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明活了二十二年, 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 想要暴力解决问题, 恨不得把那个没有在阴间等着丰玥的自己揪过来跪地上, 狠狠地踹一脚质问他, “是你害死了她知不知道?!为什么还不等她?人渣!” 可是他一点记忆都没有,所以这种愤怒空空悬着,落不到实处。 他只能抱着丰玥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伤心。” 丰玥手臂环到他身后, 拢住他的后背,说:“傻不傻,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你是你,以前的事你根本就不记得,不记得的事不要乱往自己身上揽。真是的,老要丰部长教你人生道理。” 她三言两语就让惠明空悬着的情绪有了落脚之处, 惠明这才惊觉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已经深重如斯。 他想,丰玥说得对, 之前的事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他不是还有以后吗,他跟丰玥,还有他可以用最大力气陪伴她的以后。 丰玥头一回在惠明清亮的眼睛里看到近似风云变幻的震动,她呆了呆,觉得怎么那么像那时候的他,一双眼睛里藏着千山万壑。 “丰部长,”只一瞬惠明双眼就又恢复了日常的清透, 他把头埋在丰玥肩窝,“我不开心。” 丰玥才觉得这小狼狗有点狼的气质了,这会儿他的气质又朝着小奶狗一发不可收拾地奔过去了。 心里不可抑制地柔软起来,蹭蹭惠明,说:“别不开心了,有丰部长在呢。” 惠明蹭着她耳垂下方最柔软处,“唔,能不能给我做顿饭吃啊?” “你……”丰玥一把推开惠明,“我给你说你不要得寸进尺。” 惠明坏笑,“丰部长,你不记得刚到阴间那次,你还坑我让我叫你妈来的吗?现在得有点当妈的样儿吧?” 丰玥:“要不要我喂你点奶啊?” 惠明:“……” 丰玥:“……” 她不是那个意思!虽然在阴间磨成了个糙汉,可是她是不会随便开这种玩笑的,尤其是跟惠明。她的意思是单纯的,喂他喝奶粉! 她在自己脸红成猴屁股之前遁了。 午饭时间小至在外面整理文档,丰玥把菜刀狠狠往砧板上一剁,“切菜。”惠明看她横眉竖目的样,笑着接过菜刀,把她切出来的土豆条细细切成丝,一边切一边问:“丰部长啊,我问你个问题,纯粹是疑义相与析啊。” 丰玥在心里默背菜谱,闻言随口说:“你问。” “就是你们那个年代的女人,是不是不会做家务的特别少?”惠明说。 “我是被富养出来的,主要人生目标是嫁个好男人,要会什么家务?再说了那时候家里好几个厨子,我是为什么要做饭?”丰玥颇没好气,惠明竟然敢要求自己的顶头上司给他做饭,太放肆了,更奇葩的是,她竟然还答应他了。 “哦,”惠明低着头说,“那你以后也不用做,都我来给你做。” 丰玥立刻就被哄得没脾气了,她现在有点相信那个星座论了,从前从来觉得什么星座,就是西方蛮夷哄小孩的玩具。 现在说实话,感觉自己真的是白羊座里的典型,一哄就好,一生气就哭,哭笑都放肆。 抬眼看惠明,这人一出场都像自带着夺人眼球的阳光一样,照耀在身上,使他看起来暖融融的,这是一般人都能看得见的。而那些阳光下面温柔的核心,是只有丰玥才知道的。他最近壮实了些,垂着头认真地对付她的杰作土豆条,弧线之优美,简直就像被鬼斧神工地精雕细琢过一样。 蓝猫有一段时间沉迷韩剧,成天窝在高柜上盯着丰玥的手机看剧,还嗷嗷哭,丰玥记得她瞥了眼那个男主角,飞檐走壁地在耍帅,确实挺好看的。不过她那时候冷哼,好看有什么用?能吃吗? 现在看惠明,第一次理解了好看能下饭这种花痴论调,怎么他就正正好好长了这么一副偶像剧主角的样子呢? 她想起自己念书那会儿,被很多男同学约出去喝咖啡吃下午茶,还有文绉绉的情书,还有送花什么的桥段。推己及人,这些桃花债,惠明也一定从来不缺。 她轻咳了一下,说:“惠明,我是你的部长,你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的对吧?” 惠明一听这话,立刻就知道她话里藏话,怕是有什么账要找他算,他坦然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丰玥拿过已经打散了的鸡蛋碗,画蛇添足地又拿筷子搅拌了几下,装作不经意地说:“你跟我从实招来,是不是好多人追求你?” 惠明把土豆丝放进盆里用水泡着,空不出手来,提了下胯,说:“手机,帮我拿一下。” 丰玥帮他把手机从运动裤的外兜里拿出来,惠明湿着手划开,点开微信给丰玥看,“这个小艾,铜豌豆的姆妈总想撮合我和她,她约了我几次我没答应,然后她就没找过我了。” 丰玥没料到他当真了,像一个作业完成得极其认真的小学生把作业本捧到老师面前一样,一览无遗的坦然和赤城。 她忍不住笑,“你怎么傻乎乎的?我跟你开玩笑的,我跟你说就那些小艾小美的,我就没当回事。” 她好像完全忘了因为老太太硬要给惠明安利小艾,她还骂人家老太太是老妖精来的。 而下一秒小艾赶得恰恰好好,给惠明来了个消息,问:“惠明小朋友,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阿婆?” 小艾对老太太的关心和付出的确在她日常工作范畴之外,但她安慰自己就当是加班,加班时间撩小哥哥,还挺划算。 手机在丰玥手里,她看到了这消息,说:“小艾找你去养老院,要不要我帮你回复一下,说以后她有时间的时候你都没时间啊?” “你回呗。”惠明不在意。 丰玥禁不住要笑,这真的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了,她把手机放进惠明的衣兜里,说:“你跟她一块去吧,正好告诉她你已经不在单身群体里了。” 又补充,“这么会表现。” “我这不是求表扬吗?”惠明一笑腻了过来,凑近丰玥,“你不奖励我一下吗丰部长?” 丰玥眼皮一掀,“这是你应该做的,要什么奖励?” 惠明在她唇上轻轻一啄,“那我奖励你,这么信任我。” 得,还是没逃过。丰玥脸上飞过一丝潮红推一把惠明,“别打扰我,我要做饭了。” 她戴上了橡胶手套,一只防风口罩,全副武装地把油下锅,菜放进去之后她往后猛躲,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跟锅距离半米的姿势伸臂进行搅拌。 惠明在她身后手揣兜,下巴搁在她肩上,黏在她身上了一样,丰玥但凡要转头瞪他,他都能见缝插针地吻她。 丰玥要是转头不理会他,他就吻她耳垂。 丰玥简直了,觉得惠明这种属性,怎么那么像网络上流传甚广的泰迪狗呢。完完全全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菜上桌之后,丰玥把围裙口罩手套摘了,说:“做成这样你不觉得惭愧吗?” “这是你做的啊……” “那是谁在旁边捣乱,害我比正常水平还发挥得还烂?” “是我……”惠明看着黑乎乎的醋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里那金黄鸡蛋上焦黑的一块,还有感觉像油浸出来的青椒炒肉,说,“小玥同学,你这是公报私仇吧?” 丰玥板着脸说:“惠明同学,你知道中国有句俗语怎么说吗?” “愿闻其详。”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有啊,古语有云,自作孽不可活。再有啊,很多个成语都可以形容你今天的行为,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咎由自取。” 惠明觉得她说得对。 他说:“小玥同学你一定是咱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如果你现在不是,那我也必须在班干部竞选大会上投你一票。” 丰玥摇头,“幼稚鬼,快吃饭。” 小至吸食香火,吃饭就是应个卯。火龙果则纯属捣蛋,它由于对客人不礼貌,被丰玥定住面壁思过去了,这会儿解禁了,它放风一样满屋子乱飞。 就在它箭一样飞向厨房时,丰玥把门拍上。它吧唧一声贴在厨房门玻璃门上,成了个火龙果面饼。 丰玥不是故意的,火龙果就是寸,赶上了她关门。 她一听外面惊天动地的哭喊,忙起身开了门,看到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一颗球,不道德地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这种不仁慈,弯腰抱起它,象征性地揉揉它的脑袋,把它递给惠明。 火龙果坚决认为丰玥是故意的,给惠明告状。 惠明帮它擦了眼泪,握着它的小手带它跳了个舞,然后把它放进自己连帽衫的帽兜里,就这么安抚好了一颗受伤的小灵魂。 丰玥感慨,“惠明,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做个幼稚园老师。” 惠明把鸡蛋上焦黑的一块丢嘴里,说:“我已经有两个小朋友了啊,你,还有它。” “瞎说,我很成熟,还美,跟你儿子没半点相似的样子。” 惠明坚决认为她浑身上下除了外表某处看起来比较成熟之外,没有其他成熟的地方。结果下午到了黄泉路,丰部长就给他实力演绎了一把什么叫成熟的谈判,什么叫大将之风。 黄昏,他们刚到黄泉路就被阴兵拦下了,领头的男人颇有点太监腔,白脸红衣,冲着丰玥作揖,“丰使,阎王爷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