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亦朦朦胧胧地听到哭声,翻了个身,那哭声却戛然而止,她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方汀背对着钟亦,双肩瑟瑟颤抖,压抑着喉咙里溢出的哭泣声。 “你怎么了?” 钟亦残留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猛地坐起来,双手笼住方汀的肩膀,“是不是叶长青欺负你了?你先别哭,我找他算账去!” 这许多年来,也许是因为心底里的那一点愧疚,她对方汀一直呵护有加,像个男朋友。 方汀回过头来,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被眼泪浸泡得轻微浮肿。 钟亦一怔,“你受伤了?” 方汀露出极力忍耐的神色,扑过来抱住她。 “小亦……小亦我……” 方汀泣不成声,眼泪瞬间打湿了钟亦的丝绸睡衣。 “小亦,我离婚了。” “什么?……离婚?”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就连钟亦自己也描摹不出来。愧疚中带有一丝窃喜……震惊,却也早有预感。 “不是李炎的错,怪我自己不好。”方汀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望着钟亦。 “李炎是个好男人。就算他打定主意要跟我离婚……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后,他还是救了我。” 2。 程雪歌跟钟尘都没有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回到住处。 各有心事。 程雪歌酒醒了一半,滚烫的心和身体都渐渐凉下来。 走进房门,她不小心踢到一个纸袋,蹲下去收拾,原来是一个纸制的狐狸面具。 “这是……” 她声音小了许多,不比在夜店时的奋力呼喊。 然而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他自然听得清楚,“在神社买的。——伏见稻荷大社。” 稻荷大社供奉狐狸。这面具在夜半之时格外诡谲可爱。 “送给我的?” 程雪歌拈着面具,抬头瞧着钟尘,眨了眨眼睛,她又垂下眼眸。 “我刚才喝醉了。” 钟尘回答,“是送给你的。” 程雪歌每次酒醒之后,心绪都格外清晰。 “其实人并不会因酒精改变本性,皆是借酒壮胆,抑或借酒浇愁。” 程雪歌拿起那狐狸面具罩在脸上。 “狐狸喝了酒,也会原形毕露。” 钟尘微微怔了一下。这些天好容易对她——或者说是对女人这个物种稍微有所了解,可是她似乎又改变了套路,不再按常理出牌。 她以前是兔子,是牛,是食草动物。谨小慎微,勤勤恳恳,闷着头往前走却不看脚下的路。但她现在不想再那样了,她把自己的脸遮在狐狸面具之后。 “前女友离婚了?你打算回去找她吗?” 程雪歌问了这句话,心也咚咚直跳,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特殊。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处理不好就很难回头。 “嗯。”钟尘心里早有答案,他一贯擅长做决断,“但是行程已经定好了,我不喜欢打破计划。四天后再回去。” “那我的表白呢?你又打算如何处理?” “原本我打算接受你的建议,也在备忘录上写了交往的具体细则。但是在我们达成协议之前,我接到这个电话。” 钟尘把心绪理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这是变量,确实会影响我的决策。” 程雪歌把狐狸面具戴在头上,在镜子里看他,“那你能不能为了我,不要去见她了?” 她想,狐狸懂得使手段,使手段就需要忍耐。然而现代社会,狐狸也进化了。 她只想随心所欲的生活。 钟尘认真思考了一瞬。 “不能。”他很快给出答案,“我认识她十五年八个月零二十七天……我们之间有很多遗憾。她出了事,我不能置之不理。” “你还喜欢她?” “我不知道。” 钟尘说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 他虽然擅长下决断,但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始终无法量化。 “你们认识的时间长,我能理解。如果你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完全不念旧情,我也不觉得这是件好事。更何况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 程雪歌心悦诚服,只是仍然觉得失望。 失望能让人冷静。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一直是你在帮助我,保护我,让我体验到被呵护,被尊重的感觉。” 她走到他身边,把面具往上挪了挪,露出嘴唇。 “但是我差点忘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算我们在一起,也不可能真正平等。”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原来他才是狐狸啊。 是她不应该被迷惑才对。 其实她也抱着侥幸心理……她也有私心的吧? 他人品好,长相也好,工作稳定……在上海有套小房子。 其实她也想依靠着他,摆脱现在颠沛流离的生活吧? 为什么人面对自己,也不能完全诚实呢? 程雪歌觉得可笑。 月光下,钟尘看见她头戴狐狸面具,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如果还想这样活着,她就应该原谅苑青颖啊。 继续靠男人生活的话……做生不如做熟。 就算这个老板更好更体面,但是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程雪歌在心里讥讽自己,脸上笑容更深,心酸也更深。 ……差一点,就重蹈覆辙了啊。 犯错的人值得被原谅,但是一错再错就不可以。 “你喜欢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但我不是。” 程雪歌后退一步,摘下纸狐狸面具放在桌上,俯下身去收拾行李。 “我先走了。你愿意什么时候回上海,随便你。” 3。 苑青颖站在月光下。白霜笼罩的日本民宅区就像动漫里的一祯画面。 静谧的夜和心里的痛,都让他越发清醒起来。 从夜店一路跟着程雪歌和那个男人回到这片民宿,望着午夜阑珊的灯火,他心里却像是有无数盏灯,一盏一盏地复燃亮起。 ……曾经被岁月掩埋的火光,在嫉妒的灼烧之下死灰复燃。 如果说苑青颖之前一直是随心所欲,那么这一刻,他决定像个猎人,精心部署,夺回曾属于自己的一切。 忽然,那扇门竟开了。 程雪歌此时拎着行李出来,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决定开始这盘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