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逸轩来说,这又是一上午毫无意义的拼杀,那些曾经在酒足饭饱之后对他称兄道弟的银行家们,现在接到他的电话,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没等他开口就开始大吐苦水,谈经济、谈政策,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看来公司想靠贷款扭转局面是不可能的了。苏逸轩烦躁地把电话筒狠狠地扣在话机上,无力地靠在大班椅上,用双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尽管从早晨到办公室就开始忙碌,可是因为心力交瘁,他也不感觉饿,只感觉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累和虚空。已经中午了,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明媚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照射进来,让人感觉懒洋洋的,苏逸轩转动大班椅,背靠写字台,透过玻璃端详着眼前的城市,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熟悉得就像手掌中的脉络,但是今天,他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中却涌起无法言说的伤感。作为一介商人,苏逸轩知道商场如战场的道理,他也亲眼看到过一些人前光鲜、曾经一掷千金的人因为哪一单生意失算,一朝回到解放前,所以他在商场这么多年,一直如履薄冰、慎言慎行,每投资一块新的楼盘都会亲力亲为考察,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公司一直顺风顺水,做到了所谓的本城房地产业的龙头企业。说起来也是鬼使神差,按照苏逸轩的本意,他今年是不打算投资那块被称为绝版地段的楼盘的,那块地皮虽然位置不错,靠近市中心,又临湖不远,闹中取静,在一个房地产商眼中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地,但好地方也有好价格,那块地因为人人都知道是货真价实的不可再生资源,引得省城的各家房地产公司趋之若鹜,都想把它收入囊中,地皮被炒得炙手可热,价格也就水涨船高。苏逸轩知道银都公司因为前两年势头强劲,开发了很多楼盘,虽然总体看销售情况不错,但仔细算下来,房产的空置率还是很高的,大部分资金压在未卖出的房屋上,所以他不打算参与那块地皮的竞争。可是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苏逸轩不打算插手这块地,这块地却与他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因为这块地被炒得炙手可热,媒体向来都是嗅觉灵敏的,好几家报刊都闻讯赶来,每天追踪报道地产的激烈角逐,这样就带动了全城人民关注这块地,人们每天像当年关注超级女声的冠军一样关注这块地花落谁家,甚至有人搞起了有奖竞猜。这样一来,这块地的角逐弄成了省城房地产公司的擂台赛,哪家公司拿到这块地成了实力的象征,这个时候,银都公司作为房地产业的领头企业,再不出手就说不过去了,而且,这块地皮经过这一番炒作,其中蕴含的商机也是让人不能拒绝的诱惑,所以苏逸轩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他成功拿到了绝版地段。“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苏逸轩这次拿到这块地皮虽然全力以赴,但也在他的掌握之内,可谁能想到正好赶上经济危机呢,这块地成了他手上的一块烫手山芋,不,准确地说是定时炸弹,随时会置他于死地。苏逸轩想到这里,深深地叹口气,他最近常常这样陷入沉思,莫名的哀伤,其实他常常安慰自己,人活一世,不管怎么有钱,也不过是吃一碗饭,睡一张床,人世间的事,就像美酒佳肴,尝过了,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而且即使公司倒闭,他凭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在地生活。只是在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挫败感挥之不去,他知道这种挫败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晓荷。曾几何时,苏逸轩感觉自己再也不会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去爱了,因为他感觉他在征服商场的时候已经征服了女人,妻子在世时,他的爱情早就转化为亲情,虽然有很多女人暗送秋波,他出于对婚姻的忠诚和自己人格的尊重避而远之,在妻子去世之后,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趋之若鹜,他也曾经在温柔乡里流连,只是他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真正动心,他以为自己这后半辈子就这么浪荡着过了,直到他遇见了晓荷。遇见晓荷虽然是一种偶然,但他一直相信是冥冥中的缘分让他们撞到一起的,否则那么宽的马路,他那么精湛的驾驶技术,为什么偏偏撞到她呢?而撞到后,为什么又能不期而遇呢?这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苏逸轩也不知道晓荷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在他阅人无数的眼里,晓荷并不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女人,只是相处下来,她的贤惠、善良、善解人意以及困境中的坚强深深吸引着他,他感觉她是他遇见的最真实的女人或者是最适合他的女人,他不知道他对晓荷的那种感觉算不算真正的爱情,但他知道他是真心想和晓荷结婚的,在听到晓荷说处理好婚姻中的问题后考虑和他相处的时候,他几乎有了雀跃的欢喜,在得知晓荷要去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到哪里去举行他们的婚礼。可是苏逸轩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和晓荷结果是那样的出人意料,就在晓荷和魏海东去办理离婚手续的前夕,魏海东出了车祸,晓荷又回到魏海东身边,他憧憬的幸福就这样离他而去。苏逸轩本以为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往事会随着时间淡淡而去,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份感情在他心中那么重,在晓荷没来公司上班的日子,他像失恋的小伙子一样茶饭不思,为了见晓荷一面,他组织公司干部去医院慰问,在医院病房里,他看着晓荷一丝不苟地照顾魏海东的样子,真希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今天早晨,看到晓荷终于来公司上班,他喜出望外,心里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是看到晓荷面对他拘谨而客气的样子,分明回到了上司与员工的境界,他还能说什么呢?苏逸轩想起这些有些伤感,俗话说“人过四十天过午”,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没有相知相守的爱人,如果再没有了事业,他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今后惨淡的人生。“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苏逸轩急忙转动大班椅转过身来,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说:“请进。”门被轻轻推开,穿着米色套装的晓荷站在门口,微笑着说:“苏总,下班了,大家都去吃饭了,您怎么不去?”看来她一直是在关注自己的,苏逸轩心里一阵温暖,但他实在没有什么食欲,于是说:“哦,都到吃饭的时间了?我不饿,你们先去吃吧。”晓荷看看苏逸轩阴郁的脸色,知道他在为公司的事情的忧心,于是说:“这怎么行呢苏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胃不好,一定要按时吃饭,我正好工作上有些事情想和您谈一谈,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边吃边谈?”“好,我正想听听你对公司有什么看法呢,走吧。”见晓荷这么说,苏逸轩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他爽快地起身,两个人一起往电梯口走去。因为已经过了吃饭时间,办公楼的员工都出去吃饭了,电梯口没人,电梯也很快上来,晓荷和苏逸轩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形成狭小的空间,毕竟曾经有过亲密的举动,两个人都有点不自然,晓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抬头去看电梯上的显示数字,苏逸轩看着晓荷,她又瘦了很多,脸色还是像从前那样苍白,但平静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巴透出一股倔强,让人不敢流露出我见犹怜的情绪。终于又离她那么近,近得可以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苏逸轩感觉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她好吗?他们的婚姻,好吗?可是这些话在这局促的空间,一切又无从说起。电梯缓缓下沉,两个人这样默默站着,晓荷只好打破沉默:“苏总,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以前总是您请我吃饭,今天我请客,您想吃什么?”“好啊,那咱们就直接去鱼翅皇宫吧。”苏逸轩轻描淡写地说。这实在太不是苏逸轩的风格了,晓荷一时窘在那里,她听韩冰说过鱼翅皇宫四百八一位,两个人就要将近一千块,虽然苏逸轩对她的照顾别说一千块,就是一万块也是没法报答的,问题是她钱包里的钱不够,今天出门的时候她特地多带了一些,想着自己请假这么长时间,给公司带来不少麻烦,有必要请苏逸轩吃顿饭,谈谈工作、谈谈家庭,算是对他的一个交代,可是她没想到他会想起去那里吃饭。“苏总,现在工作时间,咱们吃工作餐,改天再请你去鱼翅皇宫吃吧。”晓荷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苏逸轩看晓荷信以为真,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怎么?你还真信了?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还没破产呢,哪里用你请吃饭,跟我走吧。”他的后一句话又恢复了严峻,这时候电梯正好到达,晓荷只好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