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一爱

在遇到沈映年之前,卢佳是离经叛道的千金小姐。这一年,她十六岁。爱上了父亲的专属司机。二十岁的沈映年,什么都好唯独不爱她。 但在沈映年的眼里,她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她纠缠了他整整十年,自始至终,沈映年到底有没有,有没有一丁点喜欢过她? 十年过去了,那些风还记得吗?

作家 梅吉 分類 出版小说 | 16萬字 | 11章
第三章 她的世界被他烧得烈火燎原
1
整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桃红色的木棉花在这个城市里渐开,这座海滨城市就连风里也溢着淡淡的花香,梧桐树依然茂盛青绿,在初秋的阳光下投影出暖暖的光斑,抬起手来的时候,会看见那些光从指缝中流淌。
卢佳最喜欢的地方是海边的木栈道,沿着海靠着山,一路奔跑的时候,一波波的海浪就像是他们奔跑的回音,她会把手指放到唇边吹出嘹亮的口哨来,再往上,木栈道就到了山顶,那是这座城市的制高点,可以看到整个城市。重叠起伏的楼宇,在天际之间矗立,那种开阔和豪迈会让她的心情很激荡。沈映年不知道,她在这最高的石岩上刻了她和他的名字,还很俗气地在外面画了一颗桃心,在她看来,这就是心心相印吧。
桑离已经回去了。但卢佳却能感觉到她依然还在这里,她的照片在沈映年的枕头下,她写来的信在沈映年书本里,他书桌上那个不倒翁也是她送的,因为卢佳有一次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沈映年很紧张地让她小心别摔了。她讨厌桑离,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她很想要把她变成一个指甲姑娘,装到火柴盒里再拿去送给鼹鼠。不过这种幻想永远是不切实际的,他对桑离和对她,是完全不同的。他当桑离是女朋友,却把她当成是小妹妹,是不懂事的小妹妹,还是一个像狮子一样有侵略性的、不懂事的小妹妹。
有天她仔细看了桑离的照片,得出的结论是她比桑离少了女人味!卢佳是一张娃娃脸,显得脸胖嘟嘟的,虽然可爱,但怎么看都不属于那种“俏丽”型的。她决定要减肥!要把自己的脸给瘦下来,那阵子她每天只吃几口饭几棵菜,饿得头晕目眩,手脚无力,就算看到美食亮眼发光,也只是狠狠地咬一口自己的手臂,对自己说:“不许吃!卢佳,你要瘦脸!”
“这孩子,又搞什么幺蛾子?”杨蓉秋无奈地对卢政民说:“这好好地嚷着要减肥!”
卢政民扫了女儿一眼:“别管她,饿了自然会吃!”
“我绝对不吃!”卢佳气若游丝地趴到杨蓉秋的膝盖上:“妈,有没有什么特效药,就是吃了脸会变瘦的那种。”
“你的脸多可爱,圆嘟嘟的。”杨蓉秋笑着说。
“可是这种脸型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卢佳撅着嘴嘟囔着。
杨蓉秋一怔,失笑起来,而一边翻着报纸的卢政民皱了皱眉头。
“女人味不是指脸小,而是说女孩子随着阅历知识的增多,散发出来的气质。”杨蓉秋哭笑不得地说:“小佳,你要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就会有女人味。”
卢佳挑了挑眉,不悦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还老是骗我要好好学习!”
卢政民把报纸一拍,厉声地说:“什么叫骗你好好学习!你学习是为了我们吗?一点自觉性都没有,还闹什么减肥,真是胡闹!”
卢佳已经饿得没力气跟父亲顶嘴了,干脆跑进房间关上门趴床上睡觉。肚子里就像有小虫在唱歌,咕噜咕噜的让人不得安生,可是她左照镜子,右照镜子,就是没有见到自己的脸有丝毫地瘦下来,倒是两眼暗淡无光,面露憔悴之色。
在轰轰烈烈地闹着减肥的时候,卢佳又做了一件“大事”,当然这件大事是不能跟沈映年讲的,知道的人就只有韩飞。她让韩飞模仿着沈映年的字迹给桑离写了一封“分手信”,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太难看了,倒是韩飞小时候被他妈逼着学过一阵子书法,钢笔字就写得刚劲有力,行云流水,而他模仿字迹的本事也是从小为卢佳“练”出来的。小学时的作业每次都有背诵课文听写预习之类作业,当然卢佳是不会乖乖地完成的,但这种作业非要家长签字,卢佳就让韩飞来帮忙签,从模仿家长签作业本到签卷子到写请假条,韩飞就成了卢佳的“隐形”家长,这一蒙蔽还真蒙了整个小学,让卢佳轻松不少。
后来卢佳让韩飞来模仿她的字迹,对韩飞来说,这可是真正的考验,要把一手好字练得歪歪扭扭,乱七八糟那是很需要下些功夫的。要模仿卢佳的字迹就是为了在考试的时候韩飞能替卢佳写试卷,再写上她的名字。用他的话来说,他皮粗肉厚,挨点打没事。
现在卢佳从沈映年那里偷来了桑离的地址,让韩飞写信过去。韩飞并没有迟疑就答应下来,他从来就有那种为卢佳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勇气,也许在他们相处的这十六年里,这种勇气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主见,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把这一切都隐藏了起来,事事以卢佳为重,事事都听她的安排,甘愿做她的随从和跟班,甚至是小喽啰。
“要把信写得决绝一些!”卢佳说:“就说他们现在距离远了,感情淡了,发现两个人不合适。”
韩飞提笔要写,卢佳立刻阻止:“等等,我再想想。”她拖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韩飞静静地注视着她,内心布满了忧伤。如果他知道那天那个赌会让卢佳遇到沈映年的话,他一定一定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卢佳会跟他在一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互相了解,臭味相投,他也以为时间很多,等到卢佳再大一些,他就会告诉她内心想法,但是却没有想到他到底是晚了。卢佳的怦然心动是为了别人,而她却只是把他当做是朋友、哥们。也许这世上最悲凉的情感就是两个人明明在一起,却只能生出友谊,而不能衍生爱情。友情是一道美丽的幌子,可以遮挡出所有的原宥,却遮挡不住悲伤。
“就只写一句好了:对不起,我喜欢了别人。”卢佳说,她又点了点头,很满意自己的这句:“这就是言情剧里最经典的分手台词了!”
“但是如果桑离打个电话过来,就真相大白!知道那不是沈映年写的。”韩飞提醒地说。
“这倒也是!”卢佳恍然地点点头:“他们肯定会通电话。”
韩飞思忖了一下:“要不就等沈映年出航的时候,每次军舰执行任务都是十天半月甚至更长的时间,这段时间桑离就找不到沈映年了。”
“对,对,就这样!”是卢佳欢喜地弹了个响指:“我就是要拆散他们,如果没有桑离,沈映年就会喜欢我!”
“小佳……”韩飞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要说什么,讨厌,赶紧说!”卢佳威胁道。
“我是说如果就算他们分手,他对你也……”
“不会!”卢佳立刻打断他:“他一定会喜欢我的。韩飞,你要帮我,好不好?”
“好。”
十月的时候,沈映年跟着军舰出航执行任务去了。那封由韩飞执笔的信已经邮寄了出去,卢佳不知道沈映年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盼着他早点回来,一方面又想他晚些日子回来这样桑离也不会找到他。
高中的生活已经正式地展开,因为初中升高中还是根据区域的划分招生,所以卢佳的高中同学大多都是初中同学,陈景浩跟卢佳同班,而韩飞跟孙艺芝同班,不过韩飞跟卢佳都去求了裴柳,说两个人想在同一个班上,让她去找老师谈谈。裴柳被他们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去了趟学校,所以在开校两个星期后,卢佳和韩飞终于又在一个班上聚首,让他们意外的时,孙艺芝竟然也被换到了他们班上来,这让卢佳高兴的心情被严重地打击了。她从小学、中学都跟孙艺芝一个班,就是被比来比去,上了高中还以为不在一个班上会好一些,但没想到又是冤家路窄地碰上了。
后来卢佳才知道,孙艺芝会换到他们班上来,是她亲爹的意思,就是想要继续鞭策卢佳,让她有一个积极的榜样,当然卢政民是问过孙艺芝的意思,她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还对卢政民说了这样一番话:“卢叔叔,您放心。我以后会多帮助卢佳,大家一起进步,她不懂的功课可以随时来问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希望卢佳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卢政民感慨不已:“这都是一样年纪的孩子,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卢佳就没让他们省心过,成绩一般勉强属于中等,但老师给的评语都是,好动,思维跳跃,有领导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说她上课不遵守记录,与老师顶嘴,还总是带头惹事。
陈景浩一进高中就开始大肆放话他要追卢佳,给她写肉麻兮兮的情书,送她各种小礼物。她把那些信认认真真的看完,觉得写得真不错,想着她也要给沈映年写情书,到时候可以借鉴里面的几句。而让她意外的是,孙艺芝竟然主动来跟她讲话了,想想以前她看到她跟韩飞,眼睛都要望到天上去了,鼻子里还要冷哼一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孙艺芝越是看不惯他们俩,卢佳就偏要欺负她,惹得孙艺芝哭着去告状,她再被她爸狠狠地给批评一顿。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孙艺芝主动来找她说话,她也就勉强地接受了。跟孙艺芝的关系缓和还是有很多有利因素,比如她和韩飞的作业能找到“可抄”的了,在家长面前撒谎可以拉个有利证人了——不信去问孙艺芝。家长们都很信任孙艺芝,想着有孙艺芝作证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在九月是时候,卢佳和他的一帮战友给沈映年过了二十岁的生日。卢佳拉着韩飞一起参加了,那还是韩飞和沈映年第一次正式认识,虽然每天都听卢佳念叨着沈映年,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大伙儿在外面餐厅吃了一顿饭,卢佳在自己的手腕上绑了个蝴蝶结,然后抬着手腕对沈映年说:“这是礼物!”
其他人都嬉笑开来,只有沈映年和韩飞的脸色一顿。沈映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严厉:“小佳,请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胡闹?你是女孩子,这样对你不好!”
气氛一下冷了下来。卢佳撅起嘴来无辜地说:“我没有胡闹,我就是想把自己送给你!”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明白?小佳,我只把你当妹妹!我不想伤你的心,但是你这样……我真的很为难!”沈映年艰涩地说。
“沈映年!”韩飞咆哮一声,站起来就朝沈映年扑过去,但他哪里是沈映年的对手,他一个反手就扣住了韩飞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而韩飞的眼睛都在喷火,沈映年真是太不知好歹,卢佳的这份“礼物”如此珍贵,他却用这样严厉的语气拒绝。
卢佳扳过沈映年的手,让他松开韩飞,脸上依然是笑嘻嘻的表情,语气很淡定:“韩飞,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收这份礼物的。”卢佳再没有自尊心到底是在众人面前被拒绝,心里还是难过,但她早已经在沈映年面前装成了铜墙铁壁,装成了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女孩,她不能拆了自己的这个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她就是个厚脸皮,她本来就是个厚脸皮,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喜欢沈映年,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要付出很多的勇气,还在受伤的时候装作毫无不在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继续地留在这个人身边。
那一餐卢佳吃得很快乐,她不停地讲着笑话,不停地与大伙斗嘴抬杠,跟严小舟说着二人传。她的笑容就像积木一样整齐地安放在脸上,只是大家都散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才松了下来。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前,头轻轻地抵上去,许久都没有说话。韩飞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罩住了整个世界,也罩在他们的身上。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卢佳感觉到心脏在发烫,一种名叫痛苦的东西在那里叫嚣。
只是第二天起来,她又精神饱满了,她又信心勃勃了!她的满心满脑子里依然是沈映年,她在上学前会绕到营区那里望望,看有没有运气碰到出操的沈映年;她在放学后再去营区转转,看能不能遇到沈映年;她每天都去楼下接父亲,他是父亲的通讯员,看有没有跟父亲一起回来。她让自己变成了有攻击性的狮子,也让自己变成了厚脸皮的傻子。
2
沈映年出航回来后,被送到了军区医院。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的眼睛受伤,卢佳从严小舟那里听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也没听他把话说完转身就往医院里跑。等她喘着气跑进病房的时候,看到沈映年斜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睛裹着厚厚的纱布,她“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小佳,你怎么了?”病床上的沈映年听到卢佳的哭声,急灼地问。
卢佳扑到他的病床前,哭得气噎声堵:“沈映年,你是不是,是不是瞎了?没关系,我可以拿我的一只眼睛给你,不,两只都没关系!你还要考军校呢,你不能看不见!”
“小佳,”沈映年抬起手来,在空中摸了摸,然后碰到她泪流满面的脸,他的心被她的话狠狠地温暖了,这个女孩虽然任性倔强,但却是如此地真实,他轻声地哄着:“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卢佳握住沈映年的手:“我没有眼睛也没关系,但你一定不行!你别担心,别着急,你会好起来的,真的,沈映年,我要你好起来!”
沈映年用手揩了揩她的眼泪:“傻丫头,我没事,只是视网膜裂孔,动个小手术就没事。”
“你一定是安慰我的!”卢佳放声地哭着。
“不是,我保证不是安慰!”沈映年笑着说:“别哭了,小狮子哭起来的样子真难看!”
卢佳抽泣了一下:“你又看不到我的样子!”
“我猜得到!”
“真的只是小手术?”卢佳不确定地问。
“千真万确!”沈映年笑:“放心了吧,你不用把你的眼睛给我了!我用我自己的就可以了!”
卢佳抬手想要去揭开他眼睛上的纱布:“那我看看!”
沈映年躲闪一下:“还不能见光。”卢佳的手立刻缩回来。
“什么时候能好?”卢佳偏着头问。
“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恢复了。”
“那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待在医院?”
“是的。”
卢佳的眼睛滴流地转了一圈,立马心花怒放,欢呼地说:“那我在医院里陪你!”
沈映年心里叹口气,她真是晴雨表,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又高兴起来。
“不行,你还要上课。”沈映年拒绝。
“没关系,反正就几天,再说今天星期四,马上就周末了!”卢佳得瑟地笑起来:“你等我会儿,我一会儿就来。”
卢佳跑到医生办公室,正好看到裴阿姨在上班,立刻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地走进去:“裴阿姨,我肚子疼,疼死我了!”因为刚刚哭过的原因,她的鼻翼发红,眼睛发肿,在裴柳看来是卢佳疼哭了,这可真的很疼。卢佳从小就不爱哭,摔得流血也就只是喊几声。她立刻把卢佳扶到椅子上坐下,用手按了按卢佳的肚子周围,但是按到那里卢佳都喊疼,她也拿不准她到底是哪里疼了。
“好疼呀,疼死我了!”卢佳直嚷嚷。
“先去拍个片子看看。”裴柳说着,又起身给卢佳的母亲打电话。卢佳原本不想拍片,但为了演得逼真点还是跟着裴阿姨去照片子。结果刚出来的时候杨蓉秋就来了,裴柳告诉她从片子来看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孩子肚子疼得厉害,估计还得观察一下。
杨蓉秋还是了解卢佳一些:“你这孩子,是不是不愿意去上学?”这只能怪卢佳小时候用过这招,所以让母亲怀疑。
“你是不是我亲妈呀?!”卢佳嗷嗷地嚎叫:“我都疼死了,你还不相信我!行行行,我去上学,要是我病死在教室还能博个优秀学生奖!”
“什么死不死的?”杨蓉秋瞪她一眼:“这孩子底气这么足哪像是生病的?”
“有些病变从片子上还是看不出来的!”裴柳对杨蓉秋说:“小佳疼得厉害,这样,先开点止疼药回家观察一下,如果还是疼再到医院来。”
“不行,我要在医院!”卢佳撒起泼来脸都不红:“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观察起来方便……哎呦,疼死我了!妈,好疼呀!”
杨蓉秋挥了挥手:“好吧,就在医院里观察。”其实也就在一个军区里,家属区离医院也近得很,所以对杨蓉秋来在哪里都一样,但对卢佳来说那就不一样了。她可以在医院里陪着沈映年了,这真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一件事。
好歹把母亲哄走,卢佳就溜出了病房,跑到沈映年的病房里:“无聊吗?无聊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怎么又来了?”沈映年意外地说。
“我现在也是病号,我跟他们说我肚子疼,他们就让我留在医院里了!”卢佳得意洋洋地说。
“小孩子撒谎真不好!”沈映年皱了皱眉。
“就算我撒了很多谎,但沈映年,我喜欢你这件事却是再真不过了!”卢佳认真地说。
沈映年一顿,“小佳,我……”
“停!”卢佳打断他:“你又要说我还是个孩子,你就只把我当妹妹!行了行了,我都听了一百遍了,我喜欢你这件事又不需要你批准,那是我自个儿的事。你就别再说教了,跟我爸一样的唠叨、罗嗦!”
沈映年被她指责得哭笑不得。一会儿后,严小舟他们都过来探望沈映年,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而卢佳还得一会儿回自己病房一趟,免得被裴阿姨发现她老不在,起了疑心。
等到大家都散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蓉秋又来过医院一趟看她是否好了些,她只得说好些了,但还是有点疼。若是说还疼得厉害那母亲肯定会留下来陪她,若是说一点儿也不疼了那母亲就非要她回家,一般疼那就正好,既可以骗着母亲回家又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医院里。
幸好母亲来的时候她刚从沈映年那里回来,母亲还问她怎么病了还到处跑,她就撒谎说去医生办公室找裴阿姨了。没一会儿,韩飞又来了,问她怎样了,她朝他眨巴眨巴眼睛,他就知道这次她又是装的了。
哄走了母亲后,她又把韩飞给轰走,这个时候探病人的时间已经过了,住院部里安静了下来,长长的走廊里有风轻轻地穿过,卢佳迫不及待地又去了沈映年的房间。
沈映年半躺在床上,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卢佳也知道他在沉思。他静静地朝着一个方向,淡青色的下颌微微地抬起,许久都不动。
卢佳轻轻地走过去。
他察觉到房间里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声:“小佳,是你吗?”但他没有等到回答,而是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被一个温润的唇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猛然怔住。
“小佳……”他刚要喃喃出声,却察觉一团温暖朝他压低下来,他的唇被她的唇覆盖住了,这一次他错愕地推开她,大约是太过用力,听到“咚”的一声,她摔到地上的声音。
“对不起,你怎样?摔疼了吗?”沈映年急急地问。
卢佳坐在地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疼。下意识里她抬起自己的手指轻轻在唇边碾转,她也被自己的举动给吓住了,可是在看到沈映年就在那里时,她真的情不自禁了。这是她的初吻,这是她的初恋,是她最美好最珍视的感情。她的脸在发烫,她的唇在发烫,她的手指在发烫,她整个人就像着火一样,被烧了起来——她的世界被他烧得烈火燎原。
“小佳!”听不到回答沈映年着急地想要下床,但因为看不见,刚一下地就撞到旁边的椅子上,而卢佳稳稳地扶住了他。
她不顾一切地投进他的怀里,重重地撞击让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想要推开她,但这个执拗的孩子却是越发地用力。
“别这样!你听我说!”沈映年的无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他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对她凶,对她吼,对她冷淡,对她义正言辞,统统都没有用。
“我也是女人!”卢佳终于一字一字地说。
她抓住他的手努力地放到自己小小的胸脯上,而他想也没想地抬起手来准确无误地朝她脸上扇了个耳光,他咬牙切齿地骂:“小佳,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耻,这么不要脸!你是女孩子!”
卢佳被这个耳光给打懵掉了。她明明就没有哭,但眼泪滴了下来,她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不断后退,仓皇后退的沈映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洞穿了。那个破损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淌着血,可为什么沈映年看不到?!
“你真是疯了!”沈映年气急败坏:“我以为你是个好女孩,但你为什么这么不自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卢佳颤声地说:“你可以跟桑离那样,为什么不可以和我?我也是女人!”
“你还只是个孩子!你懂什么?不要这样糟蹋自己!我会心痛的!”沈映年艰涩地说。
“沈映年,如果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孩子,那你等我长大好不好?”卢佳哀哀地求着。
“我有桑离了!”
“感情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我比她更喜欢你!”
“小佳,我对你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像妹妹一样的感情。这种感情永远也不会变,时间过去你会忘记我的,你也会喜欢上别人!”
“我不会!”卢佳劈头嚷了起来:“我知道我不会!”
“好了,我累了!”沈映年挥了挥手:“你走吧,明天好好地去上学!”
“我不走。”
“你走吧,小佳,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再看到你!”沈映年冷冷地说,如果最决绝的话可以让她清醒过来,那他可以说很多很多这样的话。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我在沙发上,我不靠近你!”卢佳语无伦次地说。
“你要是不走,我就把纱布拆了!”沈映年毫无办法,只好用这样的方式来威胁。
一听到他要拆纱布,卢佳立刻跳起来:“我走!你别动!”她依依不舍地朝门口走去,又补充了一句:“那我明天来看你!”不等沈映年回答这句话,她已经撒腿就跑了。
她一口气跑出医院,跑了老远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她抬起手来摸摸自己的唇,她刚才亲过他了,她把自己的初吻给了他,她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直到现在她也感觉嘴唇微微地颤栗。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脸上的微疼,刚刚被沈映年打过的地方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她突然间笑了起来,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又哭又笑,她终于亲了沈映年了,虽然是在他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乘火打劫”。
她完全地忽略了沈映年说的那些决绝的话,因为她自动过滤了这些话,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她喜欢他。
3
卢佳第二天到病房的时候,沈映年的病床上已经空无一人。她拽着护士问他到底去哪里了,护士说昨天晚上有人来给沈映年办了转院手续。可是不管卢佳怎么问,护士也不知道他到底转去哪家医院了。
她好不容易等到裴阿姨上班,一头闯进去:“裴阿姨,沈映年去了哪里?”
裴柳看到卢佳,微微一笑:“肚子还疼吗?昨天闹着要住院晚上又回家了,是医院的病床睡不好吧?”
“裴阿姨,问您呢!沈映年去了哪里?”卢佳急急地拉着她的衣袖问。
“沈,什么?”
“沈,映,年!”
“他是谁?”
卢佳一跺脚:“哎呀,裴阿姨,跟您真是说不清!他也在这里住院,但昨天晚上转院了,他转去哪里了?您快帮我查一下!”
“你是说他在这里住院?”裴柳看着卢佳紧张的表情,再想起她昨天非要住院的样子,有些恍然大悟。
“是是是!因为视网膜裂孔住院!”卢佳脱口而出:“裴阿姨,我一定要找到他!”
“小佳,别着急,我这就查查!”裴柳安抚好卢佳,又去找别的医生询问,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告诉卢佳是被转到市一医院去了。话音刚落,卢佳已经一扭头就跑了,边跑边喊了一声“裴阿姨,谢谢您!”
裴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感叹,不知不觉得这些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印象里韩飞和卢佳还是打打闹闹的两个疯孩子,却也有了儿女情长。她这个做妈的,自然是看出儿子对卢佳的好,撇开卢佳的家境不说,她看着卢佳长大,自然是喜欢这个率直的女孩将来能和儿子走到一起,但显然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想到儿子,她微微地叹口气。
那天杨蓉秋到医院来,没找到卢佳,纳闷地去问裴柳:“这孩子说要到你这里来做检查,怎么没见人?这两天古里古怪的,也不知道在倒腾什么。”
“卢佳早上来过,不过又走了。”裴柳给杨蓉秋倒杯水。因为韩稼佐工作调任的问题,杨蓉秋一直对韩家有些愧疚,虽然这是工作上的事,但毕竟卢政民在这件事上没有帮忙。其实就因为两家关系一直要好,卢政民才不能出面,如果他出面干涉了这件事必然会引起很多人的非议,这也是卢政民想要明哲保身的地方。
“这孩子就是让人操心!”杨蓉秋叹口气,迟疑一下,又说:“老韩调任的事……”
裴柳打断她:“这个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也都无所谓,别放在心上,这件事确实是让老卢为难。其实我不想跟你说这件事,是想谈谈小佳。”
“小佳?!她的身体……”杨蓉秋一下紧张地站起来。
“不是!”裴柳赶紧解释:“跟她的身体没关系。她很健康,一点问题也没有。放心,只是她这个肚子疼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杨蓉秋狐疑地问。
“小佳今天早上来问我一个病人的情况,他叫沈映年。”
“沈映年?”杨蓉秋点点头:“我知道他,他是老卢的通讯员,小佳跟他很熟,成天都提到他。”
“沈映年因为视网膜的问题也在这里住院,我猜小佳也是因为他所以才嚷着要住院。”裴柳停顿一下:“沈映年的家人昨晚来接他转院了,今天一大早小佳来找我,问他转到哪里去了,看上去小佳很着急。”
“你是说这孩子……”杨蓉秋思忖一下。最近她是察觉小佳很奇怪,一会儿说自己没有女人味要瘦脸,在家里只吃青菜饿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想想平时小佳可是从来不跟美食过不去;一会儿又闹着自己的T恤牛仔裤太土气,要穿裙子了,还成天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爱美得不行;还有小佳老是在家里提沈映年,以前总是跟韩飞一块儿玩,现在一个人也不知跑哪儿玩去了。杨蓉秋是越想越不对头,这孩子八成是谈恋爱了!
裴柳看她脸色微变,宽慰地说:“我也只是猜测一下,就是给你提个醒,也是为小佳好。”
杨蓉秋苦笑一下:“其实我最近也觉得她有变化,但压根没往那方面想。真是不知不觉小佳都长成个大姑娘了,唉,这孩子长大了心事也不跟家里人说,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裴柳点点头:“我那儿子不是一样。”
杨蓉秋从医院里出来后,去找人了解了一下沈映年的情况。她知道不能直接阻挠这件事,按照小佳那性格一定跟他们闹翻天,她就是那种倔得跟牛似的性格,你要是越拦着,她就越要给你惹出事来。
这边卢佳已经飞奔在去一医院的路上了,她心里狠狠地骂着,这个臭沈映年,烂沈映年肯定是为了躲开她才转院。想躲她,门都没有!她到了医院找到眼科一问就知道沈映年在哪个病房了。在八楼的Vip病房,卢佳还没推开门就已经听到桑离的声音了,她的脚步倏然地收了回来。她还没忘记她让韩飞写的那封分手信呢,这下可惨了,桑离竟然找过来了,铁定穿帮!她偏着头想了一下,把这件事怪到韩飞身上,装无辜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谁都猜得到她就是主谋。那就装作毫不知情,对,打死都不承认!
想到这里,她又欢欣鼓舞了,立刻推门进去。刚一进去就发现病房里竟然一堆的人,大家都转过来看着她,除了眼睛被纱布蒙着的沈映年。
“卢佳,你怎么来了?”桑离一开口就充满了敌意。而病床上的沈映年听到卢佳来了,面孔微微地转了过来。
“你是?”阮苓慧看着面前的女孩问。
卢佳眼睛滴流一转,立刻猜到她一定是沈映年的母亲,礼貌地上前:“阿姨您好,我是卢佳,是沈映年的朋友!我很担心他,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你有心了。”阮苓慧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俏皮的短发,小麦色的皮肤,一看就是那种很大气直率的女孩。
卢佳乖巧地一笑:“沈映年,你转院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担心死了。”
沈映年沉默不语,而一边的桑离冷哼一声。阮苓慧转身对医生护士说:“费医生,你看我们到你办公室去谈一下?”阮苓慧出门前又对卢佳说:“你们聊会儿。”
卢佳还不忘拍拍马屁:“阿姨,您第一次来这里吧,一会儿我带您去转转!”阮苓慧微笑点头。等到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卢佳立刻坐到沈映年的床沿边,嬉笑说:“哇塞,沈映年,阿姨好漂亮好有气质!难怪你是她生的,都一样好看!对了,你怎样了?”
“卢佳,这里不欢迎你,请你走!”桑离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卢佳撇了撇嘴:“这里又不是你的地盘,凭什么你做主?”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还好意思来!”桑离愤然地从手包里拿出一封信来挥了挥,卢佳一眼就看到那是她和韩飞的“杰作”。
卢佳露出让桑离深恶痛绝的笑容,不屑地扁扁嘴:“你才不要脸呢!别人都跟你分手了还非死赖着不放!”
“卢佳!”沈映年厉声地说:“果然是你写的!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我做什么了?”卢佳瞪着他:“也许那是你喝醉酒写的,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可笑!”桑离几乎怒目相向:“沈映年,你还说她单纯率直,我看她真是比谁都卑鄙!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死不承认!”
“我没什么好承认的!”卢佳就是打定了不承认的态度,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桑离气急败坏冲上来想要给卢佳一个耳光,可刚提起手来就被卢佳在空中抓住了手臂,昨天晚上才被打了,她不会这么倒霉还让自己再挨一个耳光。虽然桑离比她高,但卢佳却是有一股子蛮力,她一把推开桑离,火爆地掳起袖子:“想打架,谁怕你!”
桑离已经被气得出离愤怒了,想也没想地就拿起桌上的茶杯朝卢佳扔了过去,卢佳一侧身,茶杯贴着她的耳背划过去,砸在墙壁上重重地碎开来。卢佳怒吼一声上前就扯住桑离的头发,两个人就在病房里扭打了起来,卢佳自然是占足了优势,手脚齐飞,让桑离只有躲闪的份儿。
“住手!停下来!”沈映年因为看不见,只能摸索着起来。但两个人在他面前根本就停不下来,还因为扭打时一撞,让沈映年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地摔下去,只是卢佳眼明手快赶紧扑过去垫住,手往地上一撑,扎到了刚才摔碎的茶杯上。
桑离看到卢佳双手流血也吓呆了,而此时阮苓慧和医生护士都奔了进来。
沈映年指着门口,冷冷地说:“卢佳,你走!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如果你再伤害桑离一次,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儿子……”阮苓慧说。
“妈,让她走!”沈映年打断她:“我不想看到她!”
“沈映年!”卢佳竭力把那双受伤的手藏到身后,脸上挤出笑容:“你别生气,好好地休息!我会再来看你的!”
沈映年简直要抓狂了,难道她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吗?他再也再也不想见到她,她能不能不要出现,能不能不要来打扰他的生活,能不能不要再离间他和桑离的感情。那份“分手信”桑离看了哭得很伤心,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好又出航了,她找不到他还以为他是故意躲着她。好在沈映年出航回来给她打了电话,才知道那份“分手信”根本就不是他写的,他们一猜就知道是卢佳。沈映年觉得卢佳这次真是太离谱了,怎么可以做这种恶毒的事呢?
“滚呀!”沈映年怒吼一声,卢佳不仅打了个寒颤。她眼里委屈的泪水汹涌了一下,却还是带着倔强的笑容礼貌地对阮苓慧说:“阿姨,我是卢佳,如果你想找人带你逛逛,我可以!”
沈映年听到她这话,简直要疯掉了。她怎么可以这么厚脸皮?!她的自尊心一定为零!
阮苓慧对卢佳微笑着点点头,这个女孩倒是让她有些好感。从小到大,沈映年都是脾气纯良,宽厚温柔的性格,除了跟他父亲的那次争吵,还没有谁能惹得他发这么大脾气,看来这个女孩真是本事不小。
卢佳的手在身后微微地蜷缩起来,恋恋地看了沈映年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儿子,”阮苓慧扶着沈映年坐回到床上:“我刚才想说,就算是要赶她走,也让她先把手包扎一下,她的手在流血。”
沈映年的身体一顿,这才想起刚才要摔下去的时候,是卢佳垫在了他的身后。他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她受伤了,但她竟然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想到她被他赶走后一定是一边走一边哭的样子,心里就感觉到烦躁。他到底是怎么了?!她还只是个孩子,可他对她怎么就是这么凶呢?昨天晚上他还打了她一巴掌,他真是被她气晕头了,她怎么可以轻易地就这样做?!她是个女孩子呀!
“映年!”桑离给他捻了捻被子:“要喝水吗?”
沈映年握住她的手:“你没有事吧?刚才有没有受伤?”
桑离看了看自己断掉的指甲和手背上的抓痕,轻声地说:“还好,都只是一些小伤。”她依到他的怀里,缓缓地说:“映年,我知道她只是一个孩子,但我还是害怕,我怕会失去你!”
“不会!”沈映年笃定地回答:“她不会对我们的感情有丝毫的影响,桑离,你要相信我!”
桑离点点头。
阮苓慧走到窗口,朝楼下望去,但那里已经没有卢佳的身影。
“时间到了就退伍吧!”桑离说。
沈映年犹豫一下:“桑离,我希望你能支持我!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很充实。”
“儿子”,阮苓慧说:“你还是不肯原谅你爸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就回来吧!这次听说你病了,也是你爸赶紧让我们过来给你转院找最好的医生,他是关心你的!”
“妈!”沈映年淡淡地说:“我知道他关心我,但我不能接受他那样对你!”
“其实妈都想开了,这也没什么,他们也不过逢场作戏!”阮苓慧叹口气:“他是我丈夫,我很早就知道了,我也跟他吵过闹过,但就是害怕你们知道!我知道你跟小渔都很崇拜他,我更是要维护他的形象。若不是这次是被你撞见,妈还是会瞒下去的!”
沈映年怔了一下,他不知道原来母亲早就洞悉了父亲的私情,却一个人隐忍了下来。那次他看到父亲的车停到一家餐厅门口,而父亲和一个女人亲热地走进餐厅,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眼里,父亲虽然事业有成,但一向洁身自好,只是没想到这竟然是假象。他在盛怒里跟父亲吵了一架,当父亲说“你只是我儿子,轮不到你来管老子!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住洋房开好车穿名牌,你离开了我什么都不是”时,沈映年就告诉他,他要离开这家,他不要这些!
他毅然地放弃学业,选择了入伍参军,这不是冲动和任性,就算没有父亲的资助他也可以读完大学,只是在突然之间他觉得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从小到大父亲都要求他自信、真诚、克制、礼貌、优秀、稳重、他尽量去做了,他一直听从着父亲的安排,因为在他心里,父亲就是他的榜样,但现在这个父亲却让他难以释怀。
4
卢佳如沈映年想的一样,在大马路上一边走一边哭着,引得众人侧目却毫无顾忌。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地狼狈和难堪,不是因为被他赶走,而是因为自己那么喜欢他,但他却是如此地厌恶时甚至是痛恨着自己。
手上的伤口一点也不觉得疼,倒是心里疼得要死。沈映年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怎么可以?!她满心都想着他,睡的时候,醒的时候,上课的时候,放学的时候,坐的时候,站的时候……她的心就那么大,却被他占得满满的。她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气,她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本能,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所以当她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要藏,而只会那么直接、那么坦率、那么无所畏惧地告诉对方。她也只会为了得到自己的感情而做出一些傻事来,那些傻事都只因为她很希望得到他的回应,很希望他也能用相同的喜欢回报给自己。但是一切被她弄得越来越糟糕,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哪里去了?反正不是离沈映年近了,而是离他越来越远。
她毫无章法,她手忙脚乱,她仓皇不已,她就像是瓶子里的一枚苍蝇胡乱地撞着,撞得自己头晕目眩,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挫败感紧紧地裹住了她,让她难过极了。
等到杨蓉秋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女儿就坐在楼梯口眼巴巴地等着她,她嗔怪地说:“不是说去医院了吗?又跑去哪儿玩了?”想到卢佳今天竟然逃课她心里就生气,若是被她爸知道了还不好好教训一顿。
“妈!”卢佳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杨蓉秋这才注意到卢佳哭得肿成桃的眼睛,吓了一跳:“小佳,怎么了?!”
卢佳把自己的手摊开来,双手都被血渍沾满了,很是触目惊心。杨蓉秋惊呼一声,赶紧举起女儿的手,心疼不已:“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弄的?!”
卢佳见到母亲,眼泪扑簌地下来,抽抽嗒嗒地说:“是茶杯,我不小心打碎了茶杯,然后又摔了一跤!”
“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杨蓉秋拉起女儿说。
“妈,”卢佳哭着说:“我疼。”
“那么大的伤口,当然疼!勇敢些!”杨蓉秋安慰道。
“妈,我疼。”
“乖,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了。”杨蓉秋抚抚她的头。
“妈,我好疼呀!”卢佳扑到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而杨蓉秋突然间明白女儿的疼了,不是因为手疼,卢佳从小就捣蛋,受过太多次比这严重的伤但从来没有像这样哭过,这一次她的疼是因为心疼。那么快乐那么明朗的女儿,哭得如此地伤心,杨蓉秋只是紧紧地抱住她安抚:“乖,没事,会没事的!”
而卢佳知道她有事,她受伤了,她受了很重的伤,流血不止。
沈映年病好回部队以后,卢佳很难得再见到他。每次见到他,她雀跃地迎上去的时候,换来的都是他冷冰冰的背影,他不跟她说话,见到她就绕道走,就连他们宿舍里的人也不敢放她进宿舍了。
“他说了不让你再来!”严小舟为难地说:“唉,我们也没办法呀!小佳,你真是惹他生气了,等过阵子就没事了!先回去吧!”
见不到沈映年,卢佳整个人就像一棵脱水的植物,毫无生机。
有天她终于把沈映年拦在路上,而他看也没看她就绕了过去,她也不服气地再绕到他前面,几次三番,他终于停下来,冷冷地看着她。
“沈映年,你打算还要气多久?”卢佳问。
沈映年不吭声。
“如果我去跟桑离道歉呢?她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让她打一顿,怎样?”
沈映年依然不吭声。
“沈映年,你不要不理我!我错了,我道歉!那份信就是我写的,那天在病房里我也狠狠地打了桑离,要不,我做一百个俯卧撑?不,两百个!你就原谅我吧!”
沈映年再一次绕过她,朝前面走去。卢佳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死死地拖着:“沈映年,要是你还不理我,我就死给你看!”她真是疯了,那种让她最鄙夷的女人做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她竟然全给使上了!心里暗骂自己一句,丢人!
“随你!”沈映年当然了解卢佳的个性,知道她不过是威胁,冷冷地回了他一句。
卢佳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哇哇大叫起来:“你跟我说话了!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沈映年真的要被她缠得抓狂了,他已经尽量在躲她了,但她却是好不识趣,完全不知道“我不想见你,你就该到一边去”这种事。她我行我素,她任意妄为,她就像一张狗皮膏药,一粘上了就扯不掉。
“沈映年,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全好了?”卢佳死皮赖脸地说,脸直朝沈映年凑过去,他烦乱地推开她:“卢佳,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很讨厌你,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我做不到!”卢佳一本正经地说:“真的,我不骗你!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哪天不见到你,我浑身都没力气,只要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有精神了!沈映年,我真的很喜欢你,难道你就不能喜欢我一点点?就一点点?”卢佳拇指和食指并拢起来比划了一下。
沈映年皱起眉头,无奈地说:“小佳,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卢佳几乎是喊出来。
“我喜欢的人是桑离!我只能喜欢一个人!我当你是妹妹,小佳,你不要任性了!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你会遇到真心喜欢你的人!”沈映年苦口婆心地说。
卢佳挤出一丝笑容,偏着头:“算了,你就继续去喜欢桑离吧,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你!”
沈映年真的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她怎么就能这么死心眼?她就像只会在一条路上走,永远不懂得回头,不懂得转弯,不知道停下来。他拿她完全地没辙。
“小佳!”他迟疑一下说:“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考上了军校,马上就要走了。”
这句话就像雷击一样重重地劈中了卢佳,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话。她知道他要考军校,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她以为那还是很遥远的事,虽然她曾经说过要支持他,但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想支持他了。
“就这样吧,小佳,忘了我!”沈映年说完这句话轻轻松开她的手,绕过她,大步地离开。考军校的审核在他出院后就下来了,虽然他知道母亲和桑离都很反对,但是他还是决定先考了再说,成绩出乎意料地好,他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被军校录取。在这座海滨城市虽然只停留一年多,但真的要在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有很多的不舍,也许留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叫卢佳的女孩,她勇敢,执着,她盲目,又任性,她就像是天上一道彩虹,有各种缤纷的颜色,绚烂而又美好。他知道她会有很美好的人生,有很美好的前途,所以现在的他必须对她残忍一些,给她一点的希望只会让她越陷越深,他不希望她在这份感情里遍体鳞伤,虽然他真的伤到她了,可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她留给他的依然是一张笑脸。
她总是在笑,大笑,微笑,傻笑,咧着嘴的时候会露出整齐如贝壳样的牙齿,她的眼睛也会笑,眯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身心愉悦。
卢佳望着他的背影,光线忽明忽暗,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响在炸来炸去:他要离开了,他要离开了!
沈映年要走了。
在她的生活里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隐退。她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很多的时间,她以为只要她愿意她就一定能找到他,看到他。就算他不理她,就算他冷淡她,就算他恶言恶语,她也是愿意的,只要他在这里,便是晴天。
倏然地她清醒了过来,她转身就往家里跑,风狠狠地扑在她的脸上,凉意在肆意,原来是冬天了。这城市的冬天竟然也是如此地冷,而卢佳才第一次感觉到。所有的水泥建筑就像是黏再一起,混沌不开,梧桐树早已经掉落了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灰暗的天空伸展,屋檐上有些凌乱的枯叶被风吹了起来,整个世界都是肃然清冷,连空气都是灰色的。
她一头闯进父亲的书房,急切地说:“爸,我要上军校,我要当兵!”卢政民被突然闯进来的女儿吓了一跳,再看她满头是汗,跑得气喘吁吁,不由地责备:“一惊一乍的,就不能先敲门?一点规矩都没有!”
卢佳像是没有听到父亲批评,走过去拉住父亲的手臂:“爸,让我去当兵吧,我也要考军校!”
“怎么突然想要去当兵?”卢政民缓了缓语气。
“我就是想当兵!就是想考军校!爷爷是军人,舅舅是军人,姑姑是军人,妈妈也是,所以我想当兵,爸,你不是一直严格要求我吗?在部队我就可以磨练自己锻炼自己了!”卢佳胡搅蛮缠地说。
“就算是考军校,等你高中毕业考就是了,爸爸支持你!!”
“不行,我就要现在考!爸,您这么大的官,您一定可以帮我的!求您了!我要上军校。”卢佳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胡闹!”卢政民一拍桌子:“还到你爸这里来走后门了?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告诉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好好地上学,要考军校等高考的时候!”
“不行!爸,那时候沈映年都毕业了!”卢佳急灼地眼泪都要出来了。
卢政民停顿一下:“跟沈映年有什么关系?”
“爸,我想跟沈映年在一个学校!”卢佳豁出去地说。她不能跟沈映年分开,要是分开了就会失去沈映年,那样她会痛苦死的。
“你发什么疯?!”卢政民听完女儿的理由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书不念,谈什么恋爱?这个沈映年到底怎么回事?!”
“不关他的事,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卢佳咬了咬嘴唇:“是我喜欢他!爸,我真的很喜欢他!”
“啪”的一声,卢政民气得一个耳光打过去,直扇得卢佳朝后跌坐下去,手捂着自己的脸疼得忘记了哭,虽然卢政民严厉,但最严重的也就是让她面壁思过,从来没有打过她一下,这个耳光重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了。
“你才多大?这么不懂得羞耻?我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什么喜欢不喜欢?书没好好念,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卢政民厉声地说。杨蓉秋听到争吵赶紧过来,看到卢佳捂着脸坐在地上,知道她把她爸气得不轻。想要上前去扶卢佳起来,却被卢政民用眼神制止了。
卢政民指着卢佳说:“看看你养的什么女儿?小小年纪就学别人谈恋爱,还死活要跟着去念军校,到老子这里来走后门!太不像话了!”
“老卢!”杨蓉秋走过去按住他的手,使劲地给他使眼色:“有话好好说。”
“怎么跟她说?!”卢政民气得甩开她的手,“太不像话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他一抬手把桌上的杯子“哐当”一声地砸了。
卢佳想也没想,站起来就朝外面跑去。
“小佳!”杨蓉秋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而卢佳视若罔闻,冲出去跑到韩飞家咚咚地敲门。
杨蓉秋把手放在丈夫的肩膀上:“这孩子性格太烈了!”
“真不知道像谁!”卢政民愤愤地说。
杨蓉秋一笑:“还不是像你!不过话说话来,这种事我们太强硬只会让小佳越是由着性子来,你也知道她的个性,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那个沈映年,那也是不错的小伙子……”
“你就是纵容她!”卢政民打断她:“她才多大?!沈映年是不错,但人家是有女朋友的!”
“好在沈映年也要走了!”杨蓉秋叹口气:“只希望时间久了,小佳就淡了。”
“我看呀,”卢政民重重地吐出两个字:“未必!”
“不管怎样,以后都不要动手了!”杨蓉秋批评丈夫:“现在是叛逆期,得好好跟她说!再说喜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你就惯着她!”卢政民无奈地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儿相处,平日里想跟她聊聊天谈谈心,总是说着说着两个人就顶起来,就算女儿不坑声了,他也知道她是口服心不服。
韩飞听到卢佳的声音,打开门来立刻看到她脸上的手指印,她的半边脸又红又肿,说话的时候牵动嘴唇疼得声音含糊。
“谁打你了?”韩飞不由地扬高声线。
“我爸!”卢佳简单地回答他,又问:“你爸呢!”
“我爸在客厅,到底怎么回事?”韩飞追问。
“你有钱吗?”卢佳也不等他回答,伸手去就他荷包里掏,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币,皱了皱眉,“这么少?你有多少积蓄也赶紧拿来!”
韩飞乖乖地回到房间,从储蓄罐里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递给她的时候又缩了一下,坚决地说:“你不会是要离家出走吧?不行!”
“不是!”卢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钱,再胡乱地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钱,她平时都没有攒钱的习惯,有多少零花钱用多少,若是不够就去找韩飞,他总是很慷慨。卢佳把钱数了数,有些沮丧,但也只有这么多了,来到客厅,看到韩稼佐就把手里的钱全部塞过去:“韩叔叔,我求您点事儿!”
韩稼佐看到她递过来的钱,哭笑不得:“是来行贿的?”
“韩叔叔!真的,我真有事求您!我知道这钱太少了,但我就这么多了!以后等我挣钱了我一定补给您!”卢佳信誓旦旦地说。
韩稼佐好笑:“说吧,什么事?叔叔能帮的一定帮,这钱就不用了!”他这才注意到卢佳红肿的脸,“你爸给打的?”
卢佳委屈地点点头:“我想上军校他不同意。”
“这是好事呀,你爸怎么会不同意?是要我去做你爸的思想工作?行,这个没问题,叔叔一定办到!”
“不是的!”卢佳打断他:“我是现在就要念军校。”
“现在?”韩稼佐有些不明白:“要等到高考才行呀!”
“所以我来求您呀!您就帮帮我,走走关系,找找后门!”卢佳撒着娇说。
“这个,”卢政民为难地说:“这个可不行,是有规定的,必须要参军一年以后才能考军校!你要是很想念军校就等到考大学的时候呀,本科出来就是中尉了!”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卢佳哭丧着脸:“韩叔叔,求您了!”
“卢佳,为什么突然要去念军校?”韩飞忍不住说:“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
“你们这两个孩子!”韩稼佐说:“我不是不想帮你,小佳,是真的不行!你爸都办不到的事韩叔叔更是没办法,这是违法原则的!”
“韩叔叔!”卢佳苦苦哀求,手里的钱紧紧攥着,就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韩稼佐摇摇头,卢佳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她真的没有办法跟沈映年一起了,虽然在之后的几天里,她还一直缠着母亲希望她能答应,但不管她怎么求怎么闹,都没有人答应这个要求。
她真的要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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