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的葬礼定在不久之后。他生前结识了很多人,那时看上去高朋满座、你来我往,然而葬礼却分外冷清。除了他的母亲郁姐,就只有尹洛曦、许诺,还有几个不近不远的亲戚,他曾经认识的那些朋友和兄弟几乎没有人露面,实在是分外冷清。尹洛曦看着灵堂上那张阿豪的遗照,黑白照片上方用黑布蒙着,下面写了一个“奠”字,两支白色的蜡烛一左一右地燃烧着。在如此冷清的环境下,火焰却燃烧得极旺,仿佛那燃烧的不是蜡烛,而是一个人不朽的生命和青春。就在这时,欧远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父亲杨杰。杨杰和欧远的关系近来缓和了许多。多年来,杨杰对欧远比较严厉,而欧远因为母亲的事情,也和父亲有一些隔阂,加上他年轻气盛,所以跟杨杰相处得并不融洽。但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他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改观,尤其是阿豪的死给了他非常大的震撼。经过郁姐的同意,欧远把阿豪遗书中关于邓珂的诡计内容告诉了杨杰。阿豪在其中写得非常清楚,邓珂是怎样设计陷害嘉勉的,他都一一列举了出来。杨杰得知邓柯的阴谋之后分外震惊,在经过和董事会的商讨之后,嘉勉房地产公司将邓珂和他身后的恒讯房地产公司一起告上了法庭。这件案子在几天之后就会开庭审理。此时此刻,阿豪的葬礼上,欧远对着那张已经不再鲜活的黑白照片,弯下了腰。在阿豪的灵前有一束洁白的百合花,那是尹洛曦带来的。尹洛曦想起阿豪遗书中的那句话,他说自己背负了太多罪孽,太脏了,不配留在这个世界。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无比沉重,她不知道在写出这些话的时候阿豪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或许是深深的绝望吧。可是,在葬礼上,她却献给了他一束百合。百合的花语,是纯洁。或许他真的做了太多的错事,然而他终究醒悟了。生时无论做了什么,生命的结束就代表着全部的消亡。此时此刻,她将这束最纯洁的百合献给他,愿他在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途中,能一路安详。祭奠过阿豪以后,欧远对尹洛曦说:“我可不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尹洛曦看向许诺,许诺点了点头。他对她向来是放心的,她要做的事情,他也会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尹洛曦对欧远说:“好吧,我们去外面说。”冬天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朔风呼啸着迎面吹来。尹洛曦穿着羽绒衣,依然觉得有点冷,更别说穿着薄薄西装外套的欧远了。“小远,冷吗?”“不冷。”欧远回答。尹洛曦笑着说:“以前别人都说女生在冬天里是‘美丽冻人’,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们男人才是真正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呢。”欧远却没有笑,过了很久后,他说:“洛曦姐,对不起。”尹洛曦已经料到欧远会这样说了,笑着摆摆手:“自己人何必这么见外呢,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也恢复了?过去的事不用再说啦。”说到这里,她想到当初无意间在病房外面听到的那个医生的话,她额头上的伤口可能再也无法愈合了,不由得心里一阵低落,但表面上依然微笑着,并没有显露出来。“不,我要说。”欧远固执地坚持着,过了一会儿,说,“我下个月就要去美国了。”“去美国做什么?”“读书。”欧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也知道,我大学这几年根本没学到什么东西,如果以后还是这样混日子的话,连我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小远长大了。”尹洛曦欣慰地看着这个眉眼间稚气逐渐褪去的男子,说,“到了那边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家人担心。”“嗯。”欧远点点头,说,“洛曦姐……在你心里,是怎样看待我的呢?”尹洛曦没有料到他会忽然这样问,想了一下,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弟弟。”欧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谢谢你,洛曦姐。”“傻笑什么。”尹洛曦看着欧远那副分明不想笑却强作笑颜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但依然故作轻松地说,“弟弟对姐姐应该这么客气吗?”“不应该。”欧远说,“对了洛曦姐,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你……”“什么事?”欧远犹豫了片刻,说:“关于许诺医疗事故的事。”“是那件事呀。”尹洛曦说,“阿豪在遗书中已经说了,那个所谓的‘病人’就是他,他是受了邓珂的指使去陷害许诺的,许诺在手术中的操作并没有任何失误,那个医疗事故也是造假的。但究竟邓珂是出于什么原因要这样做,阿豪却没有说。”听到这里,欧远的心颤了一下。尹洛曦继续说:“阿豪的遗书是一份有力的证据,医院方面最近也在调查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像阿豪所说的那样的话,许诺的职位就可以恢复了。”“阿豪真的说,是邓珂指使他陷害许诺的吗?”“是啊,可是我也想不通邓珂为什么要针对许诺。暗里来说,他要针对的是你父亲和他的公司才对,难道是因为许诺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尹洛曦说着自己的推测,但是欧远的心里却早已波涛翻涌。阿豪在遗书中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但唯有一点不是实情,那就是让他去陷害许诺的并不是邓珂,而是他,欧远。当初的他因为对尹洛曦从愧疚到渐渐产生了爱,对她的感情也日益加深,却只能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不能让她知道他是谁。在知道她爱上了许诺之后,他心里那愤恨的火焰骤然燃烧了起来。正因如此,他才会设计让许诺出“医疗事故”,才会在咖啡厅里安排尹洛曦和许诺的那次“偶遇”,他想造成他们两人之间的误会,想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在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尹洛曦和许诺之间的感情不但没有变淡,反而越加深厚了。欧远爱尹洛曦爱了很久,但不知道是从哪一瞬间起,这颗心,忽然就觉得疲倦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一错再错。真正的爱情是不会因为这些困难和误会而变淡的,经历过苦难之后,反倒会历久弥深。可惜,这一点,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本欧远已经决定好了向尹洛曦坦白,然而在得知阿豪竟然说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邓珂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了。阿豪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因为太恨邓珂,所以将这一项罪责也加到了他的头上呢?阿豪究竟是不是这样想的,再也没人能知道了。时至今日,在听到尹洛曦说出阿豪遗书中的这些内容时,欧远原本已经酝酿了无数遍要跟她坦白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庆幸有人替自己顶了罪,而是实在是不知要如何解释,便只有沉默了。“对了,洛曦姐,有一个朋友让我帮他给你带句话。”尹洛曦看着他。欧远说:“他就是那个当初救了你的人。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关注着你,守护着你,却不敢让你知道他是谁。他原本打算找个机会跟你说明这件事情的,可是……你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觉得也没有必要再出现了。可是他还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心迹,他托我告诉你一句话:无论你身在何方,他都一直默默地关心着你……爱着你。”出乎意料地,尹洛曦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而是浅笑着说:“谢谢你那位朋友。也请帮我告诉他:他说的话,我会记住的,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爱他的人,幸福地生活。”“嗯,我会转告的。”“好了小远,我们进屋去吧,外面太冷了,你穿得这么薄。”“没事的,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下,洛曦姐你先进去吧。”“好,那你别待太久,冻感冒了怎么办。”“好的,放心吧。”欧远说着,目送尹洛曦走进屋里。虽然有风,但是天气还算晴朗,冬天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有一种微微的暖意。欧远一个人站在这里,心里五味杂陈。他嘴里所说的那个朋友当然是不存在的,这个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他对尹洛曦的感情,沉默了那么久,隐瞒了那么久,如今终于说出来了。在明知道她爱着的是另一个人的情况之下,他只能借别人之口。或许尹洛曦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当初救了她的人其实也是他,但无论如何,话已说出,他的心中已经没有遗憾。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她能跟许诺好好在一起,只要她过得好,他就会觉得很开心了。想到这里,欧远笑了一下。这是他吗?这样的想法,对以前的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会有的。他喜欢一件东西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得到,不论代价,就像他最初对待尹洛曦一样,虽然默默守护,但也用尽方法要得到她。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终于明白爱一个人和喜欢一件东西是不一样的,哪怕不能拥有她,看着她幸福开心,这就足够了。他忽然想到刚刚她说的那句话,小远长大了。这,算是一种蜕变吗?冬日的阳光洒落下来,年轻的男子站在阳光下,周身如同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杨杰和欧远过了不久就走了,除了他们,这一整天灵堂都没有什么人来。许诺因为要回去照看孟孟,于是不得不先离开,尹洛曦则一直留在这里给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郁姐帮忙。一天的忙碌让她十分疲惫,但她始终没有一句怨言。到了晚上的时候,一天都冷冷清清的这里忽然来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年逾五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走进来的时候静悄悄地。那时候尹洛曦因为太累了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当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头去的时候,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人竟然是徐伯!没错,就是他。当初阿豪和阿伟把她劫持到那个废旧的厂房里去的时候,跟她进行谈话让她跟那个杨公子撇清关系的那个人。想到当初的事情,尹洛曦心里不由得很气,但也有些疑惑,他不是邓珂的人吗,来这里干什么?郁姐原本正望着阿豪的遗像发呆,听到脚步声后转过头,看到来人,脸色不由得变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冷的。徐伯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阿豪的遗像上了一炷香,然后鞠了三个躬,静静地看着照片中的人发呆。“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我只是来看看阿豪。”徐伯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郁姐再次下逐客令:“那你看完了,也该走了。”徐伯看了郁姐一眼,仿佛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郁姐说。他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一样,只有逝去的年轻人灵前的三支香静静地燃烧着,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嘉勉房地产公司控告恒讯的案子在不久之后开庭了,阿豪的那份遗书作为极其有力的证据被送到了法庭上。它指证了邓珂利用黑势力犯罪、陷害商业竞争对手、买凶杀人等罪行,字字句句,言之凿凿。其实在这之前,杨杰也已经注意到了恒讯公司的情况不一般,命人暗中搜集了一些对方的犯罪证据,此刻加上这份遗书,更是有了双重把握。但邓珂也并不甘愿束手就擒,他花重金聘请了一个律师团为自己出谋划策,在法庭上多方狡辩,情况一时陷入困境。他甚至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表示,自己为了名誉一定会跟嘉勉对抗到底,还要追究嘉勉对他进行诬陷的责任,气焰十分嚣张。一审中,法官经过多方考量,判决嘉勉胜诉,但邓珂一方当即表示不服判决,提起了上诉。在二审开庭的过程中,邓珂一方提出阿豪的那份遗书是伪造的,理由是当一个人在受了重伤并且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是很难写出这样一封条理清晰的遗书的,他甚至买通了一个阿豪当初所在医院的护士来作为人证,证实阿豪并没有写遗书这件事情。尹洛曦坐在旁听席,听到这个论调,心里分外吃惊。中间休庭的时候,她去外面透气,恰好看到那个护士正要坐车离开。尹洛曦上前叫住了她。护士是认识尹洛曦的,在阿豪住院的那段时间尹洛曦一直都在。当听到尹洛曦叫她时,她浑身一颤,表情分外紧张。“做人,最重要的就是问心无愧,昧着良心做伪证的话,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说完,尹洛曦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那个护士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休庭结束后,下半场的庭审开始了。护士的证词依然没有变,尹洛曦有点紧张,如果法庭认定阿豪的遗书是伪造的,那么庭审结果很可能颠覆。就在这时,法官说:“现在请上来嘉勉房地产公司的最后一位证人。”周围一片寂静。听到法官的话,尹洛曦有点意外,嘉勉怎么还有一位证人?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有听说过。一个人缓缓地走了上来,虽然他穿得很精神,但是头上已经略显花白的头发和缓慢的步履还是体现出了一些老态。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全场一片哗然,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尤其是邓珂。谁也想不到,这个此刻主动去指认邓珂罪行的人,正是他的心腹——徐伯!徐伯是从十几年前就跟着邓珂干的,那时候邓珂的父亲刚去世。作为邓珂父亲的朋友,徐伯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邓珂,助他把公司做大做强,成为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公司的许多事情也是交由徐伯去做的,许多见不得人的内幕,徐伯都了如指掌。此时此刻,在这种关键时候,他竟然主动出来反戈相击指证邓珂,实在是令人无法相信。法庭上,徐伯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沉着冷静地将邓珂的罪行一一列数。除此之外,他还拿出了电子账单、通讯记录等一系列物证,显然是早有准备。直到这时尹洛曦才知道徐伯的名字——徐玠。听着他的证词,邓珂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待到徐伯说完的时候,邓珂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姓徐的!枉我这么多年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徐伯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了。”徐伯有理有据的指证令邓珂逃无可逃,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他再也没有了狡辩的可能,只得悉数认罪。一个多月后,庭审结果出来了,邓珂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他身边的一系列责任人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包括白平以及徐伯。作为邓珂集团的一员,徐伯为邓珂做了许多事,是从犯,但由于他主动出庭指认邓珂,因此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宣布庭审结果的时候,尹洛曦和许诺等人都在,郁姐也在。在听到自己的判决的时候,尹洛曦注意到徐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仿佛什么压在心底许久的事终于解决的样子,他往听众席上看了一眼。那一眼所在的,正是郁姐的位置。然而,郁姐并没有注意到。于是这个眼神就如同一抹轻轻的微风一样,带着一些无人察觉的遗憾渐渐淡去了,再也无人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