回过神来打电话找律师,可病床外一圈,争执仍在继续。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冽的男声,以淡得听不出语气的口吻打破了僵局。
“信托账户是我让她找父亲开的。”
众人一下子静了,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跟前面带倦色,却依然丰神俊秀的青年。
“您说……什么?”一名小警察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宁孝庾面不改色地解释:“她是我女朋友。”
宁仁政的律师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跳起来了:“宁孝庾先生,请你说话三思!”
宁孝庾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平静地拿出电话来打给自己的私银经理。
“不信?现在我也可以给她在开曼或维京……随便哪里开户。你要几个亿?”
他的这句话,是越过律师和警察震惊的脸,朝病床上一脸呆滞的虞照问的。
律师连忙挡在两人之间,用生命阻止虞照就坡下驴随便说个数字。
“宁孝庾先生,你说是你指使的,这在逻辑上根本不成立。像你说的,你现在自己就能办到的事情,为什么绕了一个大圈让她找宁仁政先生呢?说话要慎重啊,宁孝庾先生!”最后的称呼,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尤其着重强调了一个“宁”字。
宁孝庾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拨通了电话,吩咐私银经理拟合同带过来,挂断后,朝两名过来做笔录的小警察淡淡一笑。
“她和我父亲两个人沟通上出了些问题,我父亲以为被敲诈,其实是误会。也是我的错,没事先和父亲讲清楚。敲诈勒索绝无可能,我现在也可以给她办个三亿的信托,她没必要找别人。”
一旦动机失去,“敲诈”的罪名就摇摇欲坠。
她随时可以有三个亿,那何必还去敲诈别人?还是男友的父亲?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两个警察明知道这中间绝对有猫腻,但如今还需要虞照的真话,情势对他们有利,宁孝庾的话半真半假,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甘情愿被糊弄过去了。
宁仁政的律师见大势已去,瞬间哑了火,过了会儿,又眼睁睁地看着私银经理进来,当着一众人的面拿出信托合同,让虞照签字。
律师不信邪地偷瞄了两眼,居然不是假合同,正儿八经条款俱全。
虞照右手不能用,用左手勉强按了个手印,脸上也没多少表情,大约是身体不舒服,始终蹙着眉,牙齿咬住下唇。
签完合同,又做了笔录,她整个人脱力一般地倒回床上,闭着眼,许久都没再动。
里头的人也依次离开,庄子怡俯身给小丫头扯了扯被子,拽一下宁孝庾的衣角。
“走吧,她睡了。”
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程昱偏头看了好几次宁孝庾,直到对方察觉到他明目张胆的视线,开口问:“怎么?”
程昱挠了挠头,到底没好意思开口,庄子怡也好奇得要命,替他问了:“三哥,你那信托合同,真签还是假签啊?”
宁孝庾淡淡地笑了下,没答,只问:“她要住院多久?”
“医生说起码得观察半个月吧。”
“通知她……朋友了吗?”他原本要说家人,却忽然想起,她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庄子怡摇摇头道:“手机目前还作为物证没有返还。”
“那这阵子,你多费心。”他说,“我父亲那边要是过来人,尽量拦着不要见。”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被庄子怡叫住:“三哥!”
天色渐晚,他于昏暗的光线里回过身来,连斜照地上的影子都极萧索。
庄子怡问:“你不留在这儿吗?”
安静良久,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只能看到他脸上一半的表情,平静而几近寒凉。
他的语气同样平静:
“我和虞照已经分手了,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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