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算。我只是个挂名的废物。”她虽被我钳制在怀中,双手却自由,于是那个恍惚的玩弄玉戒指的动作显得理所应当。一圈 一圈用食指划着,也不知道说她是可爱好,还是可怜好。 院首戒指,青huángjiāo错的美玉,石纹呈现“凌”的魏碑字形,夕阳落水一样的色彩,磅礴大气,却悲哀,像魏碑字体被挤压出的眼泪 ,污浊中透露着纯净. “去狩猎好了,让我看看你的骑she本事。”我把她抱躺下,为她盖上被子,轻轻拍着她的小腹让她睡得安稳些。 听说,她的骑she在本朝首屈一指,再烈性的马儿到了她手里,一如奴仆;而she术,谣传,她的箭即使she偏丈外猎物照样能莫名死去 。 “你倒是以为我这样的身子还能骑she么?”原本已经阖上的眸子突然就亮了起来:“沂儿,不要欺人太甚。” 气氛簌地冷下来,她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有微微摒起的眉头透露出她的委屈。 是的,是委屈,以她的倔qiáng,她的聪明。 她算尽了朝野的一切,虽然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是她的,但似乎她还没得到她想要的。 是什么呢? 算了,且不去想这些,因为面前,她突地变亮的眸子又在瞬间黯下去,现已作势向chuáng内蜷缩起来。 “我说着玩的,你怎么就给当了真?”无奈,我只得俯身去抱她,同时明白了:现下,她的伤就是她的尾巴,谁踩咬谁。 纪念 蜷着腿听门外的喊厅:“九王爷访——” 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我岳父,我没有拒而不见的理由。 抬头,是绮沂的笑意盈眶。 转头,满目金线绫清水jú,黑丝绸紫云冠。 又入虎xué了么?刚从láng窝爬出来。 “请。” 我依旧抱着被子,希望多一秒的温暖,但背后依旧冰凉,身上毒素在为我保命时消耗甚多,此时已没有更多来让我觉得舒服。绮沂 的内力进到我的身体中,是续着我元气,却也伤着我,东海老尼的心法属yīn派光系,而我的,却是yīn派暗系——且那么分吧,既然别人 是这么说的。 两股内力纠缠的后果,就是废掉我的腿,留住我的命。 一直bī迫着所有热源向下,再向下,然后我就如此了。功力失了一半,能力失了大半……希望?没了。 无论我再费尽心思审时度势,那个斑斓夺目的金色的梦,却依旧是没了。 她不知道的,也不想让她知道,可我还是按捺不住那些怒气,泄到了唯一能让我泄愤的人身上。 膝盖处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让我失声喊了出来,真的很痛,不是撕裂的痛,而是被一根铁钉生生钉入的痛,那铁钉的尖头就卡在我 的皮肉间膝盖骨间。整条腿顿时就酸软了去,只剩力筋是僵硬的。 “绝袖,”绮沂一把搂住我,却不知到我的痛处在哪儿:“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怎么告诉她,这是因为她的过错而造成的气血淤结? “手肘碰到墙了。” 她医术盖世,却并非无双,师傅医术不比老尼,伤却只在我身上。 况且这过错,也不过就错在让我活下来而已。 让我活下来继续我的青天白日梦。 “着衣吧,绝袖,父王一会儿在前厅见不着人会到卧房中寻的。”绮沂qiáng硬地翻过我的身子来,揭开了覆在我身上的薄矜,顺手朝 我腿间抚去。 从掌心到指尖,一线鲜血。 沂儿…… 只见她用食指撩起chuáng单,就势以中指捏住那皱叠,将那掌间血就那么抹到了那处指甲盖大的青绸上。 我的脸莫名其妙就烫起来,脑海中一幕幕闪过昨夜情景,于是连身上都好似被火再次燎过般。 “沂儿……你这是做什么?” “纪念。”就听呲啦一声布匹被撕破的动静,那方染了血的青绸便被她用勾爪生生从单子上抓了下来。 纪念? 正在我满头雾水时,房门被敲响,沂儿原本凝结在我脸上的视线立刻涣散起来。 是谢儿。“六少爷,九王爷已经下马了,您还不快去迎?”雕花红木门又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后被阳光映上糊门纸的影子退走 ,门上所有镂空又能被清楚看见。 - - 不出所料,九王的随行阵势果然壮观非常。 百余绣着神shòu的幡旗,石青墨紫的伞盖,十几匹高头大马上端正地坐着些尉官,马后三步是各色花试大小不同的轿子,轿后三步又 是众多侍卫。 最前且居中的那顶绿顶镏金大轿里,必定是空的。 因为身着五爪仙鹤补服的九王正站在他的坐骑“踏墨”旁。 即是骑马,为何还要备轿? “下官拜见郡主,凌大人。” 低于二品的官员门见绮沂搀我下得船来纷纷落马下跪。 而我,也在绮沂的搀扶下朝九王拜去。 “下官凌绝袖携界凌院众问九王金安,愿九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儿愿父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这时间,好一派万众俯首的景象,若我想得没差,大概方圆半里地内都是跪着的人,且官阶都不低,因为平民皆已被清道离场,大 凡入得这半里地的,身上都有个一官半职。 “快平身吧,”九王大步朝我走来,官靴激起的尘土险些飞入我的眼睛:“沂儿,快扶绝袖起来。绝袖你也是的,明知圣上准你在 伤愈之前不行跪礼的,你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他说着,双手扶住我的肘底就要拉我起来,却被绮沂劝住:“父王您有所不知 。”他的手被绮沂不着痕迹地抚掉,取而代之的是绮沂极为柔软的力道,我的身子稍稍挺直那期间,自己已与王爷平视。 “绝袖见您在这大年里到访,煞是高兴,于是嘱我一定要向您行大礼,以表孝心。”她倒聪明,这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偏我明 白——她是我的腿,若她跪,那我不是跪便是倒,再无他法。 若除去绮沂这层姻亲关系,我该称九王舅父。 他与母亲,先皇乃同母所诞,是故连当今太后都会看他三分脸面。 记得幼时在王府中居住那年,他与九王妃都对我甚亲,成日乖女婿长乖女婿短的唤我,弄得郡王在那之后多年里将我介绍于他人时 ,必是那句:这是日后郡马爷,你们可得好生巴结。 如今忆起,这祸根,便是那年因一时贪玩王府中山水,轻易答应九王妃留住而种下的。 大概是见我神情恍惚,体貌虚弱吧,九王让随行拿来了自己的鼓凳叫沂儿扶我坐好。 “绝袖,chūn风多寒,本王也就不与你寒暄了,只是这大年初二,出嫁的女儿是该带着女婿回娘家过节的。你舅母怕你二人不晓得这 节气风俗,又怕你两新婚燕尔粘糊着不愿回门,所以就差了我来绑人。你——意下如何?”九王鹰眉一抖便将高大的身形弓了下来,目 光停留之处,皆是我bào露在衣物外的旧伤,额角,耳前,唇下。 可是那些伤愈合得很好,本应看不出来的。 “王爷王妃如此厚爱,绝袖受宠若惊……”我正要谢罪,不料被绮沂抢白。 “父王,我和绝袖正准备着要回王府呢您就来了,还端那么大阵势,当真准备绑人呀?” 她立于我身后给我作“椅背”使,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她话中带笑,便知道了她那蛊惑人心的眼此时必定已经眯起来,小 女儿撒娇之态,我大抵也能猜想到几分:“您看绝袖连回门的礼都备下了。”她说着引九王朝画舫船尾一堆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红纸 堆望去。 难怪她为我穿衣的时候非得让我束冠佩玘,原来是早就算计好的。 想必,若没有这身伤,此刻我身上着的就不应是这身白虎黑缎的院首外袍,而应该是那二品锦jī补服了。 “我说沂儿啊,你误会父王了,父王这么做,只是为保你夫妇二人周全而已,别无它想呀。”九王果真与我记忆中半点不差,对小 女儿的埋怨毫无招架之力,每到此时,必定会露出稚儿受了委屈般的神态,颇有些要声泪俱下好为自己洗清罪责的架势:“你和绝袖要 是再出个什么意外,你让为父这把老骨头怎么受得起啊?” 绮沂突然挽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整个身子也就这样倚靠过来:“绝袖,既然父王心意如此,咱们是不是该立刻启程了呢?” 她摆手,八王的轿子随即落地于我眼前。 满眼笑意盈盈,那些笑那么真。 她的容颜顿时如玉玺般诱惑,让我想吻上去。 “天赐你命中八龙,只需再寻剩下的那只正金龙,你便……” 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师父在我面前念了数年却被我当耳边风的话,清晰得就像他老人家俯于我耳边,对我说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涌 上心头,膝盖上似是有些发热,双腿原本的死寂这一刻竟如石掷镜湖般有了大片涟漪泛开的痛感。 我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双腿痛得让我窒息,下意识地咬唇却也不能阻止这该死的记忆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