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堂结课测验是下午一点开始,时间两小时。结束后还有一个小型会餐。时欢提前半小时交卷,然后回宾馆收拾好了行李。明天一早有大巴统一来接。但她准备把东西带着,一会儿吃完饭自己先离开,去姑妈家看看。她姑妈家在省城辖区内的一所县级市,离这边不远。而且明天刚好是周日,不用上班,时间也充裕。拎着行李走下酒店门前台阶的时候,一辆黑色四个圈在她面前停下来,刚好拦住了她的去路。时欢皱了下眉,一边暗自腹诽司机素质低,一边往旁边挪,准备绕开它。驾驶位置的车窗这时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满是笑意的脸:“美女,要搭车吗?”时欢不由得一愣,随即也喜笑颜开:“你怎么来了?”“当然是来接自己的女朋友。”乔永诚推门下车,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把东西放进后备厢时,他问了一句,“等下是不是还有个会餐?不去了行吗?”“行是行……”时欢有些犹豫。“怎么了?”“我本来想去我姑妈家的。”乔永诚默然一瞬:“改天不行吗?我妈妈今天过生日。”“呃……”时欢看着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乔永诚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别紧张,就是我妈吩咐的,让我带你回去,一起吃顿饭。”“啊?真的假的?”时欢明显难以置信。“当然是真的!就不能对你男朋友有点儿信心?”他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随手将她的头顶的发丝弄乱,“姑妈家下星期再去吧,我陪你一起。”那不就等于互相见过家长了?时欢心里一紧,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改天再说吧”,率先开门上了车。从省城到N城,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第一次上门,又是男朋友母亲的生日,她绝对不能空手。纠结了整整一路后,时欢买了一大束花。虽然没新意而且不实用,但却是最合适的。乔家那样的门第,普通的东西根本拿不出手,而她那点儿苍蝇腿一样的工资,又买不起名贵的。大概是受到了豪门狗血剧的影响,时欢一直以为乔永诚那样的家庭,就算不是几代同堂,也应该是个宅院广阔、佣人无数的地方。所以,当车子拐进一处封闭式别墅小区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感到了惊诧。虽说这里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但和她设想的也差太多了吧。到底是狗血剧骗人,还是乔永诚父母太低调?然而所有惊讶和疑惑的情绪,很快就都被紧张所替代。拐了两三个弯,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所小院门外的路上。那一刻,时欢猛地生出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或许是她不安的情绪太过明显,感染到了身边的人。乔永诚解开安全带后,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她,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欢,你放松些。你这样搞得我都跟着紧张了。”“你紧张什么,”时欢从后视镜里白他一眼,“那是你亲爸妈,你有什么可紧张的。”他笑了出来,将她掉落的鬓发理回耳后:“不是你要求我的吗,要尽量对女朋友的情绪感同身受。”时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本来十分动听的一句情话,可这种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调侃。乔永诚握住她的一只手轻捏了捏:“别害怕。虽然是给我妈庆生,但是没有外人。你就当吃顿便饭。总不能以后你每次和我回家,都这么紧张吧。”说完他推门下车,又绕过车头,极绅士地拉开副驾驶位置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时欢以为他说那些只是安慰自己。结果等进了屋子,才发现的确是没有什么人。除去家里保姆不算,剩下就是乔家一家三口,加她一个身份不明朗的外人。时欢不久前还在财经杂志上看见过乔景东,是典型成熟儒雅的商人形象,和此刻眼前的活人没什么区别。对于她的到来他虽谈不上有多热络,却也亲和随意,甚至还问了些工作上的闲事。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王慧芝对自己态度上的改变。也不知道乔永诚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这一次对方明显不像上次那般疏远。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只为了给儿子面子,总之一口一个“小欢”,叫得亲近。可即便如此,时欢这一顿饭依旧吃得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给男朋友的父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饭后,乔景东在客厅沙发上坐了片刻,便说有事离开了。倒是时欢和乔永诚陪着王慧芝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拉了些家常,直到九点多才告辞。N城的夜幕下有霓虹灯闪烁。时欢看着窗外的车流,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那个……伯父和伯母……是不是吵架了啊?”方才她就觉得那对夫妻间的关系微妙而奇怪。而且乔景东说是有事,但看向王慧芝的目光却明显充满了某种期待。“没有。”乔永诚语气很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让时欢大吃一惊,“他俩都分居十多年了,早就没什么可吵的。”王慧芝生性要强。当年丈夫那场出轨,到底让她无法彻底原谅。然而两人的婚姻实在牵扯到太多因素,夫妻多年,乔景东又不肯离婚,于是一直分居到现在。其实乔景东这些年一直坚持不懈地挽回妻子的感情,只不过收效甚微。乔永诚给出这样的答案,实在是让时欢不知该如何继续接话。时欢咬了咬下唇,短暂的沉默后期期艾艾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啊……”“嘁!”乔永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一脸好笑,“又不是你害他们两个感情破裂,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这是什么话啊!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好吗?时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这不是一不小心,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吗?”“该伤心的早就伤心完了!”乔永诚说着睨她一眼,“当年还是你把我从伤心中拯救出来的。”“啊?!”时欢不明所以。他显然也没打算重温往事替她解惑,只是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只要地球没有毁灭,日子就还要过下去。任何情绪都是有个期限的。我总不能因为别人的婚姻不幸,就让自己一辈子活在阴影中吧。”“怎么是别人,那是你父母啊!”时欢鼓着腮帮子,实在不敢赞同他的论调。“那又怎么样?”乔永诚在后视镜中挑眉反问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选择自己婚姻和感情自由的权利。从生理学角度讲他们的确是我父母,但从感情和法律上来看,他们才是夫妻,是最亲近的人。时欢,男女之间的感情是很私密狭隘的,好也罢坏也罢,都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情,外人是不该插手的,哪怕是血缘至亲。难道就因为他们是我父母,我就要强行干涉他们的感情吗?”时欢彻底无言以对。虽然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是歪理,但偏偏就是找不到有道理的话来反驳。然后,她看着他那张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其实是个可以凉薄到近乎冷酷的人。可她却偏偏和他滚到了一起,还动了心动了情,期待着能够同他共度一生。她是不是……也疯了?“想什么呢?”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几乎是下意识地,时欢脱口而出:“想我们会不会哪天就分开了。”“还真说不准!”乔永诚竟附和她起来,“我这么英俊潇洒,帅气多金,没准明天就被哪个小狐狸精勾搭走了,所以你可得看紧点儿。”“看紧就管用吗?”时欢嘟囔了一声,说完便缩进车座靠椅,耷拉着脑袋不再吭声。都说男人在感情上比女人决绝干脆,变心了,就决不再回头。而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应该算是个中顶尖人物了吧。她从来就不擅长守护。如果有一天,他单方面认为他们的感情走到了尽头,她真的是半点儿法子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擦干眼泪,让自己不再沉迷难过。一只大手在这时抚上她的头顶。“当真啦?”他低笑出声,“我跟你开玩笑的,说不定哪天你觉得我无趣,把我甩了呢。”说着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女人可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都是没影的事,也能想得有鼻子有眼。”“可许多事情就是由玩笑变成事实的。”她冷哼着反驳,抬手将他摁在自己头上的爪子打落。“欢欢……”乔永诚低念着她的名字,似乎有些无奈,“我从来不承诺什么天长地久,因为我一直觉得这种话说出去都是空气,还不如一张银行卡或者一个房产证来得实在。一辈子那么短,却都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何况什么生生世世?我现在喜欢你,就尽最大的努力来喜欢。说不定我今天海誓山盟完,明天就出了车祸……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车内响起,代替了他后面的话。时欢掐着好不容易在他腰间捏起的肉,在旋转了将近三百六十度后还觉得不够,又恨恨地往上拽了拽:“瞎说,我叫你瞎说!”“嘶——”乔永诚疼得倒吸了口凉气,“错了错了,我错了!”“以后还敢不敢乱说?!”“不敢了!不敢了!”“哼!”时欢气呼呼地放了手,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扭过头再也不想理他。乔永诚继续“嘶嘶哈哈”地呼着气,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副驾驶位置的人,心中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败家老娘们儿,下手真够狠的!看等会儿不收拾得你求饶!今年的N城冷得格外迟。直到最后一个月,才让人感受到冬天的那种寒意。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时欢又接到了王慧芝的电话。和以往一样,无非就是约她下班后一起去逛街喝茶。她满脸欢喜地应承下来,放下手机后却望着窗外天空飘飘扬扬的雪花,忍不住有些惆怅。那天陪着乔永诚去庆生,临走的时候王慧芝拍着她的手说:“有空的时候就陪我一起逛逛,我一个老太太也总觉得孤单。”她原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谁知没过几日,王慧芝竟真的打电话来约她一起去做SPA。结果打那开始,几乎隔三岔五,王慧芝便约她一起去休闲消遣。对于男朋友母亲的邀约,时欢当然是不能拒绝的,尤其她还存了心思想要刻意讨好。然而几次下来,时欢却发现那真的是一种煎熬。因为越和王慧芝接触,时欢越能清楚地感觉到,真正的门第界限并不是表现在你和别人穿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开的车有多大差别,而是在心里。即便是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王慧芝对时欢的态度始终温和,但却并不显得有多亲近。而且时欢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很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婆婆的女人,心底依旧是不认可她的。许多时候,王慧芝约她相陪,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人。而是将她带到她们的那个圈子里,然后看似亲切细心,实则却苛刻挑剔地教导着她,要如何做一个豪门媳妇,如何周旋于那些精明的太太、小姐之间。王慧芝甚至有了明示的意味:以乔家的地位背景,可以不必借助联姻来巩固事业。但身为乔家三少的妻子,不能连那个圈子里的基本社交都做不到。可所谓的这种基本社交,对于时欢来说,却不比一本《犯罪心理学》要简单多少。有好几次,时欢疲惫到极点的时候,都想要和乔永诚抱怨。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恋爱或许可以只靠一方的迁就维持,婚姻却不行。一辈子很短却也很长。天平长期失衡,势必要引起一些危机。她和乔永诚在一起,原本就是高攀了。夫妻间就算做不到完全的举案齐眉,至少这种小事上,她不能够再拖后腿。其实心情格外低落时,她也曾想过要不要继续坚持。只是所有放弃的念头,最后都被一种理由否定。如果时间能够倒退的话,她会毫不委屈自己痛快离开。但现在离开乔永诚的话,她是真的会感到心痛。最后打断时欢走神的,是一位来给孙子落户口的阿姨。她急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袋里赶走,打起精神来认真办事。还是那句话,不管怎样日子都要过。至少她还有一份能养活好自己的稳定工作。若是努力了,两人却无缘走到最后,那是另一回事。但现在,她不愿意和他分开,哪怕再受些委屈。眼看要下班时,乔永诚打来了电话。他已经知道时欢晚上和自己母亲有约,不痛不痒地闲聊了一会儿后才说道:“我今天晚上有个紧急会议,可能不回家。”闻言,时欢有些意外。两人在一起一段时间,她知道乔永诚旗下产业不少,有时忙起来也是恨不得一分钟劈成几瓣用。但印象中这根葱好像也是得安逸便安逸,从来没见过他因为工作的事通宵加点的。她在眨了眨眼,疑惑道:“什么事这么忙?竟然还要通宵啊。”“也不一定要通宵。就是一个内部的听证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结果。要是太晚,我就在公司里糊弄着睡会儿,明天也还有事要忙。”“哦。”时欢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又嘱咐几句让他注意休息,便挂断了电话。时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竟然已经五点过五分了。她想起和王慧芝的约定,急忙收拾东西锁好屋子,下班走人。王慧芝今天定的地方是一家商业街附近的高级茶道会馆。那地方上星期时欢跟着她一起去过,好像是哪个地产商的太太攒的局。所以时欢以为,这次也还是这种一群太太小姐聚在一起八卦,或者低调炫富。结果推开房门,却发现今天并没有其他人。这不是上次来时那间包厢。环境清幽雅致,一眼就能看出比原来那间包厢高档许多。王慧芝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此刻正坐在檀木茶几后,专心致志地烹着工夫茶,连有人进来也未曾抬眼。时欢看着这情形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茶几对面坐下,然后认认真真地观察起了对方手上的动作。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上了年纪,王慧芝也依旧是个美人。到底是有钱保养好,岁月非但没让她变得面目丑恶,反倒让她平添了一种别有的风韵。尤其是她烹茶的姿态,举手投足皆优雅端庄,带着别人难以模仿的气度。于是在看了一小会儿之后,时欢就从学习的心态彻底转变成了纯欣赏。工夫茶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促就,更何况王慧芝的气质有一半是出身造就。她想学,估计最后结果只能是东施效颦,徒惹笑话。丑小鸭之所以能成为白天鹅,那是基因决定的。至于她,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小鹌鹑吧。就在时欢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我也是好些时候没鼓捣这些了。”她被吓了一跳,急忙半是恭维半是真心道:“伯母烹茶的样子真美。”“嗬……”王慧芝轻声笑了出来,然后将茶倒进精致的瓷杯,双手端起瓷杯朝她递了过去,“来,尝尝我的手艺。”“谢谢伯母。”时欢学着她的动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后,便有种冲动想要皱眉。“感觉怎么样?”时欢略一犹豫,决定实话实说:“有点儿苦。”“的确,”王慧芝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至鼻端轻嗅后方才浅啜,“火上烹过的茶,的确要比普通冲泡的味道重。不常喝的人,的确不太习惯。”时欢不知该怎么答话,便没吭声。王慧芝放下杯子又给自己斟满,这次却并没端杯,只是继续说道:“但是烹过的茶会更入味,有些东西要细细品味。乍一尝试或许苦涩,习惯之后却是回味无穷。”这是又开始上课了……时欢暗自叹了一口气,嘴上却接话:“伯母说得是,我受教了。”王慧芝冲她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用的哪种方法,茶艺师的手艺如何,总要茶好才行。若是一开始便欠了天资,后天再如何弥补,也达不到上品。”右眼皮突地一跳。时欢再傻,也听得出她这话别有深意。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吗?时欢正忐忑地努力回想着,对面的人已经转移了话题:“怎么样,今天工作累吗?”“还好。”她急忙作答,“户籍室的工作还挺清闲的。”“这些天总拉着你四处乱逛,不会嫌我这个老太太烦吧。”“怎么会。”时欢闻言有些惶恐,“伯母不嫌我愚钝给您丢人,我已经很开心了。”王慧芝将已经冷却的茶倒掉,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向军姑父的一个老同学就在你毕业的警校任教。听他说,当初你也是那一批里成绩拔尖的,怎么没去更好的地方?”时欢身体僵硬了一瞬,笑容不自觉地变得勉强:“我觉得现在的工作也不错,在基层一样可以为人民服务。”这冠冕堂皇的说辞让王慧芝不由得一笑。她将手中这杯茶饮尽,看着时欢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变化:“小时,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也就不和你继续绕圈子了。当年新东建投的法人时海涛,是你的父亲,对吗?”耳边“嗡”地一声响,时欢颤抖着扶好被自己碰翻的茶杯,却无力阻止四处蔓延的水流。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在嗫嚅着说出那声“是”的时候,整颗心都沉进了谷底。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N城的第一场雪并不大,洋洋洒洒地飘了两三个小时,也薄薄地覆盖了一层地面。她走了太久的路,两条腿沉重得像是快要断掉。快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时欢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地面上的痕迹,轻笑出声。这可真是一步一个脚印。乔永诚还没回家,但客厅的灯却是亮着的。应该又是维多利亚蹿上柜子摁下的开关。时欢发现这只猫总喜欢在没人时鼓捣家里的一些小开关,还喜欢趴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还喜欢……它喜欢很多东西,但是和乔永诚的母亲一样,不喜欢她。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换上棉拖鞋后刚走没几步,一个淡黄色的大型毛绒生物便扑过来,抱住她的两条腿,贱兮兮地摇尾巴。时欢被它扑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后伸手点了点它的鼻子:“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啊。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呜……”小Q哼唧着,依旧抱着她不放,尾巴也摇得更欢了。时欢没有将它推开,就这么拖着那条狗,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小Q两只狗眼里充满渴望,抱着她哼唧了半天。在确定时欢真的不会陪自己一起玩耍后,委屈地放开爪子,在她脚边趴了下来。时欢轻轻踢了它一下,把两条腿都蜷缩到沙发上,扭头看向了窗外。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黑暗成了衬托背景,将她的脸清晰地映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容,阴郁的表情却是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时欢冲着自己的影子动了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结果竟比哭还要难看。于是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随即又发现自己挤不出半滴眼泪。尽管她心里早就难受到了极点。原来哭笑不得,更加让人难受啊!时欢吸了吸鼻子,抱膝低头将脸埋在臂弯里。然后还不等换口气,那个在耳边重复了一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小时,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要说什么想必你也猜到了。”“无论是乔家的地位,还是永诚本人,都不需要再借助婚姻来锦上添花。所以永诚喜欢你,我就一直在试着接受你。但即使要求降到再低,乔家选媳妇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家世要清白。”“的确出身不能选择,我也承认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不过……”“你父亲说好听些是经济犯罪,可当初检察院批捕的名义是诈骗。他还是在看守所里畏罪自杀的。”“小时,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我儿子的血脉能够得到最好的传承。作为乔家的一份子,我也有义务来维持这个家族的兴盛和荣誉。无论怎么样,我是不会同意永诚娶一个毫无责任感的诈骗犯的女儿的……”……“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那一声痛哭终于冲破喉咙。时欢捂住了耳朵,竟已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是谁说过,真正伤人的语言不是疾言厉色的斥责辱骂,而是这般温声细语却字字诛心。她从来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诈骗犯。那个曾经告诉她,输什么不能输人品,穷什么不能穷志气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去诈骗?!从小到大,他未曾对她有过一个严厉的眼神。他对任何人都是那样温和宽厚,宁可自己吃些亏也不占不该占的便宜。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每天推着小车,天色未亮就已经离家谋生计。即便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样肯吃苦的人,如何会是诈骗犯?!而且时海涛的案子最终也没有认定下来。因为他的自杀,案件被撤销。可也正是因为他的自杀,在无形中坐实了罪行。她想辩驳,想澄清,想对全世界的人大喊:“我爸爸不是诈骗犯,他绝对做不出那种事!”可那又有什么用?没有人会听,也没有人会相信。有的,应该只是和当年某些人一样暧昧的眼神,以及暗藏轻蔑的奚落。甚至对于乔永诚,她也没敢说出全部。经济犯有很多种,人一生谁能不犯错,商场沉浮行差踏错便栽了进去。可诈骗……尽管王慧芝不曾言明,她也明白对方话语中暗藏的意思。她的父亲品行有问题,而她也不会好到哪里。乔家怎么会让一个品格有问题的女人进门,他们更不会容忍这样的女人污染了他们高贵的血统。“啊!”时欢咆哮出声,忽然涌起一阵恨意。恨她爸爸为什么不能再坚强一些,要把她独自留在这世上。更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力,无法将自己认定的真相揭露给天下。“呜……呜……”或许是她的悲痛太浓郁,感染到了小Q。它抬头冲她呜咽着,黑亮的眼中有些不知所措。“呜……”它两只前爪搭上沙发,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随即“嗖”地蹿了上去,张开爪子,别扭地抱住了她。突如其来的重量,令时欢坐姿失衡。然而那毛茸茸的温暖却让她生出一丝贪恋,尽管那是来自于一条狗的。她伸出手,将它搂进了怀里,将脸埋在它的背上,哭得更加悲痛。夜色静谧宁和,而她只能抱着一条狗寻找安慰。乔永诚回家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他刚走进一楼客厅便和穿着一身家居服的时欢看了个对眼,不由得一怔,讶异道:“你没去上班吗?”“嗯。”时欢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头,抬脚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一口气喝掉半杯后,才又说了句,“感冒,请假了。”他急忙走过去,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还行,稍微有点儿热。”时欢偏头躲开他:“我不发高烧,就是难受。”说完走到角落的秋千椅上坐了下来。“吃药了吗?”乔永诚脱下外衣随手扔在了沙发上,又走到她身前,“是不是昨天下雪着凉了。”“应该是吧。”她闷闷地应了一句,便又不吭声了,只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昨晚她哭着哭着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全身哪里都难受。小Q一直不离不弃地依偎在她身边。要不是有它取暖,估计她的感冒比现在还要严重。乔永诚见她没精神,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顺着脸侧的轮廓将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回了她耳后。门口的呼叫器这时响了起来。乔永诚有些意外,不等他做出反应,时欢已经催促出声:“应该是我叫的外卖来了,快去开门!”时欢没想到乔永诚会这个时间回来,外卖只叫了一个人的份儿。家里储存了不少生鲜食材。乔永诚索性把她的外卖扔进冰箱,然后亲自动手下厨。时欢一直觉得开饭店的厨艺不会太差。这条理论在乔永诚这里得到了验证。虽然众诚旗下产业不少,不光餐饮一项。但不得不说,他的手艺的确不错,至少甩了她十万八千里。然而平日里乔三少亲自下厨的时候不多,她和他在一起几个月,也就尝过几次他的手艺。几次都是她来了“大姨妈”,不想动弹。她想起第一次尝到他煮的东西时,那种又惊艳又惊诧的感觉。而他感受到她眼中发射出的信号,好像怕惹麻烦一般急忙提前发出声明:“先讲好啊,你想换口味或者不舒服了,我做饭都行。别指望我天天下厨,我宁可洗碗、拖地、洗衣服、擦灰,家务活全包。”她顿时不乐意地皱了眉,就差把自己筷子扔进他碗里。家里雇了钟点工,拖地、洗衣服、擦灰还有收拾猫窝狗窝的活,都有阿姨,哪里用得着他动手。也就剩下洗碗了。有时候他太忙,碗也是她洗的。或者干脆攒着,也留给了阿姨。他分明就是偷奸耍滑,不愿意动弹。凭什么啊,都朝九晚五地上班,就一定得她煮饭给他吃?“我错了我错了。”眼见着她越来越不满,他急忙举手投降,“欢欢,我是真不爱做饭!”她冷哼一声:“你在美国不是天天下厨吗?”“那你是不知唐逸珅……就FN那面瘫老板,你不知道他做的东西毒性有多大!经他手出来的东西,只有三明治能吃!我那时候是和家里对抗逃到国外的,生活费有限,不能天天吃外面的。后来有了钱我就发誓,这辈子除非是为了我最心爱的女人,否则我死都不再做一顿饭!”“嘁!”她白了他一眼,那一顿饭却吃得心里格外甜。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时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后又有说不出的酸涩惆怅。他一贯会将情话说得动听又不着痕迹。只是这情话,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只说给她听。“吃饭了!”他的声音从餐厅里传来。“哦!”她嘶哑着嗓子应声,慢吞吞地起身走了过去。乔永诚煮了白米粥,又做了几样清淡的菜。也不知道是她感冒舌苔厚,还是心情不佳。这顿饭吃起来,总觉得味道寡淡至极,十分难咽。她强撑着吃了大半碗,便再也吃不下去。乔永诚也没让她都吃完,只伸手拿过她的碗,将剩下的都拨进自己碗里,一起解决掉。饭后,他将她赶回楼上休息,然后将厨房收拾干净,又冲了澡换身衣服去书房里忙活了一阵,才回卧室。时欢昏昏沉沉的,脑袋里一片糨糊,可沾上枕头却又睡意全无。她一直以一个姿势躺着,压得小半边身子有些发麻了,也不愿意动弹。乔永诚打开房门后见床上的人窝成一团一动不动,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结果他掀开被子才发现时欢竟然睁着眼睛。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光亮,大概是生病的缘故,比平时多了几分迷蒙的水润。他笑着掐了掐她的鼻尖:“还以为你已经睡了。”说完低下头就要吻她。就在两人唇齿相碰的前一秒,时欢一个偏头,躲开了。不曾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乔永诚身体一僵,不由得愣住。时欢往后缩了缩,用被子挡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表情:“感冒了,传染。”原本就有些嘶哑的声音又隔了厚厚的被子传出来,失真得厉害。闻言,乔永诚笑了出来:“我不怕。”然后却也没有强求。他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关掉了灯。室内顿时一片黑暗。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一旁的人已经像毛毛虫一样拱进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胸膛,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腰间。乔永诚稍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更舒服些。静谧的黑暗中,他不自觉地去辨认她的呼吸。乔永诚总觉得怀中的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摸索着抚上她的额头,并没有感觉温度上升。他心中愈发感觉奇怪,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问了出来:“欢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没有啊。”“真没有吗?是不是工作有什么不顺心,还是谁欺负你了?”“都没有啊。”还是那个语气,那个声音。没有什么特别,但就是让他觉得不太正常。乔永诚沉默两秒,忽然换了话题:“昨天你和我妈都干什么了?”时欢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放松下来。她轻轻咳了两声:“没干什么,就去喝茶了。”听见喝茶,乔永诚笑了出来:“我妈的工夫茶难喝得要命,她有没有让你尝尝?”时欢“嗯”了一声:“的确挺苦的。”然后,两个人便同时安静下来。乔永诚仍旧满心狐疑。他直觉时欢应该是遇见了什么事,但她应该是不想告诉他。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追问下去,便听见她轻轻开了口:“乔永诚……”“嗯?”“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他闻言一怔,随即说不出该无奈还是好笑。这个问题,两人刚确立关系那会儿,她几乎天天都要问。而他每次的答案都和在医院那时候一般无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不问了,他乍一清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结果时隔几个月,她又提起来了。忽然被杀了个回马枪,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反应不及。“别再用那套理由糊弄我了。”不等他回答,时欢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是不是因为我和你以前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你觉得很新鲜,所以……哎呀!”话未说完,她下巴上的肉就被人掐了一把。“谁告你我以前有女人的!”乔永诚咬牙切齿,“不是早说了,你是初恋!”“我不是那个意思。”时欢揉了揉被掐过的地方,颇有点儿委屈,“我是说你以前遇见或者接触过的异性。”“我没注意过以前遇见或者接触过的异性是什么样儿!”乔永诚仍旧没有好气,“我闲得没事儿注意不相干的人做什么。”“哦!”时欢应了一声,把话题又绕了回去,“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执着啊!”乔永诚长叹一声,然后缓缓说道,“时欢,我是真的认为喜欢这种事情,不是用语言能够表达清楚的。如果你非要问个理由的话,那就是只要你在身边,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我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无聊。”时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嘟囔道:“所以你喜欢我的原因,就是我长得很解闷儿。”乔永诚彻底无语:“你非要这么认为,也不是不可以。”话音未落,他忽然“啪”地摁亮床头灯。昏黄柔和的光线并不刺目,亮起那一秒,时欢还是忍不住眯了下眼。适应好光线,刚一重新睁眼,她便正好和一道幽深的视线碰了个正着。乔永诚表情认真而严肃,目光一眨不眨地定格在她的脸上。“干吗这么看着我?”她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时欢……”他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迫使她和自己对视,“你告诉我,你到底遇见什么事了?”她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啊。”乔永诚薄唇微抿,片刻沉默后突然问道:“我妈昨天和你说什么了?”时欢心里一突,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另外一句:“我……我白天梦见我爸爸,心里有点儿难受。”乔永诚似乎不太相信,盯着她又审视了几秒才露出一个浅笑,拍了拍她的头顶:“以后有我陪着你。”说着,他伸手把灯关掉,然后翻身将她整个人搂紧在怀里,“乖,睡吧。”时欢这一宿睡眠质量差到了极点。她昏昏沉沉的,特别累。想醒来,却又睁不开眼。不过倒是没有影响感冒病愈。第二天起床后她精神好了许多,除了喉咙稍微还有点儿不适之外,其他症状基本都消失不见了。吃完早饭准备上班,她却被乔永诚拦了下来。他固执地让她再休息一天,并且擅自做主给她领导打电话又请了一天的假。那边接电话的是他们所指导员,给假给得相当痛快,并且还殷切地关照了几句。时欢在这边却整颗心都不太踏实。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工作要保不住。领导殷切,不是真的关心她,是看了乔永诚的面子。虽然明面上没人说出来,但她隐约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打从她和乔永诚确定恋爱关系后,不少人明里暗里地都对她表现出关照结交的意思。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觉得不靠谱。如果将来某天她和乔永诚分开了,这些曾经的关照十有八九都会成为一种诟病。饭碗是自己端的,不能靠别人帮着捧。万一哪天那人松手了,搞不好一个人就很难自食其力了。乔永诚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他公司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嘱咐了两句让她好好休息,便匆匆地离开了。偌大的房子,瞬间只剩下她还有两只动物。空旷得让人有些难受。时欢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换下穿好的警服,回了卧室。其实她宁愿去所里上班,有点儿事情做能分散些注意力,不然剩她独自一人,就忍不住心里难过。可接下来两天是周六周日,不需要去上班。乔永诚忙得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依旧只剩她独守空房,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只不过在家里纠结了整整三天,时欢也没能将她和乔永诚两人的未来理出个头绪。王慧芝那天和她说的不算太多,自始至终也都态度平和,并不强硬。但时欢心里再清楚不过,对于自己和乔永诚的事情,在她那里没有回旋的余地。无论怎么努力都是一样。因为出身决定了一切。因为她爸爸背了个诈骗的罪名,至死都没洗脱。因为她身体里流着诈骗犯的血,有着劣质的基因,不仅会辱没了乔家的门庭,还会污染了她儿子纯正的血脉。这几天,她曾经无数次想把话摊开了对乔永诚说。她想让乔永诚选择,继续在一起,还是痛快地分道扬镳,从此天涯陌路。然而每次酝酿好了,却又一瞬间泄气。她不敢,也不舍。她怕他的选择是后者。尽管那天在她父母的坟前,他是那样信誓旦旦,不介意她的一切。但她仍旧胆怯。原来这份感情,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如此在乎,在乎到完全超出她的想象。所以她怕失去,哪怕只是短暂的太平,她也想尽量粉饰下去。拖得一天,便赚到一天。可其实她更怕他的承诺是真的,怕他选择站在自己这边。因为她不知道这份坚持能持续多久。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血浓于水。只怕到头来,两败俱伤,凄凉惨淡。是不是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如果有的话,谁能告诉她那条路在哪里?还是她和乔永诚的相遇原本就是个错误,注定了……不能圆满。打断时欢思绪的,是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第一次响起时,她像是失聪般没有听见。第二次响起时,欢快的旋律唱了许久,她才终于有了反应,慌忙起身去接电话。她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起身时撞到了膝盖,疼得她蹲在地上不断吸气。音乐持续了一小段后,手机再次回归平静。时欢也不着急了,蹲在地上等疼痛过去才站起身,慢吞吞地去柜子上拿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个她没有半点儿印象的陌生号,两次都是这个号码打来的。时欢不由得一阵奇怪,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拨过去时,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她摁下通话键,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喂”了声,听筒里便响起一声轻笑。“时警官。”对方的语气十分熟稔,声音也有些熟悉。可她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那边的人主动自我介绍:“是我,乔嘉良。”“乔总?!”时欢一阵惊讶,“你怎么……”“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码是吗?”乔嘉良笑着接下她的话,却并没有解惑,“时警官,我现在就在你住的地方附近。方便下来见一面吗?”“呃……”时欢怔了怔,“你……你有什么事吗?”“我一个朋友想给孩子上户籍,有些相关的事情想咨询你一下。”时欢蹙了蹙眉,心里越发奇怪。乔嘉良可是N城商界后起新秀,他的朋友也肯定是个人物。有事也轮不到找她啊!“那个……”她犹豫着,“既然是和我工作有关的事,可以明天去所里找我。”“也行。”乔嘉良笑了一声,“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我觉得你也许现在就想知道。”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她没来由地眼皮一跳。然后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对方已经开口:“时欢,上次在省城,你不是问我怎么认识你父亲吗?”时欢只觉得心脏一紧,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你……”对方没有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路口的蓝梦咖啡馆。我等你,不见不散。”下一秒,听筒里一片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