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玥闻言一愣, 老王时日不多了她是知道的, 但大限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料想到, 也没有准备。 她失色的一瞬落入惠明眼中,惠明停下脚步,坐回椅子上。 “他又发病了吗?”丰玥问小蓝。 小蓝说:“没有发病, 是我偷看到了他写的遗书,质问了他, 他说他感觉到就是这几天了。” 小蓝索性坐在地板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老混蛋,一把快死的老骨头,非要招惹我,我怎么办啊……” 丰玥扶额听着, 女人不讲道理起来真的可怕,“你醒醒啊小蓝老师, 到底谁招惹谁啊?” 她摇着头给惠明摆摆手, 示意暂时没事,他可以去买油条了。 惠明买了油条馄饨饭团回来,丰玥托着腮,还在讲电话,她说:“所以我说你可以停下来了,那时候劝过你的话,现在一个字不改再送给你。” 小蓝已经不哭了, 只定定地说:“这些天铜豌豆芝小姐都轮番劝我多少回了,叫我去他们家里住。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是不想我眼看着老王没了,也不想我越陷越深。这事就是典型的旁观者清,你们能分得清,我理智和情感上都分不清。你们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不知道,学不会。小蓝老师能怎么办?小蓝老师也很绝望啊……” ——“我不管,我要陪他到最后一秒。” 小蓝挂了电话在广场坐了很久,然后她化形成猫,跃入老王家里。 老王奇怪问:“今天不用去训练吗?”小蓝说:“这几天都不去了。” 她每天在广场中心的电影院里练习唱跳,还顺便培训了一帮少女鬼给她做伴舞,节目排练得如火如荼,就等除夕夜演出呢。 现在她觉得这些所有事的优先级都在陪伴老王之后。 她进之后化形成人,老王扭头看她,她一声不吭伸手把墙上的四块转都糊上了,老王问:“你把门封上做什么?” 小蓝转身,走到老王背后抱住他,眼泪落进老王的脖子里,她鼻子嗡嗡地说:“我陪着你啊,你不高兴吗?” 老王沉默,他搁下笔,握住小蓝的胳膊,苍白英俊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表情。为什么来得这样晚? 他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内古井不波地走着,终于走到结尾,可是生命的尽头处,却蓦然开出了这样一丛璀璨如星的粉红色珠芽蓼。 丰玥挂了电话之后味同嚼蜡地吃着小馄饨,夹起一段被惠明切成小段的油条,手一抖,掉进了火龙果的游泳池里。 火龙果立刻不高兴了,两只触手乱拍,像失足落水之人拼死挣扎一样,一盆红糖花生被搅得天翻地覆,丰玥和惠明脸上、衣服上溅了一大堆红色点子。 丰玥额角一抽,把火龙果捞起来。冰箱打开直接丢进去,让它面壁思过去了。 火龙果最怕冷了,冰箱又是小黑屋,它于是祭出杀手锏,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惠明隔着个冰箱都能看到它小嘴大张,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他站起来,试图跟丰玥讲人道主义精神,“丰部长,你这么教育孩子不行啊。人家都说了,家长不能冷暴力孩子的,尤其不能关小黑屋,对一个内心还没有成熟的幼小孩子来说,这种教育方式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的。你知道童年阴影对一个人来说……” “它是你儿子,你生出来的,又不是我生的。那不然你把它拖出来,我热暴力一下它?”丰玥瞥了眼惠明,打断他的心理学课程。惠明被火龙果连坐,也被丰玥打进了看不顺眼的队伍里。 她烦躁,小蓝的事,她自己跟惠明理不清的事,齐齐在她心头演奏重摇滚。 “暴力更不行啊,要好好沟通。”惠明说着打开冰箱门,把火龙果抱出来,小家伙委委屈屈地趴在他胳膊上,一双水晶眼愤怒地盯着丰玥。 “你还敢看我?再看我把你吃了。” 火龙果嘤咛一声,扭过头不敢看丰玥了。丰玥站起来对惠明说:“看见没,这种沟通方式,简单直接有效,这小东西要是留下了阴影你来找我。” 她上楼换衣服,惠明一边给火龙果唱曲儿一边收拾满桌狼藉,他安慰火龙果说:“丰部长平时人很好的,她就是这几天心情不好,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咱们大老爷们,要让着她,懂不懂?” “哼!”火龙果发出孩童一样细软的声音。 丰玥在楼梯口听见了,面孔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上楼之后碰到刚洗漱完毕的小至,她看起来精神很不好,憔悴萎靡,说:“对不起啊丰玥姐姐,我睡过头了。”她最近好像被丰玥传染了,非常嗜睡。 丰玥说没事,要是还觉得累就再休息休息。那天小至被孙二志请来的捉鬼师贴了化魂符,要不是丰玥到的及时,这会儿她就已经被装进魂瓶里,被阴兵们用某些非法途径带到地府了。 那个捉鬼师,有点意思。 丰玥打电话给老七,对老七说:“前几天你跟小至去孙二志家,碰到的那个捉鬼师,你还记得什么样子不,找个人画张素描,发给孟天看下,看她认不认识。” 两个小时过后,老七拨电话过来,激动不已,“丰部长,您真的是神了!嘿,您猜怎么着?” “你直接说,别跟我用这种相声体。”丰玥不留情面地打断他。 “哦,丰玥小姐姐,孟天帮我查出来,说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她们捉鬼俱乐部一个三段小捉鬼师吴材,本领一般般,就是爱财,什么单都接,听说特别为同行所不齿。” 丰玥一愣,他家长是怎么想的,给他起了“吴材”这么个名字,这不是既“无财”又“无才”吗?这孩子是亲生的吗? 怪不得什么单子都接呢,这得穷成什么样儿啊。 “你把孟天电话给我,我有话跟她说。然后你去找一趟她,公关一下,打点一下关系,让她们把小至列到无害白名单里去,最好整个俱乐部都不要允许捉鬼师抓她。” 老七得令挂了电话,丰玥拨给孟天,孟天那头非常嘈杂,信号也很差,她说话都得用吼的,“有什么事赶快说,我在藏区,马上就没信号了!” “魂瓶听说过吗?”丰玥说。 “啊?听不见!”孟天吼。 丰玥只好大声说:“魂瓶!你们俱乐部有人非法买卖魂瓶。还有那个吴材,非法使用化魂符!你回来来找一趟我!” 孟天才隐约听清魂瓶两个字,袁昊开着越野车已经彻底进入了无信号区域。他们这一趟去藏北一错再错出任务,得个三五天才能回城。 她已经把白名单小至的名字发给领导审批了,估计等她回来之后审批流程就能闭合,没人会接小至这个单子了。捉鬼俱乐部都把小至列在白名单了,相信等闲野生江湖术士也多数不敢违逆行业大佬的意愿。 可是偏生有那么一些少数人,不按常理出牌,也丝毫不理会所谓的规矩。 这是后话。 孟天那头信号断了之后,丰玥下楼工作,她今天把西区的快递烧给南区,又把北区的快递烧给东区。 丰都城的快递骑手修正她的错误修正得欲.仙欲.死,丰玥到最后审批签字都签得没脾气了,瘫倒在太妃椅上,生无可恋。 惠明给她到了杯牛奶,说:“状态不好就休息会儿,今天我来弄,小至帮我整理文档,没问题的。” 丰玥猛地坐起,揪住惠明的衣领,说:“你这是怀疑我?” 正在惠明帽兜里自己玩自己的火龙果听到动静,麻溜爬上惠明肩膀,“啊唔”一口朝丰玥手指咬去。 它像小怪兽一样生了四颗牙,上下各两颗,小小的牙齿尖尖,自己觉得好生威武。 丰玥手指一躲,火龙果咬了个空,四颗牙互相碰撞,疼得它直叫唤。丰玥哈哈大笑,感受到了极大欢乐。欺负惠明和他儿子,能带给她无穷的快乐。 火龙果感受到了奇耻大辱,知道敌军是个光靠卖萌无法制服的冷血女人,只能狠狠盯着她,打算伺机揪她一把头发,给她点颜色瞧瞧。 它那头伺机而动,刚飞起来,就被惠明一把捞住了,惠明说:“您二位,能不能消停消停?” 丰玥说:“那行吧,我勉强原谅你们了。”她拍拍惠明的领子说:“以后不能随意质疑领导的业务能力,知道不?” 惠明简直了,丰玥这几天怎么幼稚得跟火龙果似的,他看他们两个就该双双携手进幼稚园深造一下。 他看着丰玥说:“好了,没跟你开玩笑,快睡一下,晚上我们还要去送快递呢,最近铁围山的快递都快堆成山了。” 丰玥没再挣扎,给火龙果了一个得意的眼神,上楼睡觉去了。 火龙果愤怒不已,它真的是讨厌死这个女人了!不揪一次她的头发,誓不为果! 然而下午到了黄泉路上,丰玥怕它被周围鬼哭狼嚎的幽魂吓到,把它抱在自己怀里之后,它立刻就忘记了自己的誓言,觉得这个小姐姐好亲切,还那么保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