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刺鼻的香烛味把这曾经熟悉的老房子熏得带有一丝鬼气。 外婆的黑白遗像,在烛火闪烁之下忽明忽暗,程雪歌来不及反应,苑青颖已经松开她,走到外婆的灵堂前跪下。 午夜两点,在这幢有过十年回忆的老屋。 她才刚从日本赶回来,又丢了手机,风尘仆仆又熏上一身香火味,整个人已经是懵的。 “苑青颖,你别闹……”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毛头小子,曾经为她疯狂,为她不顾一切。 苑青颖已经拈了三炷香,对着外婆的遗像郑重地拜了三拜。 “如果您在天有灵,就帮我这一次。” 苑青颖的眼睛也被香火熏得通红。 “最开始追她的是我。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的也是我。” 他隔着满屋的烟火,回头瞧着程雪歌。 “说好在一起一辈子,娶她做媳妇儿……说好为她挡风遮雨……可是到最后,伤她最深的就是我。” 此时此刻,他们身在这幢老房子里,有外婆的后半生,也有他们俩在一起这好几年的光景。 人不是一天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谁不想快刀斩乱麻。但是没有那些过去,就没有今天的你。 程雪歌眼眶一酸,不知道是被香火熏痛了双眼,还是因为双膝跪地的苑青颖。 外婆的遗像目光安详,仿佛在看着她。 “我知道错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像是也被烟火熏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些沙哑。 “你嫁给我,房子车都写你名字……我每个月赚的钱都给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带孩子,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苑青颖说得很具体,他知道女人想要什么。 爱情确实有保质期。可是亲情和婚姻却能万古长存。两个人,一辈子,有钱才有安全感。女人要的不就是这些? 苑青颖将指尖的三炷香,牢牢插进香炉里。 “这些天,我时常梦到从前……有一次我在北站跟人打架,你那么文静个女孩子,怕我吃亏,像只母老虎似的扑过去护着我……” 程雪歌心头就像是被人剖开一个小口,然后倒了什么酸性物质进去。 ……酸涩灼痛。让她霎时间泪如泉涌。 2。 那时候他们还小,苑青颖是个毛头小伙,犯起倔来像是头驴,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跟程雪歌分开。 那年秋年,程雪歌因为音乐特长,被作曲家的校友推荐,得到一个去中央音乐学院面试的机会。 如果面试合格,她可能会被优先录取。 苑青颖成绩不好,知道自己考不进北京,对于分离,他也有一种直觉…… 这一次可能就是命运的分叉口,会把程雪歌从他生命里拿走。 但他还是给程雪歌买了火车票,替她背着吉他送她去火车站。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北京吧……” 两个人在火车站门口依依不舍,那时没有微信,班里最流行的是QQ空间和校内网。 程雪歌也舍不得苑青颖。北京跟沈阳离得不远,但是她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他。 “我借住在一个学姐的寝室里,你要跟我一起去北京,咱俩还得多花钱……” 她看了眼手机,也舍不得走。 苑青颖陪程雪歌过了安检,背起吉他,想再送她一程。 “我送你进去吧。”他掏出身份证,递给检票员,“大哥,我送她一下行吗?我把身份证压这儿,一会儿就出来……” 苑青颖客客气气的,生怕人家不同意。 检票员四十来岁,长得就很粗鲁,不知受了什么气,看他俩年纪小好欺负,眼睛一翻,身份证就扔了回去。 “不让进,走!” 苑青颖一股火上来,瞪着那人,在女朋友面前丢了面子更是不管不顾,转身就往站里闯。 程雪歌急了,“青颖,你别……” 她话没说完,检票员已经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冲向苑青颖。对那时的他们来说,他是个大人。 检票员追上去拽苑青颖的衣袖。 程雪歌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头一股火窜上来,没有丝毫的恐惧。 她就像是苑青颖养的一条狼狗,想都没想就蹿了出去。 “你别碰他!把手松开!” 她几乎是在咆哮,嗓子都喊破了,一边拉扯那人高马大的壮汉检票员,一边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凭什么拽我老公!” 苑青颖呆住了。 那检票员也呆住了。火车站的其他工作人员闻声赶来,把浑身发抖的程雪歌轻轻拉开。 二十岁以前,女孩子比男孩成熟。 程雪歌对苑青颖,一直以来,也并非是单纯的依靠和仰赖。 他们曾经共同成长。 “雪歌,没事了。” 那一年的火车站,单薄少年苑青颖上前抱住程雪歌。 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 气得浑身发抖的程雪歌这才平静下来。 苑青颖眼眶温热,像是在心头上蓄了一池温水。 他从小没有母亲,外婆毕竟是隔代人,爸爸工作忙,很少有时间陪着他……整个青春期,最重要的人是程雪歌。 她的真心爱护,也就是像今天这样,一点一滴,在漫长的时光中溶进了他的血液里。 “我要投诉他。” 在同龄人中,程雪歌也算懂事圆滑,遇到他的事却耿耿于怀,不肯妥协。 “谁也不能欺负你。” 程雪歌咬牙切齿。 漫长的十年里,他扮演过她的父亲,也扮演过她的儿子,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也是过命的战友。 ——并肩作战,对抗世界。 3。 其实苑青颖并没有忘记过,那个文静纤弱的女孩,曾经为了保护他而变成一头母狮,毫不犹豫地撕咬怒吼…… 那种无意识的应激反应根本装不出来,她保护他胜于她自己。 苑青颖从外婆的灵堂前站起来,转身缓步走向程雪歌,他的双眼也被香火熏得通红,看着她时,眸子里泛起一层水漾的光泽。 “你对我的感情,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只是后来生活平淡,有钱了,也安逸。我忽视了你。” 程雪歌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很多时候,你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建立在你自己的付出,而不是索取上。 曾经付出的越多,后来就越难以割舍。 她是真的爱过这个人。曾经把他当成一切,用生命去爱。 “你父母当年不肯拿钱出来让你去读音乐学院……其实我可以再求求我爸的,但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我……” 这件事压在苑青颖心里很久了。 其实程雪歌心里也清楚。 如果当年,她去北京读了音乐学院,今日的命运,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苑青颖带着哭腔,低头紧紧把她抱住。 “我们在一起那么久,经历过那么多……你回来吧,我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程雪歌低下头,积在眼眶里的泪水砸到他衣服上,很快渗透进布料的纹理中。 “你揪着那人的衣领,嗓子都喊破了……眼睛像是在往外喷火……多少年了,我总梦到那一幕……” 苑青颖靠在她肩膀上,紧紧攥着她的外套。 此时此刻,二人被灵堂的香火燎绕,这个密闭的空间曾经承载着他们点点滴滴的过去。 “外婆走了,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 苑青颖将程雪歌抱得更紧。 “这一刻,我们俩还在一起。……我们还有机会。” 4。 钟尘带方汀到上海的住处。 静安寺附近的老宅,月色下花木扶疏。 夜深人静,钟尘觉得有些不妥,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电话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希望看到一串陌生号码。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钟亦的名字。 一瞬间心里竟闪过一丝莫名的愤怒。多少年了,他冷静自持,很少有人能让他发怒。 她删了他,竟然就再也没联络。 “你回来啦?”钟亦的声音比往常沉闷,“你有方汀的消息吗?” 方汀抓住钟尘的手,夜风中温温软软,他往后缩了一下。她愣了一下,也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去。 夜风一吹,她顿了顿,食指放在唇边,朝他摇了摇头。 钟尘瞧着方汀,举着电话,没答钟亦。 双方沉默了片刻,电话里,钟亦清了清嗓子,又说。 “方汀可能误会我了。……还有李炎。现在我们俩都找不到她。” 电话里钟亦话音刚落,方汀眼眶里就蓄满了泪水。 那双眼眸在白色月光下晶晶亮亮。 她往后退了一步,垂头站进树影里。 夜色里树叶簌簌作响,她整个人像是在发抖。 钟尘挂断了电话,走向方汀。 “你怎么了?”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些。 “我……”方汀摇摇头,又退了一步,背靠着树干,低下头,双眸中的泪水才流出来。 “我不怪他们。”她咬着嘴唇,蹙起了眉心,一张脸如春花被寒风吹皱,“但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了……” 钟尘怔了怔,心里迅速推测了来龙去脉,只是尚未考证,他从不乱下结论。 “钟亦是你姐姐,你肯定会向着她的。” 方汀哭起来,很快泣不成声。 “我什么都没有了……父母不让我离婚。我没有家,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方汀双手环住钟尘的脖颈,月光下白藕似的,缓缓收紧,将头埋入他怀中。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多年来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心意……你是神童,又比我小,我配不上你……” 她在他耳边呼气,细沙似的流动在他皮肤表面。 “钟尘,我喜欢你。” 5。 程雪歌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是泪,艰难地伸手去推苑青颖。 “你别这样。” 她后退两步,重复说道,“你别这样。” 苑青颖冷静了片刻,飞快发了条短信,然后转身去厨房帮她拿了瓶矿泉水。 “你不一定要马上答复我。” 他扯了纸巾轻轻帮她擦脸,然后把矿泉水放到她手里。 “外婆在听着,她希望看到我们好。” 程雪歌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炷香又要灭了,她心里也是难过。 这时敲门声响。大半夜的,苑青颖去开门。 程雪歌警觉地看着房门,进来的竟然是刘姨,身后跟着程雪峰和爸爸。 家里的男人都沉默寡言,刘姨熟练地说了开场白,先是让苑青颖节哀顺变,然后又夸程雪歌瘦了。 接下来说家里缺人手,可以让程雪峰帮忙守夜。 他们来了,程雪歌才觉得累了,仿佛浑身的力气已经被透支干净,她缩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刘姨看了眼苑青颖,然后坐到程雪歌身边。 苑青颖教程雪峰上香。程雪歌的爸爸坐到沙发的另一角,沉默地瞧着女儿。 “你瘦了,比以前好看多了。”刘姨拿起程雪歌的手,轻轻握着,“小苑的事咱们都知道了。不是我向着他,而是你能保证跟他分开后,就能找到更好的吗?” 程雪歌不想说话,身体上和心里都非常累。 “刘姨我是过来人,这也算是婚前给你们一个考验。一旦过关,以后就能风调雨顺。男人嘛,谁还不偷个腥?婚前玩够了,总比婚后耐不住寂寞强。” 刘姨在程雪歌耳边循循善诱。 “小苑说了,如果你同意复合,他马上跟你结婚。新房房产证写你名字,外加彩礼一百万……” 刘姨此刻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似乎满意中又带着些妒忌。 “这还不止,他还答应,拿他自己的私房钱买辆宝马车,当是我们送的,当我们家给的陪嫁,这样你脸上也有光。” 程雪峰刚上好香,对苑青颖的态度十分恭敬,听了这话,也凑到程雪歌身边。 “姐,上次我跟姐夫吃饭,发了朋友圈,好多小姑娘问我要他的联系方式……他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标准小鲜肉,同时又具备成熟男人的阅历和存款……我劝你珍惜。” 程雪歌觉得好累,她懒得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向父亲。 父亲没说什么,二人对视一眼,他低下头去,沉默地摆弄他的老人机。 房间里忽然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我们已经分手了。” 程雪歌声音不大,却是斩钉截铁。 程雪峰急了,说,“你想想再说吧!你都三十了,分了上哪找这么好的去?你少看点网上那些直女癌啊!她们每天都劝分,看谁都是渣男,自己还不是找不到对象?” ……要是程雪歌跟苑青颖分了,程雪峰以后的零花钱就少了一大半。 刘姨也说,“你现在先别说话,冷静冷静明天再说。” 程雪歌明白他们的意思。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也可以心甘情愿地回到从前。 ……那就不用再找了。也不用那么累,可以一步到位。 程雪歌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回不到过去了。” 苑青颖心里咯噔一声,顿了顿,又说。 “除了方才刘姨说的那些,我还会竭尽所能地捧你做歌手……东三赛区的第一名怎么样?就当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