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坐的是动车,干净舒适,顾海桐从没坐过。顾海桐帮忙耀岩把行李箱都归置好,趴在车窗前看着站台上行色匆匆的人群,车缓缓开动。“耀岩叔叔,是不是等以后我有了钱,就能经常坐高铁出去玩啊?”顾耀岩点了点头:“好好学习少贪玩。”“那我明白了!我一定好好学习,努力攒钱!我们一起在b市买房子!”顾海桐含笑望着她,她亭亭玉立的样子,已不再是当年住在地下室里,扬言要和他一起攒钱买宫保鸡丁的小姑娘了。“对了,我一直好奇,那年你来找我,妈怎么就同意了?”顾耀岩问。顾海桐出神。那是在十六岁那年,耀岩的妈妈突然对她说:“海桐啊,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耀岩了吗?我给你买了车票,你去看看他吧!”顾海桐高兴极了:“真的吗?那我去跟顾爸爸说一声。”“不用了!”冯娥用力的打断她,突然发现自己失态,便将语气缓和了一些:“他今天加班,你快点收拾吧,到了b市,给耀岩做做饭,洗洗衣裳。”“哎!您在家里也好好照顾自己!”顾海桐实在的点点头,开始收拾行李。没想到分别一年,再见到耀岩,他已经变得沧桑许多,年轻的脸上带着星星点点的胡茬,就像是坟墓前开满了青色的小花。顾耀岩接到她的时候,脸上毫无热情,相反的,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负担与不耐。他仿佛再也不是那个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青年,生存的压力让他连自己都无暇怜悯。后来才知道,那阵子他刚写出一部电视剧剧本,影视公司的签约导演看了他的本子觉得后期成熟,题材也热门,就说要把剧本的个别细节改一改,稿费敲定了五十万。顾耀岩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因为那时候宋倩经常被她爸爸逼迫相亲,两个人总是因为这件事而争吵,分分合合,从大学毕业,到硕士毕业,整整两年顾耀岩都让着她,每次宋倩提分手,他都从她背后紧紧的抱着她,宋倩一心软,两人就和好如初。这五十万的稿费,让两个人都看到了希望,直到顾海桐到b市的前一周,顾耀岩才知道影视公司骗了自己的剧本拿去改编,一分钱都没给他。顾海桐住在他那蜗居一样的地下室的第一天,就感冒了,顾耀岩从外面打包了盒饭回来,她打开盖子一看,全都是肥腻腻的肥肉。“耀岩叔叔,我可不可以不吃这个啊……”他没理她,将稿子丢尽垃圾桶里,重新下笔。顾海桐年纪小,不太会看脸色,又问了一遍:“耀岩叔叔,我不舒服,我看着肥肉,好恶心……”顾耀岩的笔停了下来了,没看她,两腮处紧紧咬合,猛地站起来,将她手中的盒饭一把夺下,扔进了垃圾桶里!顾海桐吓得一哆嗦,赶紧窝进被窝里躺下。眨眨眼,看看低矮的棚顶,肚子咕咕的叫。顾海桐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的将饭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托在手心,掀开盖子,静静的挑着瘦肉吃。没过多久,她发现他在看自己,便小心翼翼的说:“其实……肥肉吃不了还有瘦肉嘛……”说完,顾海桐强行撑起一个笑脸,取悦他。顾耀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撂下笔,走过来,拿起筷子把她的肥肉往自己嘴里塞。“明天,你就给我回去!”他冷冰冰的说。“知道啦知道啦!”他昨天也是这样说的,“明天你就给我回去”之类的话。小的时候他给她讲过缓兵之计,顾海桐想,现下她也就答应着,让他怎么顺心怎么来,明天再说明天的。……动车很快就到了北京,下了车,天已经黑了,顾耀岩早已定好了住宿。北京的夜晚乌蒙蒙的,行李箱的轮子声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走在北京街头,目之所及,并不如海桐所想象的繁华。进了酒店,顾海桐拉了拉耀岩的袖子:“你不会定了两间房吧?”顾耀岩看了看她,摇摇头:“一间。”顾海桐这才拍拍胸脯:“吓死我了!”顾耀岩一边办理入住一边嗔怪的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说反了?如果我定了两间,你才应该要吓死才对吧?”“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前台的服务生扑哧一声笑了,顾耀岩有些窘迫,看了看服务生,再看看顾海桐,用房卡戳了戳她的脑袋,小声说道:“顾海桐,你专业毁我名节二十年。”顾海桐嘿嘿一笑,提着行李跟上他。“哇,原来刷房卡电梯才会动啊!”“哇,两张床哎!”“哇!浴室好干净灯光好亮!”“顾海桐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第一次嘛!难免兴奋。”真是童言无忌,耀岩头疼万分。……晚上海桐洗完澡,围着浴巾出来,坐在床上剪指甲。耀岩在自己的床上看书,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镀了一层金子。顾海桐偷偷的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真的像宋倩说的那样,是逆生长。房间里很安静,她总是忍不住想和他说上几句话。“顾老师?”海桐试探着叫了他一声。顾耀岩翻翻书,鼻息间应了一下:“嗯。”顾海桐走过去,把指甲钳递给他,伸出左手:“手残少女求助。”顾耀岩抬眸。她晃了晃指甲钳。顾耀岩放下书,叹了口气,拍拍床边的位置,接过指甲钳。他开始帮她剪指甲。顾海桐偷瞄着他垂目时,闪动的睫毛,出神。顾海桐听着清脆的,指甲断裂的声响,忽然说:“你知道吗?一个人敢让你给她剪指甲,就是足够的信任你。”顾耀岩的指间小心翼翼的操作,轻笑一声:“哦?那我还要谢你喽?”顾海桐看他心情挺好的,就调皮的动了动手指:“那当然!嘿嘿,问你个问题哈!”“说。”“你和宋倩姐上大学那会儿,谁先追的谁啊?”顾耀岩的手一顿,似乎陷入了回忆:“她先追的我。”等到再下手的时候,指甲钳锋利的刀刃一开一合,生生的就将顾海桐的指尖剪去了一小块肉。“嘶!”海桐疼的五官扭曲,本能的缩回手来,鲜红的血珠一点一点的伤口里冒出来!“这……”顾耀岩赶紧放下指甲钳,抓住她的手看!“没关系的,就破了点皮儿……”海桐把手抽回来。顾耀岩抓起外套,下了床:“我去买创可贴。”“不用了!喂!”海桐叫他,可他还是夺门而出。顾海桐望着陌生的,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忽然空空的。他刚才,慌乱的眼神,慌乱的动作,慌乱的抓起外套落荒而逃的背影,是因为她吗?顾海桐苦笑着摇摇头,躺在床上,逆着灯光看着指尖晶莹透明的血珠。不是的,怎么会是。指甲钳那样锋利,顾海桐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痛。有时候人性是很懦弱的,如果冷不防的受了伤,可能头皮一麻就过去了,就像是不小心被菜刀割破了手指,脚趾踢在了桌角上。无论再疼,都不显可怕。可为什么医生告诉你,要打针了,要在手上做个小手术,你会这样恐惧呢?一切的怯懦,源自于已知疼痛来临之前的漫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