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慈祥又温柔，可遇到原则性的问题时，她也是严厉的。
“璟衍，刚才在餐桌上，为什么不让外婆把话说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此处只有他们祖孙二人，裴璟衍实话实说。
“沈茉莉失忆了，对过去一无所知，包括她是孤儿这件事。”
“失忆？！”老太太没想到会这样严重，心里不是滋味儿。
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遇上这些不幸呢？
裴璟衍宽慰道，“您不用太担心，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一直配合医生在治疗。”
老太太又觉得哪儿不对劲，苍老的病容覆着愁色，追问他。
“就算是失忆，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世，怎么不告诉她，帮她回忆？为什么还要瞒着她？”
裴璟衍敛了敛眉，只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然而，老太太深知他的脾气秉性，她没有立即戳穿，疲累得缓缓说道。
“璟衍，外婆还记得，你小时候把一只小狗带回家来，我问你从哪儿抱来的，你说它是流浪狗，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太喜欢它，就把它从狗妈妈那儿偷来了。
“茉莉已经很可怜了，你要好好对她……咳咳……”
说了没几句，老太太又开始咳嗽了。
裴璟衍拍了拍她的后背，看似两件不搭噶的事情，他却能懂。
他深沉且真挚地开口。
“外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我不跟她说孤儿院的事……是怕影响治疗。这方面我和医生也沟通过，告诉她这件事的时机，需要根据治疗进度来定夺。”
老太太听了这解释，释然地点点头，“那就好。”
和外婆聊过后，裴璟衍也开始正视这件事。
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矛盾。
找医生为沈茉莉治疗失忆，却不跟她说她从前的人生经历与身世，帮她恢复记忆。
他扪心自问，当初不告诉沈茉莉这些，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她，让她答应签署婚约协议。
另一方面，他并没有百分百相信她失忆，她想隐瞒，他亦可随了她，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各取所需。
事实上，除了这些理性因素，还有感性的主观原因。
在他内心深处，对她有一定程度的占有欲。
他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所以会用看似理智的东西去粉饰。
而当他真的去剖析自己，其实不难发现真相。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心思沾了黑色呢？
或许是她怕生时紧紧抓着他胳膊。
或许是她遇到危险时向他求助。
又或许，从他看到她的第一眼……
裴璟衍在公司就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从来不花时间去想这种无聊的琐事。
但今天他好几次走神。
午休时间，他亲自联系了关医生，询问治疗情况。
关医生那边回答和上次一样，没什么进展。
结束通话后，思考中的裴璟衍手指轻敲桌面，眼神凛锐锋利。
希望沈茉莉是真的失忆了，没有骗他。
那样的话，哪怕她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关系，他养得起她。
南星并不知晓裴璟衍的这些想法。
她这会儿正在尝试怎么破坏东城研究所的防御系统。
裴璟衍的外婆虽住在御景苑，可她能下床的时间也不多，因而南星也不常跟她相处。
有时去她房间，老太太还总是睡着的。
不过，但凡清醒的时候，老太太都会找外孙媳妇儿过来聊聊天，关心她的治疗进度。
裴家老宅。
失去最疼爱的小孙子后，裴老夫人的心情一直处于低谷。
得知裴璟衍把他外婆接到御景苑照顾，老夫人气得牙根痒痒，向管家抱怨。
“我是亏待他了吗！再冷的心都该捂热了吧！他倒好，我这刚白发人送走黑发人，这么需要关心，可他……可他从来不为我这个奶奶想想，这个时候还净顾着亲近他外婆！
“我去御景苑，从来就没被他以礼相待，每次都不受他待见，巴不得我赶紧走，更别说在那儿住上几天了！
“要是……要是换做我其他孙子和儿子，他们绝对不会这样对我！”
管家将老夫人受的屈辱看在眼里，深表同情。
“老夫人，裴先生确实对您缺少关心。但他心里是有您这个祖母的。”
裴老夫人不以为然，还觉得很荒谬。
这种话她可不信。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扳倒裴璟衍，换个真心孝顺她的儿孙来掌家。
否则她迟早会被他活活气死！
另一边，裴璟衍的外婆也知道裴老夫人心眼小。
她没在御景苑住多久，两周不到就回乡下了。
南星送她上车，看着老太太微微佝偻的背影，心中有一丝酸涩。
她羡慕裴璟衍有这么疼爱他的外婆。
并且，她也因欺骗老人家的感情觉得抱歉。
老太太对她有那么多的期望，把她当成家人。
可她注定要让老太太失望的。
她的目标一直是诺曼芯片，不会被这些短暂的、不属于她的亲情而蒙蔽。
如果裴璟衍找的是许心柔，说不定老太太会被哄得更加开心。
“发什么呆？”裴璟衍见她愣愣地望着已经开远的车子，好奇她所想的。
南星稍稍回神，一看四下无人，才慢吞吞地说道。
“裴先生，我觉得骗人不好。”
裴璟衍眉梢轻抬，似是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不置可否地反问。
“你就没骗过人？”
南星滞了滞，无言以对似的，低下了头。
忽然，下巴被捏住。
她被迫仰起脸来看面前的人，清澈的双眸掺着疑惑，而眼底冷意瞬起。
又动手动脚！
本以为裴璟衍会站在道德高处指责她，说他们半斤八两都是骗子。
结果，他那眉眼间多了些罕见的耐心。
“低头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事。一个谎言就能让老太太开心起来，反而是件了不起的善行。”
南星不喜欢他的触碰，往后一退，挣脱他的手，慌慌张张地附和。
“知、知道了。不过……裴先生，你可以不要捏我吗？”
看她这模样，裴璟衍又想起儿时偷的那条小狗。
起初见到它时，它也是这般怕他。
他喂吃的给它，它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然后一边低头吃他手里的东西，一边两条后腿抖个不停。
那模样，很可爱。
若是南星知道裴璟衍把她和狗作比较，她一定会气炸。
不过她现在只想着诺曼芯片。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南星就向裴璟衍提出。
“裴先生，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裴璟衍促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漫不经心地问。
“去哪儿。”
她想了想，征询他意见：“可以去……去你的公司看看吗？”
裴璟衍眼中的笑意似有若无，令人看不懂他是什么情绪。
几秒的沉默后，他又问。
“怎么突然想去公司？”
南星颇有道理地同他解释。
“前几天外婆过来的时候，问我一些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好回答她，你让我背的那些……那些也不够应付外婆的。
“所以我……我想多了解你一些，然后也想多试着和别人相处，不想总是闷在家里……也不是非要去公司，你去哪我就去哪。”
说完还满含期望地瞧了他一眼，仿佛生怕他拒绝，一副“我很好安排”的样子。
可内心想的却是：去公司！去公司！公司里还能查出点名堂来。当然最好还是东城研究所！但这话肯定不能明说啊！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死死缠着裴璟衍，接触他就能有机会接触到诺曼芯片。
裴璟衍不晓得她心里想的什么，却被她最后那句话愉悦到，面色虽冷淡，唇角却扬起一道弧度。
“明天早点起。”
他同意了。
“好的！”南星眼中一亮，很高兴似的。
次日一早，她就跟着裴璟衍去裴氏总部了。
裴璟衍还真以为她是想了解自己，内心某块地方得到了少许满足，考虑到她的社交障碍需要循序渐进地克服，他就带她走了专用通道，不会遇到什么陌生人。
南星戴上口罩，一路紧跟着他，一直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最吸引南星的还是他那台工作电脑。
里面一定有很多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