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Z市第一人民医院。男人双手交错,坐在一张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睡得正熟的男孩儿。男孩儿还很年轻,尽管脸上青紫惨不忍睹,但交叠在被子上的一双手却白皙干净,一看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十几分钟过去后,男孩儿的眼皮动了动,随之睁开了眼。床边男人的面容在逆光之中有些瞧不清楚,男孩儿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柏松南?”柏松南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来。陈棋感到奇怪:“你来做什么?哇,你不会是来打我的吧?我告诉你,我这里可是有警察叔叔守着的。”他夸张地叫起来,扭曲的五官配上他那张青紫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柏松南没理会他,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陈棋突然觉得不妙起来,他敏感地意识到,柏松南的眼睛里,少了从前对他的那种愧疚和惧怕感。他曾经凭着柏松南的这份愧疚,做了多少挑战柏松南底线的事,柏松南从来都不生气,连表情都不会变一下,但现在,那份愧疚消失了。柏松南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肉,看到他内里那个色厉内荏的灵魂。这让他有些慌张。但很快他就想到做错的是他柏松南,罪人是他柏松南,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来看受害者。“看什么看!”陈棋恶狠狠地瞪着柏松南。柏松南收回眼神,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来,那把刀有手臂那么长,和陈棋当初玩的匕首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儿科。柏松南拿着那把刀,右手手指在刀身轻轻抚过,神情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这场景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陈棋的牙关控制不住地打战:“你……你干什么?你要杀我?”柏松南的手指轻轻地在刀刃上划了一下,脆弱的表皮很快被锋利的刀刃划破,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洁白的被子上,宛如雪后红梅初绽。“很锋利。”柏松南低声下了结论。陈棋想大声呼救,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像塞了棉絮一样,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柏松南拿着刀缓缓向陈棋靠近,陈棋被他逼得逐渐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墙壁。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柏松南却出乎意料地将刀柄的方向转向他,随后这把刀就被柏松南强行塞到了他的手里。“动手吧。”陈棋双眼张大,惊愕地看着柏松南。柏松南还有闲情逸致露出一个笑来。“我受够了收拾你的烂摊子。”柏松南说道。陈棋的害怕被柏松南这一句话给戳破,受够了?什么叫受够了?他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一时之间,陈棋牙不打战了,身体也不发抖了,只想指着柏松南的鼻子痛骂:“你……”“我欠你一条命,”柏松南打断陈棋,“准确地说,是我爸欠你一条命。”他讥诮地笑了笑,“不过他坟头草都一人高了,你也没法找他算账。“父债子偿,算我倒霉,我也认了。”柏松南修长的手覆在陈棋握着刀把的手上,掌心密密麻麻的厚茧擦到了陈棋的手背,让陈棋有些心惊肉跳。从他几年前见到柏松南的那一刻起,柏松南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成功人士的样子,给钱毫不吝啬。原来柏松南的手心,也是会生茧子的吗?柏松南将他拿着刀的手向前拉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回过神来。“你要做什么?”“不是我做,是你做。”柏松南笑道,“我不是欠你的吗?我家人死绝,女朋友也跟我分了,除了有几个钱,没什么东西,你也不要钱。”柏松南抬起头,盯着陈棋的眼睛,扯出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想来想去,我也就一条命,你要?就拿去。”柏松南脸上的表情十分无所谓,陈棋无比了解,这是豁出去了。陈棋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多凶恶的犯人都没有这种豁出去的人可怕,他们不怕死不怕牢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拿这条命来和你拼。而现在,柏松南是不想要他自己的命了。陈棋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柏松南,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前所未有地慌张起来。柏松南却开始握着他的手往前推,刀尖慢慢地离柏松南的胸膛只差几厘米,之后逐渐缩短到几毫米,最后,刀尖抵上了柏松南柔软的胸膛。陈棋的脑门上已经冒出一层虚汗,他执刀的手开始往后缩,然而柏松南的力气却超出他千百倍。两人僵持着,陈棋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你疯了?”“可能吧。”柏松南道。他甚至还露出一个笑来,左侧虎牙闪着光,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顽劣的大男孩。“哧”一声,刀尖刺入肉里。柏松南的额角因为疼痛抽搐了一下,他身上的白衬衫被血沾染,逐渐晕染出一片血红。陈棋的双眼被这片鲜红给刺痛,眼泪掉下来,语无伦次地喊道:“南……南哥,你……”暌违多年,这个当初跟在柏松南屁股后面的矮萝卜丁儿,在巨大的恐慌之下,不再叫讽刺的“柏大善人”和划清界限的“柏松南”,重新叫了他“南哥”。不断向前推的刀刃终于停了下来,柏松南冷笑了一声,把刀从胸前皮肉里拔了出来。“你的胆子,也不过如此。”陈棋还愣愣着,做不出反应。“陈棋,我今天给了你报仇的机会,你不敢,从此我们的恩怨两清了。”陈棋下意识地道:“凭什么?”“凭做错的人不是我。”柏松南又何其无辜呢?说起来,他不过是一个被自己懦弱父亲所欺骗的可怜虫,十年前那个风雪夜发生的命案,他什么也不知道,那时让他牵肠挂肚的,只有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推人的不是他,见死不救的人也不是他,他仅仅只是跟罪魁祸首有着血脉上的羁绊而已。因为这点羁绊,他把自己束缚在愧疚里这么多年,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再次遇到自己心爱的人,想认真过日子了,结果陈棋噩梦般地再次找到他,让他不得不把爱到骨子里的人从自己身边推离。他也想问一句,凭什么呢?“是你爸爸杀死我爸爸的。”陈棋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愤怒不已地指责。柏松南道:“那你去找他。”陈棋:“你!”“见到他了正好替我转告他一声,做他儿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下辈子还是换我来当爹吧。”陈棋被他气得无法反驳,最后只能威胁道:“我不找他,我找你女人,我要划花她的脸,我要……”“陈棋。”柏松南古怪地笑了一下。陈棋被他笑得浑身不是滋味,问道:“你笑什么?我告诉你,我……”“你满十八岁了吧?”“满了又怎样?你扯这些干什么?”柏松南道:“不怎么样,只是满了十八岁就有很多变化了,就比如……”柏松南笑了一下,继续道:“比如,你不再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了,你所有的伤害他人的行为,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柏松南热心地为陈棋科普:“懂什么是刑事责任吗?意思是你会进监狱,会被判刑。相信我,监狱和少管所,可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陈棋心中一阵惧怕,但还是强撑道:“你胡说!我明明就没伤到那个女人!”甚至是那个女人打了他!不过这话说出来多多少少有些伤到他作为男人的面子,因此他没说出来。柏松南淡淡道:“蓄意绑架也是绑架,也要被判刑,如果我们请的律师厉害的话,你说不定还要蹲个五年八年的。”陈棋慌张:“你在吓我!我知道!柏松南!我没绑架,而且……而且,是你女人打我的!对!是她打伤的我!要坐牢也是她坐!”柏松南悲悯地看着他:“她属于自卫伤人,是受法律保护的。”又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你以后啊,还是多读点儿书吧。”说完,柏松南施施然站起身,看也不看病床上被吓得满面惶然的男孩儿一眼,步履稳健地走出了病房。柏松南胸前的衣襟被染红了一大片,过往的人都纷纷打量他,他全然不顾。只是等他走出病房很远时,他才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下。他身躯高大,倒下时,像一座高山崩塌。过往医护人员经过,见到此幕,赶紧过来急救。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涣散,有护士在他耳边焦急呼喊:“先生!先生!”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护士没听清。“先生,您说什么?”她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才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西西。”是一个人名,年轻的护士心想,这应该是一个对这个男人来说,很珍惜的人。2一场秋雨一场凉,Z市的夏季本来余威犹在,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一浇,将大地上仅存的一丝热意给驱散,Z市顺利进入了一年四季中最凉爽的秋季。雨后初歇,柏松南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望着树叶尖端一滴要坠不坠的水珠发呆。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因住了半个月的院,身体消瘦了很多,风衣空空荡荡的,背后肩胛骨都若隐若现。再配上他这一副生死看淡的空洞表情,简直可以直接出家,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赵敏敏看不过去,问道:“哥,你看什么呢?”柏松南收回目光:“没看什么。”他的神情恹恹的,不像从前精神奕奕的样子。赵敏敏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数落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拿着刀子朝自己心脏比画,怎么着?你是嫌活得太久了是吗?想给自己的生活找点儿刺激?”柏松南苦笑道:“可别,我的生活已经够刺激了。”赵敏敏叹了一口气:“哥,你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你这次离当场去世,也就差了那么一点了。大家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不可能存档重来的啊,你要是死了,那董西学……”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赵敏敏赶紧捂住了嘴。但“董西”两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胸前的伤可能还是没有治愈,因为他感到心脏凉丝丝的痛楚。赵敏敏认真察看他的神色,见他并没有什么表情,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哥,你和学姐,是真的没可能了吗?”正好魏行止将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停在他们面前。柏松南走到后座打开车门坐进去,对驾驶座上的男人说道:“你老婆是不是又怀孕了?话真多。”后一步上车的赵敏敏正好听到这句话,扭身对他比了个中指。“我谢谢你哦。”陈棋蓄意绑架的罪行最终没有受到法律的追究,本来是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检察院的人问到受害人董西那里去时,她正忙着自己工作室的事情,闻言只淡淡说了句“去找柏松南”。柏松南知道之后,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把这个孩子送进监狱。陈棋那些天在拘留所受了不少罪,无知的他第一次触碰到法律的客观与严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前柏松南究竟给过他多少庇护。不过现在的柏松南已经不再管他,甚至还断了对他们一直以来的经济支援。陈母知道后,又哭又闹,后来咨询了才晓得,柏松南给钱是情谊,并不是本分。这下她不闹了。陈母留着一头刚烫出来的小卷,踩着高跟鞋,亲自押着陈棋来给柏松南道歉。柏松南说道歉就不必了,只要签署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上写着他给予陈家母子一百万,条件是他们再也不许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许伤害他的朋友。陈棋像一只提线木偶,垂头丧气着,不说话。陈母看着那一长串的零,在律师的见证下,最终咬牙签下了那份保证书。风波到此告一段落。陈家母子走后,律师也客气地告辞,柏松南坐进车里,打算开车回家。只是过了许久,他也没发动汽车。他习惯性地想去裤兜摸烟盒,里面空空如也,他才记起来,为了董西,他已经戒烟许久。眼泪一滴滴砸下来,落在烟灰色长裤上,泅湿了一小片。很快,他的喉咙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接着,嘶哑破碎的哭声爆发了出来。“啪”的一声,他发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日子还是无波无澜地过了起来,可可西里奶茶店的生意依旧红火,只是客人们再也看不到那个帅气的店长。员工说,店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因此转战幕后研发新品去了,目的多少有些不单纯的女客人们顿时惋惜不已,但她们情绪去得也快,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会做甜品的帅气店长究竟是什么宝藏男人。值得一提的是,在南京路上的这家可可西里奶茶店对面,也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现在年轻人作为消费的主力群体,奶茶文化日益崛起,新开一家奶茶店原本没有什么,只是这家奶茶店的名字起得十分取巧,就叫“COCO西里”。如果说名字和可可西里相近的话还多少有些暧昧,但这家奶茶店的装修风格、宣传标语以及Logo都和可可西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就不免让人有些怀疑。赵敏敏对版权的问题最为敏感,平时最受不了这种鸡鸣狗盗的行为,天天在柏松南耳边喋喋不休道:“告!一定要告他们!”柏松南却平和得好像人家抄袭的不是他自己的店一样,管也不管,每天只顾着在厨房做甜品。赵敏敏气不打一处来:“哥!你听没听到?他们这是在侵权!是很严重的问题!”柏松南只顾着给手下的蛋糕点缀奶油。赵敏敏大声喊道:“哥!”“听到了。”他不耐烦地应道。“然后呢?”“侵就侵呗。”赵敏敏:“……”她还想说话,却被魏行止搂腰带走了。“你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小声道。赵敏敏回头看着那个依然在认真做甜品的高大男人,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即将入冬的时候,柏松南迎来了他三十岁的生日。他这三十年的岁月称得上是精彩纷呈,潦倒过,富贵过,求而不得过,也梦想成真过。但是,最后他要的也始终没有得到。董西宛若一颗星星,偶然坠入他的怀中,在他身边短暂停留了一阵,很快又重归星空。原来,西和南永远无相遇的可能。这突然的顿悟让他陷入了抑郁的泥淖里,连自己三十岁的生日也想潦草度过,奈何他有个好管闲事的妹妹。赵敏敏对柏松南近来的颓废消沉早有意见,而她坚信没有什么糟糕的情绪是一场派对不能解决的,因此在柏松南生日前的一个礼拜她就开始折腾。到了生日那天晚上,柏松南照例在可可西里奶茶店做甜品到很晚。赵敏敏知道他家密码,一早就广邀各路朋友来参加柏大佬的生日宴,一大帮男男女女齐聚他家,手里拿着礼花筒和气球,藏在柜子里、沙发后,各种能藏的地方都藏了人,试图给他们南哥来一场旷世惊喜生日趴。时针指向九点的时候,柏松南打开门回了家,他刚把门关上,就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不对劲。就在各路人马都预备着冲出去大喊“Surprise”的时候,变故发生了。门铃被按响了。这一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临时决定先观望一下情况。柏松南忽略心头的不适,打开了门,下一秒,他愣在了原地。门外站着的,是董西。3今晚的月亮特别好,又圆又亮,天气渐冷之后,就难得再见到这样完整的月亮。它总是遮掩在厚重的云层里,今晚却来了个隆重亮相。柏松南的家是一幢独栋小别墅,门口灯坏了,一直没想起来去修,但月光将四周照得通透,董西身上穿的是藏蓝色针织长裙,柏松南还记得,是他们十年后初见时的那条,勾勒出了她的完美身形。她头上还戴着一顶皮质贝雷帽,波浪般的长卷发披散下来,她甚至还罕见地涂了深色口红,在这清朗的夜色里,她迷人得像一只蛊惑人心的海妖。而这只海妖手里,捧着一大束红艳的玫瑰花。柏松南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因为他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从人看到花,视线又从花转移到董西的脸上,震惊得不知该摆什么表情。“西西,你……你……”“我来求复合。”董西干净利落地说完,然后又好像觉得自己丢人了一样,把头往旁边一偏,拒绝去看柏松南的眼神。丢人!真的是丢人丢到姥姥家!龙池当年的高冷女神什么时候做出过这样的事呢?当年有人向她告白,她从来都是不理睬不给机会,从头到脚都在说“你走开你离我远点儿你不要打扰我学习”,一身正气,坐怀不乱。后来即使谈恋爱了,吵架冷战也从来都是傅从理率先低头,她自己就是“爱过就过,不过就拉倒”的超脱态度,甚至后来傅从理出轨,找前女友复合,她也是冷眼看着,连拆穿他都懒得做。她理智淡定,原则至上,别人离开她,她不挽留不纠缠,明明白白告诉你,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离开了就别再回来。但这次,她亲手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为什么呢?大抵是因为如今一颗真心守十年的傻瓜不太容易找,因为凤凰清晨的那一束鲜花触动了她的心,因为默默为解开她和母亲之间矛盾而来回奔波的他太让人感动,因为他宽厚的肩膀和温暖的胸膛让人安心。因为他的喜欢,认真且怂,从一而终,姿态笨拙,却很温柔……理智让董西算了,但回忆里关于柏松南的一点一滴都让她不安生,她整个人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照常工作生活,另一半则疯狂地撕扯自己,想要去见柏松南。最后,这一半赢了。她伸手把手中的玫瑰往前递了递,然而花却并没有被接过去。董西把头转回来。然后,她就看见,高大的男人垂着头,一滴泪珠掉落下来。“你怎么了?你……哭了?”她凑近了去看,柏松南躲避她灼灼的视线。董西忍俊不禁,突然觉得没什么丢人的了,因为柏松南也比她强不到哪里去。她把玫瑰花强制性地往他怀中一塞,笑问:“哭什么?”柏松南语无伦次道:“我……我……我不知道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这失而复得的欣喜已经快要将他淹没。董西竟然还肯搭理他这件事,已经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三生有幸,同时还有点后悔,求复合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董西一个女孩儿来做,他恨不得敲敲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水灌多了。他脑里乱七八糟一大堆想法,最后汇成一句:“你不是说我们没有可能了吗?”开水这么多,他偏偏就提起了没开的那一壶。董西:“……”这些年,他真的是在凭自己的实力保持单身!她去抢他怀中那捧花,微笑道:“也是,那我还是回去吧。”柏松南抱着花左闪右避。“不不不!我错了错了,我的意思是,”董西被他反剪双手抱在怀中,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能来,真的是太好了。”董西不再挣扎,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就在两人的脸靠得越来越近的时候,房子里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妈妈,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呀?”“什么人!”柏松南怒喝一声,转身向后望去。赵敏敏和魏行止抱着自家儿子尴尬地从沙发背后站起来。魏喂喂手里抱着个“B”字形气球,还被他老母亲紧紧地捂住了嘴,满脸惊恐。毫无疑问,刚刚那句话,正是他说的。柏松南头疼道:“你们怎么在……”剩下的半句话,被淹没在了震惊里,因为他看到他家柜子里、沙发后、桌子下陆陆续续像地缚灵似的,爬出来许多人。柏松南:“……”董西:“……”童华顺第一个站出来表忠心:“老大,你放心,我们绝对没有听到你哭了。”他这句话就像一根导火线,接着一群人又七嘴八舌地说道:“对对对!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眼看着柏松南的脸色越来越黑,江山赶紧拉响了手中的礼花筒,“嘭”的一声,彩带天女散花般散落下来。“南哥,生日快乐!”其他人也拉响了手中的礼花筒。“哥,生日快乐!”“大哥生日快乐!岁岁有今朝啊!”“南哥生日快乐!祝你和嫂子长长久久哈!”“生日快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真诚地祝福他生日快乐,柏松南握紧了身旁董西的手,心中一股暖流经过,嘴上却口是心非道:“一群傻子。”董西晃了晃他的手,他侧过头来,柔声问道:“怎么了?”董西冲他露出一个笑:“柏松南,生日快乐!”柏松南看着董西,忽然觉得,这是他三十年来,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幸福到极致,他却突然想起所有过去经历的那些苦痛,早年丧母、四处躲债、和柏光耀的逃亡、冬夜里带着悲痛的奔跑、五年不见天日的打黑工生涯、陈家母子的叱骂、陈棋带着恨意的一刀……所有他背负的苦难,原来都是为了等候此刻的甘来。此刻,有鲜花美酒,有朋友爱人,有明天,有希望。4宽阔的公路上,两侧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红色荒漠,公路中间行驶着一辆吉普车。这里是美国加州。董西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半开着,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她随手压了压。时间临近黄昏,天际一轮巨大的红日西沉,残阳如血,半边天空都红彤彤的,像要燃烧起来。董西要司机先停一下车,然后举起手中的相机,按下快门,把这幅夕阳西下的美景照了下来。照完后,她打开相册看刚刚拍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不用修图,就是一幅构图完美、色彩饱和的佳作。她曾看过无数的日落,也曾躺在帐篷里,等候过无数的日落,这不是最美的一次。但董西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觉得应该也要让柏松南来看一看。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前她满世界乱跑,那时候的她有家人恋人和朋友,但她不会心存牵挂,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可现在她出来拍片时,动不动就会想起柏松南来,吃某一道菜时,会想到柏松南可能会喜欢这味道,看到什么美景时,也会想要拍给他一起共享。柏松南就好像被她藏在心脏的一个角落,时不时拿出来瞧一瞧,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已经下意识带了笑容。车内放着轻快的南美小调,皮肤黝黑的司机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董西面带微笑,突然想回国,回到那个人身边。她掏出手机,破天荒地发送了一条消息:“明天回国。”那头很快回复,像是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好,我去接你。”宽敞明亮的机场内,董西低头看着手机,上面播放着一段视频。视频内容是新锐总裁、可可西里创始人柏松南的一段访谈。柏松南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灰色西装,微笑着回答主持人道:“对,版权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现在我们已经注册商标,也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加强商标注册意识。”主持人问:“据我们所知,柏先生今年才三十岁,作为一个成功人士来说,这年纪算是非常轻了。不知柏先生对那些正在创业的年轻人有什么指教呢?”柏松南道:“指教不敢,一点拙见,要有富有远见的头脑和肯踏实做事的决心,一次失败别放弃,如果一直失败,就……”主持人谦虚问道:“就怎样呢?”“就趁早收手,回家老实上班。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主持人:“……”董西大笑。主持人:“那最后我们再问一个八卦的问题,众所周知,可可西里是一家主打初恋文化的饮品店。请问柏先生,‘风在可可西里,而你在我心里’这句宣传标语背后,有什么渊源呢?”柏松南的神色温柔下来:“可可西里是她想要去的地方。”主持人的表情兴奋了起来:“她?柏先生说的‘她’,是不是就是可可西里的缪斯,柏先生您的初恋呢?”“对。”“那她现在?”柏松南微扬嘴角,笑了笑,他的眼底带着些微矜傲和小甜蜜。“成了我的爱人。”他拿着话筒,对着镜头说道。“西西!”董西的注意力被一声叫喊吸引了过去,柏松南站在不远处,冲她招手。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一路飞奔进他的怀里。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哪里不一样了。她多了一样东西—归属感。就像一只飘飘荡荡的风筝,有了那一根被人执在手心的线。曾经的董西,向往四海为家,仗剑走天涯,现在她恍然大悟,其实不必寻寻觅觅自己向往的理想之地。因为,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