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对于卢佳来说,初恋和月经一样,来得惊心动魄。彼时,是她的青春期,犯浑的十六岁,张牙舞爪的十六岁,彪悍而肆无忌惮的十六岁,留一头短发,穿只能包得住屁股的裤子,拖拉着一双人字拖,在军区大院里横行。跟她玩得最最铁的是韩飞,虽然他比她还大了三个月,个子比她高了一个头,但在她的面前,他总是一副俯首称臣的样子。卢佳让他向左,他绝不向右,卢佳让他去撞墙,他绝对就是去撞墙。用孙艺芝的话来说:“韩飞就是卢佳的狗腿子。”孙艺芝是卢佳最看不顺眼的女孩,她穿碎花裙子,白袜和圆头小皮鞋,走路的时候裙角飘飘,眼神掠过来带着公主般的不可一世。孙艺芝的钢琴据说已经考过了十级,卢佳的母亲当着卢佳、孙艺芝以及孙艺芝的母亲由衷地说:“艺芝这孩子可真是优秀!”卢佳不屑地冷言冷语:“十级有什么了不起,离一级还差得老远呢!”话音一落,卢佳就看到孙艺芝扔过来一枚嘲笑的眼神。而卢佳的母亲尴尬地责备了她一句:“卢佳,十级就是钢琴里最高的级别了。”卢佳慢悠悠地“哦”一声,反驳母亲一句:“那又怎样?”在她看来,每天在钢琴前坐几个小时的练习简直就是一场自虐,她更喜欢爬树掏鸟蛋,偷溜进军营区里偷还青着的石榴,点着蜡烛拿着小棍去大院里废弃的防空洞探险,或者用一枚电话磁卡去“刷”开别人家门……她的鬼点子多,馊主意也多,闯的祸更是多,但即使被她爸罚站罚跑勒令面壁思过,卢佳就是不长记性,转身又胡闹开来。卢佳的爸卢政民是军区大院里最大的官,他的兵谁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地喊“首长好”,但他对着卢佳却是没辙。因为工作关系,当年卢政民随军舰一出海就是几个月半年的,而也在部队任职的母亲杨蓉秋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卢佳的管束就少了,等到他们警觉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把她培养成一个淑女的最好时机。不过、卢政民在家的时候,对卢佳的教育也是军队里那种纪律严明的一套,每天早上要跑步半个小时,要把自己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坐要有坐姿,走要有走相,即便是在卢佳生日时收到的礼物也是飞机军舰之类的玩具,这也难怪卢佳的性格里带着一股男孩气。卢佳从小就生活在这所军区大院里。军区大院分家属区和军营区,有自己的礼堂、操场、营房、教学楼、图书馆、澡堂、小花园、卫生所、幼儿园等等,在卢佳的满眼里,军区大院就是绿色的,长得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和冬青树,旧楼上爬满的蔓菁藤,屋顶上那些缝隙里长出来的一丛一丛的小草,都弥漫着清新的味道,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每天定点都有的吹号声,喜欢从操练场上传来的整齐列队声,喜欢军舰出航归航时那种鼓动人心的感觉。那时候的卢佳,生活纯粹而喧嚣,简单而明媚。2午后的时间,整个军区大院里都安静极了,微风轻拂。卢佳和韩飞仰躺在一株梧桐树荫下,手撑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看蓝得发白的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天空中没有一丝浮云,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晒了一地的斑驳,像一粒又一粒小小的钻石,满满当当地都是。是七月的天,有些热,不是那种闷热,而是干燥的热,夹杂着知了长一声短一声的鸣叫。卢佳扯过一根草茎在嘴里咬来咬去,有微苦的感觉传来,她用脚踢了踢韩飞:“昨天你爸抽你了?”韩飞一下坐起来,嘿嘿笑两声手放在裤腰上作势要脱七分裤:“打得可狠了,你瞅瞅!”卢佳抬了抬眼皮,直视着他,毫无拒绝和躲闪的意思。倒是韩飞装腔作势了两下见卢佳一副真要看他屁股的样子,败下阵来:“算了,还是不给你看了,免得你内疚。”卢佳吐掉那跟被嚼干的草茎,又扯了一根放到嘴里:“我堵十块你不敢脱!”韩飞把脸凑到卢佳的面前,盯牢她的眼睛问:“你到底是不是女的呀?”然后又自顾自地“哦”一声:“你是女的,还是女流氓!”卢佳坏笑两声,伸手去要去扯韩飞的裤子:“就对你耍流氓了!怎样?”两个人在草坪上追逐疯闹起来,满脸满脸都是幸福的光亮。有青草的味道在弥漫,连那些暑气都散掉了,就像他们肆无忌惮的岁月,很快乐。昨天韩飞挨打的原因是因为卢佳看着孙艺芝的新裙子很不爽,让韩飞不小心“甩”了一笔的墨水到她裙子上。孙艺芝回头就跟韩飞爸爸告了。卢佳跟孙艺芝的“彼此看不顺眼”是由来已久。小时候也一起玩,但每次卢佳提议玩什么游戏,孙艺芝就反驳她。卢佳说玩兵捉匪的游戏吧,孙艺芝就说那没意思;卢佳拿着弹弓说比谁的“枪法”准吧,孙艺芝说那很无聊;卢佳说比谁能在围墙上走得更远,孙艺芝就说那就是小孩玩的。这让卢佳很是老火,拼了命地想要给孙艺芝一个教训。后来她想到了去防空洞,军区大院里有很多废止的防空洞,曾经卢佳以寻找这些防空洞为乐趣,那些曲曲拐拐里,那些深不可测里,仿佛藏着吃人的怪物,让人感觉既恐怖又惊心动魄。卢佳让韩飞去找孙艺芝,告诉她有好玩的东西送给她,孙艺芝也就信了,跟着韩飞到了防空洞。起初孙艺芝也不愿走到防空洞里,韩飞连哄带骗地让她进去了。黝黑恐怖里,孙艺芝走得胆战心惊,拽着韩飞的手几乎要哭出来。韩飞手里的蜡烛突然跳动了一下,前面一个“影子”幽幽地飘了过去,当然那是事先就藏在那里准备吓孙艺芝的卢佳。孙艺芝果然被吓得定在那里,连尖叫也不会了,韩飞突然吹灭蜡烛,大喊一声“鬼呀”就跑开了。那个防空洞还连着岔路,韩飞和卢佳很快就回合跑出了防空洞,他们在外面大笑不止,可等了又等都不见孙艺芝出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决定还是回去找孙艺芝。找到孙艺芝的时候,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回去后韩飞被他爸狠狠地揍了一顿,而卢佳差点没被她爸关禁闭。孙艺芝一回去就开始发烧,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三个人的梁子就结下了,孙艺芝看到他俩就是眼睛上瞟,鼻子里冷“哼”一声,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因为三个人都在一个学校一个班,平时卢佳要是在学校里犯点错误,那孙艺芝一准遇到卢佳爸就说了,还说得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卢叔叔,卢佳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呀,今天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休息”或者“卢叔叔,我们发考试试卷了,卢佳考得怎样呀?”而卢政民听了这些话,铁定会回家“询问”卢佳一番,而她与孙艺芝的间隙就越来越大了。与孙艺芝的“勾心斗角”就成为卢佳生活里一种盲目的乐事。孙艺芝弹琴的时候,她跟韩飞就在楼下咚咚地打球,扰得她弹得乱七八糟;孙艺芝骑单车上学时,常常会发现气门芯被拔了;甚至有一次,韩飞在卢佳的指使下,跟在孙艺芝身后偷偷地把她的马尾辫给剪了……如果快乐与不快乐就是这样简单,那卢佳的青春期就不过如此,但,在这个午后,突然间一切都不同了,就连阳光,连空气,连那些习以为常的景色都变了颜色。打闹过后,卢佳又和韩飞打起了赌:“敢不敢骑着单车从那个石阶上冲下去。”那个石阶在军区大院的一个小山坡上,坡度很陡,一共有一百多梯。韩飞“切”了一声,轻扫卢佳一眼:“谁不敢?不过先说好,输了的人要愿赌服输,必须答应赢家一个条件。”“怕你才怪!”卢佳一下来了精神,她从草地上跳起来。那天的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绿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发梢上挂着亮盈盈的汗滴,她的肤色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她从来不担心自己的皮肤被晒黑,应该说在认识沈映年之前,她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孩,漂亮或者不漂亮又有多大的区别,但一切的故事都是从这个下午,这个毫不经意的下午开始。那是卢佳的十六岁,属于她永远不可复制的十六岁。她不知道在几分钟后她会遇到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他们的命运被轰然地撞在了一起,她在跌跌撞撞里懂得了爱,也懂得了恨,体会了幸福,也感受到最深的绝望,原来她的人生被开启,竟然是在这样的时刻。就像被神秘的谁按下了一个按钮,不是在早一刻,不是在晚一刻,偏偏是在此时此刻。当她和韩飞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她还自信满满地看了韩飞一眼。韩飞看到陡峭的阶梯,忽然间犹豫起来:“还是算了,这太危险,万一你摔伤了怎么办?”“现在就认输了?行行行,你要是害怕就在上面呆着吧!”卢佳豪气云干地说。她单脚踩在单车上,手握着把手得意地看他一眼。“当我输了不行?”韩飞有点急,再看看那么长那么陡的石阶,口气服软了。而此时的卢佳也不等韩飞,脚一踏上踏板,蹭蹭地就冲了出去。因为冲力太大,单车摇摇晃晃地几乎要被抖得散了架,卢佳坐上面七荤八素地只管往下掉,一个闪失就可能直接滚下石阶。她也知道害怕了,连连尖叫起来。这个时候就像是从天而降一样,一个人站在石阶的下方,伸出手臂朝卢佳喊了起来:“跳过来!”卢佳来不及多想,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一把抓住卢佳的手臂时,她顺势地跳到了他的怀里。天旋地转的瞬间,有风轻轻地掠过去,就像是一部黑白胶片的老电影,很缓慢,很拉长的镜头。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脸,有种蓦然怔住的感觉,又有种万花齐放的喧嚣,还有,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感觉,陌生的、悸动的、幸福的、雀跃的、欢喜的、颤栗的……那些感觉在她的五脏六肺里翻腾。有什么轰然倒塌的感觉。是单车,单车重重地摔在了石阶之下。而她,重重地摔在了这个男生的怀里,他穿着海军的夏日常服,白色的上衣,藏青色军裤,端正地戴着军帽,军帽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像盛满了微蓝的湖水,他有很挺的鼻翼和薄薄的嘴唇,唇边漾着浅淡的笑容——所有的事物突然间静止不动,就像拥挤的街道在倏然地停顿了一下,却又犹如风暴席卷了卢佳的整个胸腔,不可抵挡的喧嚣。她定定地、就那样定定地注视着他,他如王子一般英俊,挺拔,器宇轩昂。意识忽明忽暗,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拽着他,从未有过的羞怯就挂在了脸上,他轻轻地放下她,她才察觉他的个子真高呀,她得要微微地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么温软清澈的目光,让她有了被吞没的感觉。天空中没有云,一朵也没有,碧蓝的云海,那样慎重地开着。十六岁的卢佳。卢佳的十六岁,感觉到有什么不同。“这可不是女孩子玩的。”他有着沉稳的男中音,唇边的笑意像星星一样闪。她的心抖了一下,五秒钟后,卢佳转身就跑。她朝着石阶上面不停地跑,而此时韩飞亦从台阶走了下来,他那么清晰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幕,他深深地巡视了那个男子一眼,他看上去比他们大几岁,个子高挑,长相清秀,带着一种男孩的纯净清爽也带着男人一样的沉稳落拓。不像他,不像韩飞,一直都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直都是又痞又坏的样子,当然,他也才十六岁,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没有被修炼出那样的气质来。他再看了看他的肩章,只有一根纵杠,一颗金色红星——他只是一个排长而已。此时的卢佳喘着粗气跑上来,经过他身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韩飞停顿了一下,也跟着她折返地朝上面跑去。“你没事吧?”韩飞一边跑一边问。“我肚子疼。”卢佳跑得很急。她的样子也很急,但眼角眉梢却是一种韩飞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突然之间韩飞明白了,是娇羞,是那种小女儿家的娇羞。他们快要跑到楼下的时候,孙艺芝远远地经过,她有些戒备地望着两人,但这一次卢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她只是跑,只是跑,就好像有非常非常要紧的事。孙艺芝冷哼了一声,心想,跑得这快,难道她家里着火了?卢佳跑上楼,推开门进去,而韩飞要跟进去的时候,卢佳用手朝外面推了推他:“我要拉肚子。”“我等你。”韩飞耸了耸肩膀说。“不行。”卢佳斩钉截铁。“为什么?”“不为什么。”卢佳也不做解释,把门“砰”地关上,踢掉鞋子,一路冲进卧室,扑到床上的时候还感觉整个胸脯激烈的起伏,心跳的声音就像擂鼓一样敲得咚咚直响。她拼命地按住自己的心脏,想要让她平静下来,但是她根本就做不到,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她被一个男生抱住了,她在他宽阔的怀里。不不不,她不是没有被男生抱过,跟着韩飞爬树翻墙的时候,他也老在下面接着她,但感觉就是不一样,她的心在破壳,在发芽……有些措手不及,有些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她就是想独处,就是想一个人呆着,就是想要把刚才的画面反复地想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是整个夏季,阳光盛大而华丽,绯红的蔷薇花爬满了院子的每个角落,她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同了。是真的不同了。倏然之间,她的身体一顿,这才想起刚才没有问那个人的名字。旁边的军营里那么多那么多军人,竟然、竟然、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名字。转念又想,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地找,反正他就在军区大院里,只要她仔细找找,就一定能见到他了。傍晚的时候,韩飞又出现了。卢佳听到他在外面跟母亲讲话:“杨阿姨,小佳好些了吗?”“她怎么了?”“说是肚子疼,不知道吃过药没有。”杨蓉秋朝卧室里喊:“小佳,你肚子疼?”卢佳这才磨磨蹭蹭地从卧室里出来,看到韩飞有些不耐烦:“没事没事,你赶紧回家吧!”“韩飞,就在这里吃晚饭吧,有你爱吃的番茄鱼。”杨蓉秋说着就进了厨房。韩飞家就住在隔壁,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层楼住着十几户人家,因为大家都在一个单位里上班,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而韩飞跟卢佳更是打小就玩在一起,把对方家也当成自己家一样熟悉,若是觉得自个家里饭不好吃,抱着碗转身就跑对方家蹭饭去了。可是今天卢佳特别不愿意见到韩飞,她就是想静一静,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静”什么?“小佳,你肚子还疼吗?”韩飞根本不介意卢佳对他的坏脸色。平日里她对他呼来喝去多了,两个人也常常吵架打闹,但回回闹了别扭,两人互不理睬一副绝交的样子,没一会儿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疼了。”卢佳的脸莫名其妙地有些红:“你赶紧回家吧。”韩飞也有些不乐意了,平日里他又不是没在她家吃过饭,今天一来就使劲地赶他,而他还惦记着她肚子疼的事,专门过来看看,但她的态度着实让她生气,于是冷冷地说了声:“你的单车我锁楼下了。”韩飞说完这句,扭头就走了。卢佳是自然不会担心自己的单车丢失,因为韩飞总是会替她处理这些事。等到杨蓉秋端着香喷喷的番茄鱼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看到韩飞,不悦地瞪了卢佳一眼:“又跟韩飞吵架了?”“我没有。”卢佳反驳道。“妈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就只会欺负韩飞!”杨蓉秋看了看墙上挂着着时钟,估摸着卢政民要回来了。“我去接我爸去!”卢佳想起似地往楼下跑,在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单车和韩飞的单车,他们的单车用一把链锁稳稳地锁在一起。她的心里微微地一暖,又想起下午从单车上跳到那个人怀里的情景,脸上不由地露出笑意。她刚走到楼下的时候就看到父亲的专用车离开,而父亲提着公文包准备上楼,她撒着欢地奔上去,接过父亲手里的公文包。卢政民不动声色地看女儿一眼,淡淡地说:“说吧,又闯祸了?”“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卢佳夸张地露出委屈的表情。“那艺芝的裙子是你让韩飞弄的墨水吧!”卢政民不悦地说:“小佳,你也不是个孩子了,为什么不能懂事一些?不要成天瞎玩,马上就是高中了,你对你自己的人生应该有个明确的规划了。”卢佳耷拉下脑袋,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但偏偏还是逃不过如来佛的掌心,这个如来佛就是她爸了。因为小佳的爷爷、奶奶、舅舅、舅妈、姑姑、姑父……都是军人,卢政民是在军人世家长大,家庭氛围一直很严谨,就连对自己的女儿也是一股军人的严厉之气来,虽然生卢佳的时候他已经年近四十,但对卢佳却是没有什么纵容,对待卢佳犯错也从不姑息,生气起来罚她面壁那是常事,而卢佳虽然受罚却又是不长记性的主,天生的顽劣让她总是闯祸,所以平日里父女的关系并不见得融洽。听到父亲又开始教育自己,卢佳吐了吐舌头,故作委屈地说:“爸,您可真冤枉我了,这次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都是韩飞……其实我也劝他了,别老欺负孙艺芝,可他就是不听!”卢政民皱了皱眉,还想要开口教训,而卢佳今天特别乖地挽住他的手臂:“爸,您放心,以后我会跟孙艺芝和平相处,也让韩飞跟她好好相处。”3一连好几天里,卢佳都在石阶那里来来回回地“骑”着单车,就算她的脖子仰成了长颈鹿,也没有见到那天的那个人。也许有的情感是油然而生的,她自己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是喜欢,是喜欢上那个人了。在卢佳十六岁的年纪里,虽然她的性格大大咧咧,但也不是没有人喜欢,初中班上有个叫陈景浩的男生就很喜欢卢佳。陈景浩在班上也属于那种调皮捣蛋的学生,但因为长得很帅,又踢得很好是足球,所以很受学校里女生的喜欢。卢佳因为常常跟韩飞在一起玩,跟他们足球队的人也混得很熟,把陈景浩也当成是哥们一样,有时候看他们踢球输了,还会把脚一跺当成替补队员就上了场,对方球员见她是女生还当他们队里没有人派个女的就上场来取笑一番,但真正地对垒起来,才发现这个女生踢球可不一般,左突右冲,带球过人,罚任意球或者是踢点球,那个人技术让人啧啧不已。卢佳呢,因为他爸近乎军事化的管理,让她的体育成绩是女生里最好的,跑步、跳远、扔铅球等等项目回回都是年纪里第一,而踢足球也是她的强项了。有天好几个女生来找卢佳“谈判”,问她要怎样才能放弃陈景浩,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其中的一个女生喜欢陈景浩,但她们以为陈景浩喜欢的人是她。那个女生卢佳也认得,隔壁班的,总是扎着个马尾辫,很文静秀气的样子。女生问卢佳:“你喜欢的人明明是韩飞,但为什么又要和陈景浩纠缠不清?”卢佳心里一乐,就想逗逗那个女生:“劈腿懂不懂?”女生没想到她回答地这样“厚颜无耻”,瞪大了眼睛,愤然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就这样了,轮得着你来管吗?”卢佳是那种软硬不吃的性子,现在几个人把她围在中间,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她反而不会跟对方好好说了。“真不要脸!”“烂货”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骂了起来,卢佳想也没想抬起手就一巴掌挥了过去,打在那个女生的脸上,那几个女生一愣,回过神过来这才扑向卢佳,虽然卢佳一个人打四个人,但并不怯场,平时里撒泼耍横惯了,这几个不过是来虚张声势的娇弱小姐,卢佳更是不怕,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拼命地攻击着她们,反倒是她们打得狼狈不堪,想要弃战又不行。有围观者赶紧回去找了韩飞过来,他来的时候就看到卢佳狠狠拽着一个女生的长发不放,脚还不断地踢向另一个女生,打得一片狼藉。韩飞从身后抱住卢佳的胳膊,让她松手,她还在眼睛瞪得老圆地嚷:“敢来惹老娘,你们都不想活了!王八蛋!”“小佳,你有没有受伤?”韩飞护住卢佳。韩飞根本没有注意到,卢佳哪里有伤,那几个女生脸上都是抓痕,头发凌乱,衣服皱巴,有个甚至鼻血都被打出来,嘤嘤直哭起来。“韩飞,卢佳她劈腿!”其中一个女生看见韩飞,只当是他被卢佳欺骗,不知死活地说。韩飞凌厉地眼神一扫:“今天谁来找卢佳的麻烦?”几个女生怯怯地互相看了一眼,被他的气势吓住了。“说!”韩飞厉声。三个女生齐刷刷看着另外一个,她的脸上顿时布满了害怕。“钟宁,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找卢佳的麻烦?”韩飞怒视着她,看到卢佳被“欺负”,他的心里就有火被烧得很旺。“她劈腿,一边跟你交往一边跟陈景浩交往,韩,韩飞……我们是替你出头。”钟宁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韩飞蓦然地转身看了卢佳一眼,深深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陈景浩在交往?”“前些日子!”卢佳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们知道真相,她就是要故意气她们。钟宁一副“看吧,她都承认了”的表情,只等着韩飞跟卢佳翻脸。韩飞心里一顿,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卢佳不过是故意撒谎,他每天都跟卢佳在一起上学放学,从来没有见过陈景浩跟她单独在一块儿,又何来“交往”一说。“我警告你们,以后谁再来找卢佳的麻烦,我就不放过谁!滚!”韩飞沉着脸说。钟宁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跟着几个女生离开。“跑什么跑?再来呀!”卢佳在她们身后叫嚣着,又眯着眼睛朝她做了个鄙视的动作,冲韩飞好笑地说:“哼,她们要感谢你,不是你我打得她妈都不认识她!”韩飞一言不发默默地朝前走,卢佳这才察觉感觉追上去:“发什么神经?刚刚你还护着她们,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钟宁呀!喂,你说句话呀!韩飞,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不理你了!”卢佳自顾自地停下来,她当然知道韩飞只要察觉她没有跟来,立刻就会停下来,这一次也不例外。韩飞转过身看着卢佳:“你为什么告诉她们你跟陈景浩在交往?”“不过是气气她们!”“但她们会当真的。”“随便她们,我又不在乎!”“我在乎!”韩飞别过面孔,看着远处青黛的天,是暮色四合,一切都有种朦胧的昏沉感。他觉得自己也昏沉起来,不知所以然,明知道她跟她们说的都是假话,但为什么会生气呢?因为另外一个男生的名字跟卢佳的连在一起,还是因为卢佳说出“交往”那种话时的满不在乎?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水里的波纹,一荡一荡的。“关你什么事?”卢佳偏着头,不解地问。韩飞的脸微微一红:“要是老师知道了呢?要是你爸知道了呢?”卢佳思忖一下,这才点点头,大大咧咧地一笑,“说得有道理。”说完又飞快地补充一句:“管他的呢!”虽然卢佳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刚到教室,就看到自己的抽屉里放着一朵水盈盈的玫瑰花。她还当谁跟自己恶作剧,但陈景浩突然一张脸从天而降,晃荡在她面前,一双桃花眼眯起来:“佳佳,喜欢吗?”卢佳一个哆嗦,差点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搞什么鬼呢?”“我答应你了!”陈景浩帅气地理了理衣领,一屁股坐到卢佳的桌子上。周围早有好事者竖起耳朵来听,而坐在教室后门处的韩飞却是翻出课本默默地看着,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你答应什么?”卢佳抬眼望他。“交往呀!”陈景浩笑嘻嘻地说:“既然你都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交往,我也得有所表示!”“神经病!”卢佳把书包打开,才想起一本习题册放在韩飞那里了,站起来就朝韩飞的座位走去。陈景浩一急,抓住卢佳的手臂:“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怎样?佳佳,我喜欢你!”卢佳的身体一怔,而此刻教室里就像被装了消音器,静得一点声响也没有。大家只是看看陈景浩,看看卢佳,再看看韩飞。要说卢佳心里一点波动没有那是假的,虽然她的性格很孩子气,但到底是女孩子,被当众表白,还是会有小小的虚荣心,何况陈景浩是那么帅的男生。“那个……”卢佳有些结结巴巴了。你跟她来硬的可以,但这样低声下气地与她说话,她一下就会方寸大乱,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在“叮——”一声上课铃响了,这才把卢佳从尴尬无措中解救出来。陈景浩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卢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七荤八素地胡思乱想着。她在想自己到底喜欢陈景浩吗?答案却是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现在她知道了。十六岁的她,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喜欢上一个陌生人。原来喜欢的心情是伴随着想念的,自从第一次见过那个人后,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见到过他。她每天都石阶那里等呀等,还好几次都偷偷溜到营区里去,都一无所获。她的情绪有些恹恹的,很失落。这天她跟韩飞坐在屋顶上的时候,看到她爸的车正驶进大院里。“你爸回来了。”韩飞用肩膀碰了碰她。“知道了。”卢佳懒洋洋地说。等车停稳,她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从车上先下来一个人,她的身体一顿,“霍”一下就站起来了。那个人,刚从车里下来的那个人正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而此时下来的人正是卢佳的父亲卢政民。“我先回去了!”卢佳踩着屋顶的边沿,走得有些晃悠。“喂……”韩飞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她也没顾得上回答。此刻的她,心怦怦直跳,就像要跃出喉咙来,等了十多天她终于再一次看到他了。没错,就是他!“爸!”她几乎是冲过去的,而此时父亲正和“他”在说话。卢政民听到女儿的声音,转过身看到她,皱了皱眉:“这什么样子呀?风风火火的。”卢佳笑着把手举到额头敬一个礼:“首长好!”“这丫头!”卢政民也不禁一乐,对旁边的人说:“这是我女儿,卢佳。”“我们见过!”卢佳抢过父亲的话:“是你!是你!”她的心里在欢呼,哦也,万岁,太好了!他真的在军区大院里,他们又见面了。“卢佳,你好!”他微笑着说:“以后可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摔破相就难看了。”卢佳听话的点点头:“你知道我的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呢?”“沈映年。”卢佳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感觉到指尖微微地颤抖。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如此安好,如此温柔的名字,如他的笑容,如他眉梢上的阳光。“沈映年,你好。”卢佳抬起手来拍拍他的肩膀。“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沈映年可比你大四岁,你应该喊哥哥。”卢政民说。“映年哥哥好!”卢佳脆脆地喊了一声:“我是卢佳。”沈映年唇边的笑容更深了:“我知道了。”卢佳还想要说什么,被父亲打断了。卢政民对沈映年说:“小沈,回去把这项任务分配一下。”沈映年朝卢政民端正地敬了个礼,朗声地说:“首长,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卢佳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一切都那么完美,就像是头顶带着光环的神一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让人心旷神怡,心生陶醉。待到沈映年离开,卢佳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天她才知道,沈映年已经入伍一年,现在是父亲的通信员,也是父亲的专属司机,替父亲开车有一段时间了,原来他每一天开车送父亲回来的时候,她都没有留意。但在卢佳看来,这就是缘分,冥冥中他们注定要认识,也注定要在一起的——是从那天起,卢佳有了一个决定,她要当兵,她也要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地站在沈映年的身边,和他一起出航,并肩齐驱。4“小佳,去游泳?”午后的时间,韩飞兴冲冲地来找卢佳。“不想去。”“那去海边玩?又有军舰要出航了,去看看?”每次有军舰出去执行任务,对于卢佳和韩飞来说都是很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周围都是军人,他们耳濡目染也很有那种荣誉感和使命感。“你自己去吧!”今天的卢佳意兴阑珊地说。她半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的电风扇对着她在吹,撩起她额前的发,很柔软而静谧的感觉,韩飞看得有些怔。因为热,卢佳的面孔微微地有些红,低垂的睫毛一眨一眨地,煞是可爱。韩飞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卢佳,他们一起玩了十六年了,从出生到现在都住在这个军区大院里,彼此之间熟悉地像亲人一样。是从什么时候起注意到她是个女孩呢?是初一那年吧。有天两个人偷偷去了孙艺芝的家里,这栋楼因为有些年份了家家户户都不是那种防盗锁,就是一般的木门,用IC卡或者硬纸片从上面一划,门就被打开了。这是卢佳和韩飞喜欢玩的游戏之一,他们乘着别人不在家,就偷偷地溜进去,东看看西看看,觉得很刺激和过瘾。也会去孙艺芝家,卢佳去翻她的作业本抄抄,看看她的试卷,或者又在她的钢琴前乱弹一气……那天当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听到门锁在转动,两个人吓得赶紧一头藏在了床底下,原来是孙艺芝回来了,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们能看到的就是孙艺芝的小腿在面前晃来晃去,后来她又坐到钢琴前弹起琴来。卢佳藏得累了干脆趴在韩飞的背上睡了一觉,韩飞被她压得浑身酸痛,好几次想把她推醒,又怕她突然醒来不知就里的发出声响。好不容易等到孙艺芝出去了,韩飞把卢佳推醒。卢佳哈欠连天地爬出床,而在身后的韩飞就看到了她裤子上的那一抹暗红,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她受伤了:“小佳,小佳,你流血了!你受伤了?疼不疼?”“哪里?”卢佳也吓了一跳。“屁股上!”韩飞说着就要去脱卢佳的裤子想要看看哪里受伤,但手还没碰到一窘又缩了回来,只能干干地着急。“啊?”卢佳朝身后看。那天她穿得是条卡其色的裤子,一扭头就看到了,隐隐约约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激动的心情。而此时的韩飞韩飞拽着卢佳的手就朝医院跑,韩飞的妈妈是军医,在部队的医院里上班。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妈!”韩飞一闯进他妈的办公室就嚷了起来,也不顾里面还有病人:“你快帮卢佳检查一下,她受伤了!”而一旁的卢佳又羞又恼地瞪着韩飞,低声地说:“你小声点!”裴柳一看卢佳屁股上的血渍,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再看看傻儿子一脸的关切,有些忍俊不禁,对儿子说:“小佳没事,你先回家。”“怎么会没事?流血了!”韩飞急得一头的汗,忍不住抱怨:“妈,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小佳?”“这孩子!”裴柳微微一笑,又摸摸卢佳的头,感慨地说:“都长成大姑娘了,我们是真的老了!小佳,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呀,现在已经长大了!”裴柳跟另外的医生交代一下,给卢佳罩上自己的外套,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不检查?”韩飞问。“不用。”“不打针?”“不——用。”“那吃药呢,总要吃药吧!”韩飞不死心地问。裴柳原本不想要当着儿子说这件事,但看到两个人失魂的样子,只得停下来跟他解释:“韩飞,这是女孩子的正常生理现象,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会来初潮……”韩飞顿时石化在原地,其实他也懵懂知道一些,现在明白过来,脸上不由地都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可是刚才在到医院的那一路已经够让他惊心动魄胆战心惊了。也是从那天起,韩飞终于意识到卢佳是个女孩子了,他开始常常这样偷偷地观察她。原来她长得这样漂亮,立体分明的轮廓,短而平整的头发,细长的单眼皮,圆嘟嘟的娃娃脸。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挪,就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什么时候卢佳的胸部已经有些鼓囊,撑在T恤里就好像两朵花骨朵,想到这里,韩飞的脸涨得通红,逼着自己走到书柜旁,潦草地从里面找着书本。卢佳的书柜里几乎没有童话书,都是些名著军事科技或者哲学方面的书,这些书全都是卢政民为女儿挑选的,而韩飞随意拿出的一本书是《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他翻了两页,觉得什么也没看懂。“韩飞,我想我恋爱了。”片刻后,卢佳的声音闯了过来。韩飞的手一哆嗦,那本书几乎掉下去,他眼明手快连捞了两下才把书接起来。书柜边上摆放着一张他和卢佳的合影,那是他们四岁时的一张照片,卢佳紧紧地搂着韩飞的脖子,而韩飞肩膀缩起来,眼睛眯起来很无奈的样子,这照片被卢佳母亲给抢拍下来,觉得很有意思就一直摆在那里。“……”韩飞张了张嘴,感觉到全身所有的毛细血管都在抖呀抖,一种渐次灭顶的感觉由远而近。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来,照在他们的相片上。他很想说,卢佳,我比你更早地恋爱了。知道吗?那个人是你!当我知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句诗词的时候,我就恋上了你。我以为现在跟你说还太早,我以为我们终究会在一起,但原来,不管我是早说了还是晚说了,都是迟说了。“他是谁?”韩飞听到自己浮若游丝的声音。“他叫沈映年,就是那天把我从单车上救下来的人。”卢佳的话就像一枚暗器,刺中了韩飞。他们的友情,他们之前的感情是从这句话里,不断地断裂,断裂,有了深深地永远也没有办法弥合地裂痕。“他哪里好?你对他一无所知,你们就见过那一次。”这是韩飞最微弱地辩白。而卢佳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出他苍白的脸色,她偏着头仔细地想了想,就像陷进一场美丽的幻想里:“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就是,就是这样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他不喜欢你呢?”韩飞迟疑地问。“那就让他喜欢我呀!”卢佳的声音里充满了无畏和自信。那时候的她,在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她天真的觉得只要自己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那这个人一定也会喜欢自己的。但原来感情不是翻山,不是越岭,不是你走得多辛苦,付出多艰难,就会有所回报。而在韩飞的心里,品尝到十六年来第一次的酸楚。而他的心里又充满了侥幸的心理,他想,也许只是卢佳的一时兴起,又或者那个人根本就不在意卢佳,而他和卢佳就不会分开,一直地不分开。屋子里的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心事,渐渐地沉默了下来。天色有些阴沉,大团大团的乌云在空中笼罩着,眼看着一场疾风骤雨要来临了。楼道里有急匆的脚步声,有关窗户的声响,有大人站在阳台边喊孩子回家的声音……轰隆隆的雷声压过来,好像要碾碎些什么。青春期,原来不仅仅只是带来了初潮,还有初爱,还有苦涩。很多很多的意想不到。卢佳经过操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映年。他在乒乓球台边正和一群人激烈地打着乒乓球,她心里一澎湃,三步两步地就跑了过去,到了以后才发现正和沈映年打球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老爸,平时那么严肃的父亲脸上竟然带着笑意,一个扣球被打出边界有些懊恼把拍子递给别人,自己又用手比划了两下,好像是觉得应该这样扣球就不会出界了。要是换做平时,卢佳是早绕开了,但今天她迟疑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去了。“爸,我也要跟你们打乒球。”虽然话是对着父亲说的,但卢佳的眼睛却是直直地看着沈映年,刚才他把父亲打败了,现在正跟另外一个人比拼着,他个子高,长手长脚的,一个台面就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动作是又潇洒又帅气。“三局两胜,排在后面等着。”父亲说。旁边还站了好多人,都是一个输了轮换一个人,就连卢政民也得排队等着。卢佳想要跟沈映年打球的心就只好按捺下去,等着一个又一个人成为他的手下败将。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个沈映年对垒了,但沈映年一个失误,竟然被对方打败了。不过在卢佳看来,那是因为沈映年坐庄太久,想要休息一下。可是,这样她要打多少轮才能和沈映年一起打球呀,她的心怎一个郁闷了得。“沈映年!”卢佳凑到沈映年的身边,而他好像才看到她,有些意外地一笑,“是你呀!”“你打球好棒!”卢佳由衷地赞道。“就是比较喜欢而已。”沈映年笑着说。站在他的身边,卢佳的面孔不由地扬起来,笑容在脸上自然地发散开来,手垂下去,少了平日里的乖戾,多了女孩的温柔。“该你了!”有个士兵把球拍往卢佳的手里一塞,她只得走到球台边上去。其实平日里她玩乒乓球也挺不错的,还曾经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过比赛,今天她又特别地想打好,在沈映年的面前好好地表现一番,所以她打得就格外认真,一连接了好几个险球引得一阵叫好声。她得意地朝沈映年笑笑,而他也笑了。不过在赢了两个人后她还是连丢了几个球,输了。“爸,怎样?”卢佳洋洋得意地问父亲。“你那就是三脚猫的技术!”卢政民很少表扬女儿,就算他心里觉得她做得不错,但面上却是只是提出她的不足,希望她有所改进。他的教育方式在卢佳看来那就是苛刻、不近人情!好在就算在父亲这样严格的教育下,她耍点瞒上欺下的小手段也能蒙混过关,再不然就在闯祸后给爷爷打电话,哄着爷爷到家里来,就是卢政民的火气再大,当着自个爸的面也会把火气压了下来,两父女之间就像玩战术一样。“其实卢佳打得很不错了!”旁边一个认识卢佳的叔叔说。“爸,你就不能看到我身上的闪光点?”卢佳借着梯子往上爬:“其实你女儿真的有很多很多优点滴!”卢政民不置可否。又打了一轮下来,还没轮到沈映年跟卢佳,有人陆续地散了,卢政民也走了,卢佳有些着急,生怕还没跟沈映年打上一局,他就先走了。果然,沈映年又打了几局,把球拍递给旁边的人:“我得先走了,一会儿开水房没水了。”“再打会儿嘛!”卢佳低声央求:“我都还没跟你打呢!”“改天好了!”卢佳眼珠一转,想这也好,“改天”他们还可以见着,就是一个约定。她跟在沈映年的身后,连声地问:“我爸说你是从北京过来的,北京多好呀,干嘛来这里?”“是分配过来的,其实这里也挺好。”“那你习惯了吗?”“挺习惯的。”“吃的呢?”“可以。”“气候呢?”“也行。”“想家吗?”沈映年一下就乐了:“卢佳,你挺有意思的。做政治工作呢?”“哪有?!”卢佳也不由地笑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到掌心里一片温润的汗湿:“我是关心你呀!”“那就谢谢啦!我一切都好!”他抬起手来拍了拍她的头:“你上几年级?”“九月份就高一了。”说着,卢佳挺了挺背脊,铿锵地补充一句:“我很快就十七岁了。”沈映年侧过身笑了笑:“我有个妹妹跟你一样大。”“你有妹妹?”卢佳欣喜地说:“有她的照片吗?我看看”“放在宿舍里呢,下次吧!”卢佳点点头,这才察觉她已经跟着他走到营区门口了,营区门口是有警卫站岗,外人不得入内,平日里卢佳要进去都是从另一侧翻墙过去。今天只好站在营区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你的宿舍是哪间?”“那边,”沈映年指了一下:“在图书馆旁边。”卢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她心又砰砰地跳起来,现在的他们挨得那么近,她能闻到一股青草的气息,所有的声音都被隐藏了去。仿佛整个世界,只有着她和他,原来这就是恋爱呀!心会跳得如此紊乱,就好像踩着高跷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慌里慌张。卢佳牢牢地记住了他的那间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