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有一头黑到发青的水牛。 名叫二牛。 他胆子很小,连田里的蟾蜍都能把他唬住。 他为牛很老实,就像是最质朴的村民。 他跟着老李家已有两代之久,不仅没死,反而因误食了一株不知从哪飘来的仙草开了灵智,成为了一头懂得化形的妖兽。 但他却从来不变成人形,只是勤勤恳恳的在田地和牛棚之间,过着饭来张口的悠闲生活。 实则却是在报恩。 报李家祖辈的不杀之恩。 再穷不卖看家狗,再富不杀耕地牛。 这个道理二牛不懂。 他只晓得自家主人从未对他动过杀念,所以他要报恩,至少要在李家的老爷子闭眼之后,他才会考虑要不要离开这里。 直到那一日。 李家夫妇喜得一子,元月出生了。 小姑娘是在牛背上长大的。 自然而然,这头牛便成为了她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那时起。 小姑娘对他比任何人都好。 牛妖对她比任何人都好。 至少能骑在牛背上的只有小姑娘一人。 他们一起在田野犁地,一起在草荡打盹,一起在山坡晒太阳,一起在河中游玩嬉戏。 转眼,小姑娘长大了。 牛,却还是那头单纯、胆小的牛。 但许多人都知道,李家的那头水牛通了人性,活了好久。 这事传到了新上任的县官那里。 于是,有两名衙役前来买牛。 李家哪肯同意,俩老人,连同元月的爹娘与衙役说理,理没说着,却挨了顿毒打。 老人家的身体哪能吃揍。 要知道大乾国可非凡人王朝,整个帝国的文官武将全部都是修真者,这里面,但凡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小人物,最次也得是初出茅庐的炼气士。 二老连同家中的顶梁柱,哪里能扛得住修真者的拳脚啊,那两名衙役的手里也是没个轻重,还没咂摸过劲来,竟将李家四口两代人活活打死在当场。 站在院子外边的元月看到了这一幕,刺激之下,眼中淌出血泪,什么都看不到了。 衙役只以为元月是隔壁家的小孩,便准备去寻那水牛。 田地里的牛看到了这糟心的一幕,想要阻止,但却来不及了。 于是,一头从不愿化形的牛妖,变成了一名样貌丑陋的汉子。 于是,一个连见了青蛙都会发憷的胆小鬼,变成了无所畏惧的莽夫。 然后,以身中数刀的代价,单凭一身蛮劲杀死了两名炼气一层的衙役。 二牛心知那县城里的人不好惹,即便他早已修成妖兽,却也知自己有几斤几两,当下便掳走元月,逃之夭夭。 也好在二牛皮糙肉厚,否则他怕是也要步了李家四口的后尘。 那个时候,元月仅有十三岁,而他却已是近七十岁高龄。 当天夜里。 浑身是血二牛带着元月躲进了一处深山老林。 “谢谢恩公救我,不过你是谁呀?”小元月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问。 二牛正在舔自己的伤口,听到元月问话,顿时慌了神。 吭吭哧哧半天,这才从牙缝中老实巴交的挤出几个字。 “俺叫李...李二牛吧。” “俺家里没有老母,是逃荒到这里的。” 二牛是第一次撒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听到二牛这两个字,小元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娘死了,爷爷和奶奶也被打死了,二牛肯定被那群坏人捉了去,呜呜......” 二牛习惯性的想要甩尾巴,却发现化人之后尾巴没了,便挠了挠头,然后琢磨了半天,这才道: “嗯...俺也叫二牛啊,以后俺照顾你吧?” 小元月擦了擦眼睛,抬起小手摸了摸二牛的脸,哭的更厉害了。 是被那张怪脸吓哭的。 从这以后,一人一牛相依为命。 转眼便是两年。 元月十五岁了。 从女孩变成了少女。 二人早已从岭北郡来到了文鸢郡。 只是他们的日子过的并不好。 二牛不是人,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不懂得如何修行,三年来没得罪人就不错了,哪能赚到大钱,更别提修炼有成。 但二牛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心愿。 他要报恩,待李家的老爷子寿寝,他才会离开。 但现在,他的心愿变了。 他是看着元月长大的,可在这两年时间中,当元月越长越大,出落得越发明艳动人后。 二牛总是发现,自己会莫名的看着元月出神。 作为一头牛,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直到他在椿城中偶然目睹了一场喜宴后......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感情,至少对于他来说,这份感情太过离奇了一些。 哪怕他并不理解这所谓的离奇究竟是什么。 也哪怕他不敢确定他所理解的离奇究竟正不正确。 单纯的二牛满心都是失落和一种他依然无法理解的奇怪情绪。 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是人,那该多好...... 以至于二牛的心愿在这短短日子里改了又改,变了又变。 最终,他做出决定。 他要想办法治好元月的眼睛,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然后守护她,直到她嫁人,直到她寿终正寝。 这是二牛在自己仅限的想象中,能够想到的心愿与目标。 真真是苦了一只牛了。 同年,中秋节。 二牛带着一支小糖人,从县城回来后看到了一副很美很美的画面。 院子里,夕阳下。 元月端坐在长条木椅的右边,少年端坐在长条木椅的左边。 有风来,扬起二人长发衣摆,是那么的般配和谐。 二牛躲在远处,痴痴望着他们。 直到小糖人的脑袋上落满灰尘。 直到月上中天,情人拥别。 二牛心中莫名失落。 元月长大了,变成了少女,有了心上人。 但他依然告诉自己,人妖有别。 于是,二牛找到少年。 少年是一幅寒酸书生的打扮,眼神清澈干净,略显内向拘谨。 他让书生以天道之名,发下至死不渝、违约天谴的毒誓。 并让书生不要告诉元月,自己发现他们二人中秋定情的事情,好让元月不要有负担。 书生并没有因为二牛的威胁变得抵触和恐惧,反而目光坚定,连连应是。 当下便承诺了一个‘三年之期’的约定。 待三年后的中秋,携万贯礼金,号乐仗花轿,迎娶元月过门。 甚至说,要治好元月的眼睛,这样,她就能看到自己了。 之后,二牛逐渐从失落中走了出来,变得越发疼惜自己的妹妹。 直到三年后的中秋前夕。 当他偷听到山中洞府一事,便决定在中秋那日行动,如此,才能给元月制造一个先战后凑的机会。 因为今年的中秋,正是书生赴约的日子,他不想让书生为难,也不想让元月难堪,便选择了在今日进山。 曾几何时单纯笨拙的二牛居然变得如此聪明,竟连他自己也毫无所觉。 于是,中秋节。 二牛带着掳来的瞎子少年进山后。 他死了。 当然,最后的死因是什么,充当神棍的某人并未说明。 因为某人只知道他必死无疑,但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亡,并不知道。 但也是因为某人的缘故,二牛在中秋这日的行动被搁浅,以至于二牛眉心的命运线不再变短,恢复了正常。 而这也说明了二牛的死因正是这次的计划与行动。 于是,二牛躲过了这一劫。 李修年也终于躲过了这一劫。 故事讲完了,一轮圆月挂上了树梢。 当二牛的过往被一名瞎子少年当着他们兄妹二人的面道出来后,作为旁观者清的二牛心中,再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来都不知道的情绪。 至此,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瞎子少年哪里是什么凡人。 即便是妖种,那也定然不凡。 于是,牛妖将少年身上的束缚解开。 然后,现出原形,匍匐在地。 “仙师神通广大,若能让元月双目复明,二牛甘愿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