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小屿十岁】小学放学,校门口拥挤喧嚣,胡春燕骑着电动摩托在人群里找到杜越,把人拎上车坐着。杜越穿着洗旧的白T恤,短裤球鞋,背着卡通书包,坐在胡春燕的后座上,“妈妈,今天舞蹈班要交学费了。”胡春燕不耐道,“又交?上次不是交过了吗?”“这个月的还没给呢。”“喜欢什么不好,非喜欢跳舞。”胡春燕边开车边训杜越,“别人家小孩都没你这么费钱!天天也不知道你学了些什么名堂出来......”杜越一声不吭坐在后座。今天是他学跳舞的日子,胡春燕把他送去舞蹈班,一起上楼交了钱,然后回家去做饭。杜越一到班上就心情好,也忘了他妈刚才凶过他的事,换了舞蹈服和鞋,专心跟着老师练基本功,学舞。每回胡春燕来,孙惠儿都在她面前使劲夸杜越,生怕哪天胡春燕想不通把杜越的学费给停了。她总对胡春燕说杜越这孩子天生就适合跳舞,柔韧好,五感协调,姿态漂亮得不得了,又肯吃苦,说她给孩子们压腿的时候,其他孩子都疼得哭,就杜越一声不吭,虽然也疼,但咬着牙忍下来了。胡春燕总听得脸色复杂,然后悻悻离去。虽总抱怨学费贵,但每次还是来交了。孙惠儿知道胡春燕忙着养家,主动负责下课后帮她把杜越送回家。今天舞蹈课结束,孙惠儿照旧开车把杜越送到家楼下,顺便给他买了两个苹果和一瓶牛奶,让他带回家自己吃。杜越和老师道过谢,提着袋子上楼。他的家在城里的一个老小区,居民楼破旧,楼梯间总是潮湿,墙上绿漆早斑驳掉光。杜越推开家门,轻轻脱鞋换拖鞋,够起头看见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屋里烟雾缭绕,男人听见动静,瞥他一眼。杜越被呛得咳嗽一声,抱起袋子想回自己房里,被杜晓东叫住,“跑哪去?”杜越敏感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本想往自己房里躲,然而被叫住,只好低头站在原地不动。杜晓东问他,“你那舞蹈班还在上?”杜越点点头。杜晓东把烟灰往桌上一抖,“叫你不要学那女人跳的东西,听不懂老子说的话?”男人站起身,杜越恐惧往后退,杜晓东提高嗓门,“站住了!”厨房里传来锅铲摔进锅里的声音,胡春燕大步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你有病啊,吼什么吼?就你嗓门大,啊?!”“你还让他学什么跳舞?学个跳舞的钱他妈比他学校学费还贵!”胡春燕发怒:“老子花你的钱了?他的学费不都是我在交?”两人大吵起来,杜越吓得缩在一边,他抱紧了怀里的袋子,小心往旁边走,后飞快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害怕父母吵架,关上门后蹲在门边缩着,也不想吃苹果和牛奶了,只呆呆抱着自己的腿,听父母在外面互相谩骂,有东西被哗啦摔到地上,杜越轻轻一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低头不停捏自己的手指。直到他听到胡春燕在外面叫他出去吃饭,杜越才忙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出去。家里很乱,他跟在胡春燕身边,坐上饭桌吃自己的那碗面条。胡春燕的厨艺很好,给他下的面条里有荷包蛋和青菜,还有火腿肠。可杜越没胃口,只勉强匆匆吃完,就又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晚上七点,胡春燕出门去给别人餐馆帮工赚钱。杜越本坐在桌前写作业,听到关门声就紧张放下笔,坐立不安起来。果然,脚步声靠近他的房间。杜越吓得僵在椅子上,接着他的房门被推开,门“嘭”一声撞在墙上,杜晓东瘦高,眼窝深黑,眈眈看着他,“跟我出来。”杜越从椅子下来,手足无措站在桌边,小声说,“我要写作业。”“老子叫你出来!”杜越最怕杜晓东发火,那是男人动手的前兆。他快哭了,往门外走,杜晓东嫌他磨蹭,伸手一把拽过他胳膊,“最看不惯你娘们一样,还学跳舞,跳跳跳,不把老子的钱当钱?!”杜越胳膊细,被男人抓得生疼,他被跌跌撞撞拖出房间,被男人粗鲁甩到客厅沙发边,差点摔倒。“明天就去把你舞蹈班退了。”杜晓东森森盯着他,手背青筋缠绕。杜越瑟瑟站着,白着小脸不敢说话。杜晓东吼他,“听到没有?!”“爸爸对、对不起。”杜越被他吓得哭起来,手指发抖抓着自己衣摆,“我想学,老师说我跳得很好......”杜晓东暴躁起来,“你他妈听不懂老子说话?!”他叉着腰来回走,猛一下抓过鞋柜上挂着的皮带,杜越吓得拼命往旁边躲,“我错了,爸爸别生气,我错了!”杜晓东把他抓回来,拎一个物件似的轻松,“我是不是跟你好好说过了?我好好说话你不听是吧?老子该花钱养你吗?啊?!”暴怒的杜晓东像一个魔鬼,充满了杜越的噩梦。皮带狠狠抽在杜越的身上,那力道分毫不留情,把空气划开破响,打得杜越惨叫。小孩皮肤细嫩,一把皮带抽在他的脖子上,立刻肿起青紫血痕。杜越哭着求,身上火辣辣地疼,人往沙发角落里躲,被杜晓东揪出来,一边打一边骂,“让你跳,让你花老子的钱!”直到男人打累了,凌虐才停下。杜晓东发泄完怒火,抽着烟去厨房找水喝,一边给朋友打电话,抱怨家里老婆孩子天天找他心烦。杜越浑身凌乱,被扔在客厅地上。他被打得耳朵嗡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指甲刚才不知道抠到哪里,里头流了血。他痛得浑身像要烧起来,听到杜晓东一直在厨房打电话,然后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抹一下脸上的脏污。他扯好脏兮兮的衣服,一瘸一拐挪到大门边,蹲在地上给自己换鞋,然后小心翼翼打开门,一个人出去,静悄悄关上门。小孩走下黑黢黢的楼梯,外面天黑光暗,夜空无星无月。他身上疼得要命,一边哆哆嗦嗦哭,一边不停往前走。嘈杂的街道多年未有改造,两旁搭着长长短短的破塑料棚,玻璃吊灯发出的黄色光芒名明晃晃,这条街贫穷无序,无人在意这个像小乞丐一样的小孩。杜越凭着记忆走了很久,一直到走进另一个小区,慢吞吞上楼,敲响一扇门。他仰着下巴等着,很快门被打开,一阵淡淡的馨香随之从门里飘出来。“孙老师。”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小叫一声。“杜越?你怎么......”孙惠儿低呼一声,忙弯腰扶过杜越的胳膊,“快进来,你的脖子......天啊......”当孙惠儿看清小孩身上的伤,她的呼吸都要停止。她顾不得别的,赶忙招呼丈夫去开车,夫妻俩急急忙忙抱着小孩往医院去。路上孙惠儿抱着杜越,又怕弄痛了他,只不停抚摸杜越的头,心痛亲亲他的额头,“乖乖,老师马上送你去医院,马上就不痛了。”杜越坐在车后座,被老师温暖淡香的怀抱裹着。他握着孙惠儿的手指,那强烈的痛感好像也淡去了。他小声问孙惠儿,“孙老师,我今天晚上可以不回家吗?”孙惠儿一直抱着他,低头温柔亲他头发,“好啊,老师去和你妈妈说一声,今天杜越就睡在老师家里,好不好?”杜越点点头,眼角还挂着泪珠,望着孙惠儿笑了一下,“谢谢孙老师。”孙惠儿却红着眼眶,那目光充满心痛和难过。她不停摩挲小孩的小手,也对他笑一笑。车没入城市的黑夜。【闻臻二十岁】朱心哲打完球回到宿舍,推开门就看见闻臻把行李箱拉起来立在地上,外加一个包放在他空空的桌上。朱心哲酸溜溜地,“哟,房子已经能住啦?”闻臻“嗯”一声。他要从宿舍搬去他在学校附近的新房住,那房不小,装修加放置,前前后后花了快两年。闻臻也不急,一富二代天天住宿舍和他们混在一起,要不是朱心哲老和他一起打游戏玩得熟,还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这放了暑假,你还回不回学校经营咱工作室了?”朱心哲问。“回。我回家待几天就来学校。”“你现在回家?那正好,顺路开车送我去趟体育场呗,我约了人玩。”“行。”闻臻收拾好东西,“走吧。”闻臻在学校里很有名气,大一还未入校时就被学校盯上,报道当天就被学生会的人逮住,邀请他拍摄新生宣传片和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闻臻也没推拒,要求都答应了。结果他在众人面前一亮相,大家就都记住了他这个人。后来闻臻创立游戏工作室,被挂在学校表白墙上,在各种场合作为代表发言,甚至在专业课上打瞌睡被老师点进来回答问题,都能被人拿出来八卦一番。闻臻在首都读大学,平时忙工作室的事,很少回家。这回是学校放假,要搬家,家里人又来电话,他便把宿舍的行李先送去了新家,后开车到机场,坐飞机回S市。闻康知想他哥想得要命,听闻臻今天要回,上午的课上完了就急急忙忙从学校回来,等着他哥回家。闻臻快两点才到家,一开门就见闻康知跑过来,“哥!”闻臻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给你。”闻臻给闻康知带了礼物回来,闻康知开心得要命,拆了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显微镜。他如获至宝捧在手里,“我喜欢这个!”“喜欢就行。”闻臻进屋去,闻康知嗒嗒跟在他后头。闻臻一回家,闻康知就变乖了,也不闹腾他妈。李清从楼上下来,穿一袭优雅裙子,“回来晚了,让阿姨给你留了饭,快吃点吧。”“爸呢?”“睡觉呢,醒了以后你们再聊。”阿姨把饭热好摆桌上,闻臻坐下吃饭,闻康知也凑过去跟着坐下。李清哭笑不得,“宝贝该去学校啦。”“还早呢。”“现在都几点啦?你听话,哥哥要在家里住几天的。”李清哄了半天,才哄得闻康知不情不愿跳下椅子。李清对小儿子十分耐心温柔,蹲下来给他整理好衣服,背上书包,牵着小孩一路到司机的车上去,又温声和他说了阵话,才把车门关上。午后闻家良醒了,父子俩聊了会儿,闻家良不满闻臻不务正业,办什么游戏工作室,说白了就是一群人在那里打游戏。老人要闻臻到公司来实习,闻臻说没空,把他爸气得吹胡子瞪眼,话不投机半句多。下午李清工作不忙,亲自去把闻康知从学校接回家。闻康知一整天情绪很高,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去找他哥,要他哥带他出去玩。李清在一旁说,“宝贝乖,把作业做完了再出去玩好不好?”“那哥哥教我写作业。”闻臻正要回房间打游戏,闻言说,“你自己写。”闻康知被他妈娇惯坏了,踢了拖鞋倒在沙发上撒娇,“我不!我要和我哥待一块,不想写作业。”李清只好拜托大儿子,“闻臻,你就陪一陪弟弟好不好?康知好想你的,正好他最近总说作业难,你就教一教他嘛。”闻臻只好去他弟房里,教小孩写作业。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闻臻耐着性子坐在桌前拿笔教,然而闻康知这也不会做,那也不会做,心思压根不在作业上,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晃啊晃的,“哥,我们出去玩吧。”“先把作业写了。”“我写了作业,哥就带我去玩吗?”闻康知露出期待的表情,“我们学校那边新开了一家水族馆,听说超级好玩!”闻臻见他没心思写作业,也把笔放下,“我过几天就回学校,让妈带你去。”闻康知立刻撇起嘴,“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你还写不写作业了。”闻康知不满道,“我们班上好几个人都去过那个水族馆了,就我没去过,结果他们天天在我面前炫耀……”闻臻站起身,懒得教了。“你自己写吧。”“唉,哥!”闻臻还惦记着他游戏进度,原本也不爱陪小孩玩,压根没那耐心。他回了自己卧室,把闹腾的闻康知关在了门外。别墅的灯光在夜中星点闪烁。年后闻小屿回到首都,正式进入森林艺术团,闻臻也启程前往英国。闻小屿要尽快恢复到可以上舞台的状态,即使数次想偷个懒跑去英国找他哥玩,也只能忙到望洋兴叹,乖乖排剧。闻小屿在手机上比在现实里要话多一点,常常问闻臻在做什么,吃饭没,还会拍百岁的视频和自己做的饭的照片发过去。闻臻问他怎么不把他自己的排练视频发过来看看,闻小屿说不发。闻臻又说做了好吃的东西不给他吃,净吊人胃口。三月,到闻小屿的生日。闻臻正好出差,没能回国。他人没来,礼物和生日蛋糕却到的及时,早早就送到了艺术团。这个生日闻小屿过得挺忙。上午李清来首都陪他过生日,中午和艺术团的大家一起分蛋糕,下午胡春燕也来了,背了不少她亲手做的酱罐头。晚上姜河又约他出去吃饭,姜河和沈孟心在半年多前和好,两人一块过来给闻小屿庆生,说起当初分手的事,各自都是唏嘘。闻小屿白天安排得太满,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就往床里倒。他趴了会儿,支起身拿过手机,算现在英国的时间,差不多下午两点多。他给闻臻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在忙。消息刚发出去,闻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李清已在另间卧室歇下,闻小屿接起电话,捧着手机下床轻轻关上门,然后爬上床戴上耳机,裹上被子。手机屏幕的画面晃一下,闻臻出现在屏幕里。他那边还是白天,闻臻穿着休闲装,坐在办公室里,手边一份还没收拾的盒饭。闻小屿问他,“你才吃完午饭吗?”闻臻“嗯”一声,闻小屿提醒,“吃得太晚了。”“下次早点。”闻臻把手机放好,“玩得这么晚,开心了?”“开心。”闻小屿窝在床角落,“最近回来吗?”闻臻笑了笑,问他,“巡演预计在几月?”“今年大概是七月开始。”“来欧洲的话,有空就来找我。”闻臻说,“带你出去玩。”闻小屿一下就心飞了,面上还要作冷静状,点头说好。“胃还痛过吗?”“没有了。”“你应该多和我聊天。到现在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真的没有。”闻小屿调整姿势趴在被窝里,顺手把手机靠在枕边的熊玩偶身上。偌大的房间里月光静谧,只有他一个人轻声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渐渐低了,随着夜幕渐重,闻小屿没摘耳机,和脚边的百岁一样蜷着,睡着了。闻小屿还学会了打游戏。闻臻花了不少时间,总算把他教会,两人空闲时就一起联机玩无人雪境,或者别的游戏。闻小屿玩什么都是奶妈,去哪都跟在闻臻后面,有时赵均一他们公司的一群人也过来一起玩。闻小屿一个人待在首都,基本上每天艺术团和家两点一线跑,少参加团建,也没什么朋友,李清怕他娱乐太少憋闷,便给他首都找了个玩制窑的老师,每周上两次课。闻小屿对团体活动向来不感兴趣,对这种一个人能玩的制造游戏却挺喜欢,于是排舞之余,闻小屿就多了项学制窑的活动。后来沈孟心听说这件事,好奇问闻小屿可不可以把她也介绍进班。之后闻小屿上制窑课就多了个伴,有时下课姜河来接沈孟心,三人就一道回去。他最近一直在钻研一样东西,就是如何捏出一个人来。他想捏一个闻臻在无人雪境里玩的角色,但是人很不好捏,也不好立起来,闻小屿在老师的指导下干脆省了手和腿,捏一个方方的玩偶型,然后再上色和烧。他捏了少说有十个失败品,本想扔了,老师建议他留做纪念,闻小屿就把一堆奇形怪状的粘土娃娃放在家里的阳台上,后被百岁一个哧溜铲碎了三个,被保护性收进了抽屉。七月,森林艺术团的世界巡演第一站在国内S市。大型中国舞舞剧《心中的永无乡》背景设定在清末民初,讲述在古国覆灭和新朝建立的历史洪流之下,一位贵族女子与一位年轻大学生的相识和相遇。舞剧上半部分主要描述古代贵族生活之华美,之后战火入侵,朝代更替,女主从天上坠入人间,遇到了年轻的、充满新思潮的男主。从这里起故事转入后半段,两人在风雨飘摇中经历过思想的激烈碰撞,也因对方而见到全然不同的世界,可惜战火纷飞不休,男主因思潮新颖勇于反抗,最终被敌对阵营暗杀,死在了女主的怀里。女主的扮演者是森艺的首席舞者廖雨婷,男主则是艺术团的新人闻小屿。这次的舞剧一如森艺向来的风格,无论风格还是剧情与传统的中国舞舞剧不大相同,加之故事线丰富,因而演出时间也更长,从排练到舞台布置,前前后后花费了数月。廖雨婷比闻小屿大三岁,舞台经验非常丰富,是森艺自建团以来最年轻的首席舞者,名作传遍大江南北,实打实是闻小屿的前辈。闻小屿对待他的人生第一次全球巡演舞台非常重视,一周五天都泡在艺术团练舞,只留自己两天休息放松。男女主俩还都是一个性子,廖雨婷也是个钻磨完美的人,别人在聚会团建,节假日出去旅游,廖雨婷和闻小屿就在练舞房里泡着。两人关系挺好,练舞累了就盘腿坐在一块聊天,交流舞剧怎么跳怎么演。巡演开场当天,许多和闻小屿相识的人都来了,李清,胡春燕,姜河和沈孟心,还有不少闻家的亲戚。前一天闻臻说会回来看他演出,到现在闻小屿也没收到他哥抵达的消息,闻小屿自己在后台换衣服,不时看一眼手机。他的演出服是一身中山装,衣领里搭着白衬衫领,衣服合衬修身,微微勾勒出腰线,领口扣到顶,抵住脖颈,没能挡住胎记,依旧拿遮瑕遮住。后台助理给他取来眼镜道具,闻小屿戴上平光的金丝圆框眼镜,坐在镜前让化妆师打理头发。化妆师给他抹了点唇釉,几个女孩围过来,想和他合影。助理四处找闻小屿上舞台的鞋找不着,闻小屿想可能是在他老师手里,便自己出门去找。他刚出化妆室的门,迎面就差点撞到走来的人。闻小屿抬起头,眼睛顿时都亮了,“哥!”闻臻不知怎么进的后台,这会儿低头看着闻小屿,眼中有笑意。两人又是几个月不见,闻小屿很开心,“什么时候回的?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出机场就坐车过来了。”闻臻说,“这次又找什么?”闻小屿这才想起来,“鞋子好像落在老师那里了。”闻臻陪着闻小屿找鞋,两人一路穿过热闹的后台,容貌皆出众,颇引人注目。最后找到森冉,森冉这才一拍脑袋, 告诉闻小屿鞋估计是落在行政办公室了,搬演出服的时候后台太乱放不下,她当时顺手就把一些东西放在了办公室,之后忙得忘了告诉助理。闻臻回到观众席时,周围已差不多坐满。李清坐在他旁边,见他来了,说,“还以为你赶不上了。”他们的位置在VIP的软席座,看舞台看得十分清楚。闻臻坐下来,顺手整理衣装,“不会的。”李清今天打扮得精致优雅,为了出席小儿子重要的舞蹈演出场合,妆也化得漂亮。“小宝一直等着你来呢。”闻臻点头,“嗯。”“现在的他终于开心一些了。”李清仿若自言自语,喃喃道,“那天他胃痛住院,我就在反思自己……”嘈杂之中,闻臻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地传入她的耳朵,“妈,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李清无奈苦笑,深深叹息,“自从接回小宝那天,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想让他受任何委屈。可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没有做到......曾经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到现在我才知道,我连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李清无法忘记那天小宝犯了胃疼,在她面前说疼,她感到自己是多么失败,连孩子身体和心理出了问题都没察觉,而闻小屿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更令她心生惧意,她害怕自己的孩子出事,想起她的家良如果不是因为劳累和疾病,本不会这样早离开了她。如果不能让自己最爱的人健康和快乐,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爱”这件事?舞台背景乐骤响,灯光倏忽暗下,大厅回响音乐。他们再不便交谈,李清回过头去,看向面前的舞台。对错,世间太多对错,就连数十年人生,最终都成为时光中的一抹尘埃。永恒的只有人从生到死之间,爱与恨,快乐与悲伤,相聚和分离。舞台灯亮起,优美音乐悠扬奏响,衣着华丽的舞者们如蝴蝶与飞鸟汇聚、旋转又分开,恢宏而悲伤的故事层层展开,随着华美的盛世一朝陨落,闻小屿携着新世界的风飒爽而来,踏入舞台的光。李清注视着舞台上的闻小屿,她感到她的小宝灵动而美丽,仿佛光芒万丈,为此心中也充满欣慰和快乐。可她看到小屿快乐,她才能发自内心地放松。她想守着闻小屿身上的这份光。她想光永不熄灭。《心中的永无乡》大获成功,廖雨婷和闻小屿又出了回名。尤其闻小屿,因之前《花神》那次火了一回,这次讨论度更热,不少人好奇闻小屿的身世背景,然而闻小屿的个人社交帐号由他背后的工作室接手,基本只发舞剧等活动相关信息,网上闻小屿的个人经历介绍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能八卦之处,流言因此甚少。此时的闻小屿正在为下个月前往欧洲巡演作准备。好容易挨到出发的日子,他们坐飞机从首都飞往比利时,落地后前往酒店入住,当晚森冉他们去看剧场舞台布置,演员们各自休息倒时差。闻小屿哪也没去,在房间里和他哥打电话,说自己到哪了,行程安排,演出时间等等。两人这会儿没什么时差,闻臻刚洗完澡,扔完衣服回来,坐在桌前,“演出结束以后先不急回国,等我来找你。”“要去哪里玩?”闻臻黑眸露出点笑意,“秘密。”闻臻要了闻小屿的行程表,之后又没了影,忙他的工作去了。时间一晃两个多月,森艺在欧洲走了一圈,共四场演出,李清来看了两场,顺便和闻小屿一起在欧洲玩了一个月。闻小屿这才发现他妈多少有点购物狂的意思,且对吃住极其讲究。他才知道他妈精通英语和法语,年轻时候常常出国,许多当地餐馆和高定店的位置她到现在还记得。别人都是孩子带着爸妈玩,只有他闻小屿是被妈妈带着玩。他们常在晚饭后一起去剧团附近的公园散步,正是深秋时节,公园秋叶金黄,簌簌纷落,远处有一儿童游乐区,白天里总是十分热闹。母子俩坐在长椅上一起看这些天拍的照片,李清看得津津有味:“小宝拍照拍得真好看,把我拍得这么美。”“您本来就上镜,怎么拍都好看。”“哎呀,小宝嘴真甜。”“我是认真的......”“知道知道。”李清摸摸闻小屿的手,笑道,“还是和你出门玩开心,从前和你爸爸和哥哥出门,那真是一点乐趣都享不了,又不会拍照,又不爱逛街,来个电话人就不见了,真是。”闻小屿说,“您往后还想去哪里玩,叫上我就好。”李清笑得眼睛弯弯,牵着闻小屿的手摩挲,眼望远处深蓝的天空,忽而感叹,“小宝回家了真好。”她笑道,“我想起在你刚回家不久的时候,我还特地跑到静安寺去找那里的主持,然后主持告诉我,你离开我是命运给我的考验,现在你回来了,我的人生就会越来越好。”闻小屿听得出神,问,“您现在还这么想吗?”在他看来,他回到这个家才是对他的亲生母亲的考验,让妈妈在他和闻康知之间抉择。如果他不曾被找回来,闻家的生活一定比现在要平静幸福得多。“当然。”李清握紧闻小屿的手,认真看着他,“我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可我让您伤心了。”“我也叫小宝伤心了。”李清面露点点苦涩,“还害你生病,对不起。”闻小屿忙说,“那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我现在已经都好了。”李清“嗯”一声,半晌没说话,只坐在长椅上沉思,温暖手指握着闻小屿的。闻小屿安静等待,心中微微忐忑。良久,李清温声开口,“我最近常在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李清慢慢道,“我是否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你的代价。”闻小屿一怔,而后李清告诉他:“我想我不能。无论往后发生任何事,妈妈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想做小宝的后盾,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伤,就像每一个妈妈都会做的那样。”李清对闻小屿笑一笑,那笑很温柔,却仿佛又有一点悲伤,她垂下眸若自言自语,“人生太短,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怎么能分开?”“小屿......妈妈只想你快乐过这一生。”森艺在欧洲巡演的最后一站在英国,演出当天闻小屿还是接到闻臻的电话后才知道他来了,当时他一直在后台忙碌,也没能见到闻臻。十一月的英国已进入冬令时,白昼缩短,夜变得漫长。演出结束后,一行人从剧院出来,外头的天已黑得彻底。街上车辆稀少,观众们早先一步散了。闻小屿套着件大棉袄,被外头的妖风吹得一头凌乱,听旁边人跃跃欲试问要不要去酒吧玩。他探头探脑,就看见闻臻从剧院台阶下的拐角走出来。闻臻一身休闲的黑夹克,几步上台阶来,闻小屿也朝他走过去,那神情难掩雀跃,“什么时候来的?”“第一个来的。”闻臻看起来心情不错,“来的时候车停远了,刚去开过来。”闻臻领着人去找森冉,说要接他弟在英国再玩几天,就不和他们一起回国了。之后闻臻把闻小屿接走,开车从伦敦离开。闻臻住在伦敦临近的肯特郡,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海湾的那边正是英国最大的海上风电场。随着时间推移,公司也渐渐从低迷走出来,开始走多产业发展。闻臻也展现出与他的父亲不相同的领导风格,他更倾向于把一应事务下放,在投资的选择上则偏向科技等先锋领域。闻臻住在肯特郡的一家酒店公寓,十楼,公寓不远处就是海湾,远处点点路灯下海浪起伏。到家后,闻臻把闻小屿的行李放到一边。房子挺大,环视一圈,也一如既往是闻臻的风格,简洁,空旷,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比从前江南枫林的那个家最开始的样子要温暖了不少。窗外可以看到海,想来白天时更漂亮。闻小屿脱了棉袄踩着拖鞋到窗边去看外头,“这里位置真好。”闻臻随他到窗边,“嗯,特地挑的。”闻小屿去收拾行李,洗澡。半天才神秘兮兮地跑到闻臻面前,“哥,我有个东西送给你。”“什么?”一阵窸窣,闻小屿从包里捧出一个小玩意,“看。”一个粘土娃娃,手掌大小,乍一眼闻臻没看出来是个什么,再仔细看,好像有点像他在无人雪境里玩的角色,一个拿剑的盔甲战士,他有点认出那盔甲样子,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没手没脚,也没脖子。“你做的?”闻小屿点头,有些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闻臻,一双大眼睛在床头灯下亮亮的。闻臻接过娃娃,“做得很好。”他对着床头的光看那娃娃,手艺笨拙得可爱,百分百亲手制作。闻臻看得忍不住笑,“花了多久做的?”“几堂课就做好了,简单。”“那你还挺心灵手巧?”闻小屿“嗯”一声,不好意思往下吹牛了。闻臻把娃娃摆好,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怕旅途摔坏,他让闻小屿装回盒子,好好放进包里,准备回家后摆在家里。两人都有些累了,洗完澡后各自歇下。窗外隐有风声,远方海潮涨退,如一片深蓝梦境。屋内静谧温暖,被夜色包裹。闻臻信守承诺,在肯特镇休整两天后,带着闻小屿离开了小镇,前往英格兰岛的西海岸。抵达海岸边,他们又坐上了一架五座的私人飞机。闻小屿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这种飞机,上去后十分新奇,飞机起飞时还颇为紧张。飞机飞上高处,蔚蓝海面一望无际,无垠海浪起伏涌向天际线,甚至能看见鱼群踊跃与海鸟飞翔。闻小屿本以为飞机是前面那位飞行员的,后来才知道飞机的主人竟然是他哥,是特地被买来做往后出入小岛的交通工具的。闻臻带闻小屿上了一座小岛,岛位于大西洋东南部,从英国西海岸出发乘坐私人飞机,一个小时的行程,从上即可看到海面上一片不规则形状的岛屿。岛是孤岛,原名图戈玛格岛,因小岛周围多见海豚群,又被简单称为海豚岛。闻小屿下飞机后跑到山丘上眺望不远处的城堡,那城堡若度假酒店一般,不高,但大大小小占据小岛正中央平地的好位置,非常漂亮。闻小屿左看右看无人,好奇问闻臻:“这里没有其他游客吗?”闻臻答:“岛主人来度假的时候一般不对外开放。”闻小屿又新鲜十足四处逛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岛主人?”“就是你。”闻臻一脸“怎么这么不记事”的表情,“之前过生日的时候送了你个岛,忘了?”闻小屿做梦一般跟着闻臻走进城堡,想起确有其事,但仍不可置信。城堡中有一些在此处工作的员工居住,有人前来指引他们,一路带他们进入主堡,电梯上三楼顶楼,员工带着他们来到卧室。房间很大,嵌套两间卧室,装潢是典型的西欧中世纪风格,采光极好。两人在房里放下行李,去楼下餐厅吃晚饭。天早早黑了,整座岛唯城堡是最亮的地方,再远处便只是海风中摇曳的照明灯。闻小屿小孩子般的兴奋劲上来了,这里看一眼那里翻一下,静不住。闻臻洗过澡从浴室出来,眼见闻小屿不在房里了,好半天才在二楼的一处画廊把人找着,管家也跟在他旁边,怕他迷路了。闻臻无可奈何,“明天白天再看不行吗?”“我就随便逛逛......”闻臻与管家道过谢,带闻小屿回三楼。他没往房间走,脚步一拐,往更上的城堡堡尖上去。一路墙壁上嵌着灯,光线昏暗,夜里空气也冷,闻小屿望着楼梯尽头黑洞洞的方向,“往哪去呢?”闻臻一本正经答,“小黑屋。”闻小屿被他哥的冷笑话冷到,腹诽他哥幼稚。他们走上楼梯,闻臻推开门,门内月光洒落。一个圆形的房间,架空很高,古老的圆屋顶上开着天窗,正前方一片长长的环形走廊,可见城堡外的夜色与海。墙边纱帘轻扬,晚风静谧。闻小屿到走廊上去看远处岛上风景,回头叫闻臻,“哥,这边能看到停机坪的灯呢。”闻臻随意往房中央的大沙发上一坐,朝他招手,“来。”闻小屿过去,闻臻示意他抬头,低声说,“看。”闻小屿抬起头,星光落进他的眼睛。夜空澄澈,宛若有星河流淌而过,流逝之间洒下无垠碎光,眼前是光芒万丈的宇宙。他听到闻臻问,“这样看星星亮吗?”闻小屿一眨眼睛,看向闻臻。他们目光交错,心有灵犀,想起父亲走了以后两人互相陪伴的夜晚,闻小屿看着夜空,说“星星好暗”。“是因为我那样说......”闻小屿不确定地问,“才带我过来吗?”闻臻答:“是。”闻小屿不知所措,“我只是说说而已。那时候我很......伤心,所以......”“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说说而已。”他原本以为自己已实现一生的愿望,可闻臻却在为他构筑一种接近幸福的感知。他知道幸福明明该是一种幻想,可在回到闻家后的每一天里,他又真实地感受到这种幻想。他是否能够拥有快乐的一生?他曾经求也求不来爱,在无尽的黑暗中明白自己或许终将无人陪伴,便也早早放弃了追寻和渴望。可命运给了他恩赐,让他看到了头顶这片星空。从屋顶流泻下的星光中,闻小屿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笑起来仍有害羞,却是十分真心的开心。他前方有千山,脚下是崎岖,人生遥不知路远,不知未来是黑暗还是光明。总是难以抉择,总是顾此失彼。只有与至亲之人同行的时候,他才会在这片恒定的温暖里抛下对未知的惧意,消解孤独,体会安宁。他的心早已给了他答案。“闻臻,你一定要对小宝好。我知道你这个人性子冷,像我。但是.......只有小宝,你一定要对他好。”“嗯。”“你要对他好,要护着他,心疼他。往后我和你妈妈总是都要走的,只有你们两个......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过了这么多年,小宝还能回到这个家,这是老天爷眷顾我们。可惜我这副身子不争气,只来得及和小宝见上一面,可惜......”回忆的明亮春光里,闻臻坐在老人的床边,听老人哑声对他说,“闻臻,你一定要好好爱你的弟弟。”海面倒影天空,像熔岩的大火从云间烧到人间,奔向那即将坠入海平线的太阳。小岛周围环绕一圈环形路,一辆敞篷在公路上行驶,在山坡边停下。闻小屿跳下车,白色衣角在风中飞扬。他跑下山坡来到海边,闻臻跟随下来,来到他身边。夕阳欲坠之时,晨昏交界,海上风卷云流。太阳的余晖还在燃烧,夜已悄然来临。天空中一半绚丽的黄昏,一半若隐若现的星辰,若神明一双深邃的眼眸,蕴藏宇宙的秘密。海边印下一串脚印。两人沿海岸向前,光微小如点钻,在海浪中消逝,在天地的风中更不曾留下痕迹。他们是茫茫人海中的那两个,终归是来了要走,消散于时光。心事如何,聚散如何,悲欢种种,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