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槐旋开立柜上的台灯,糖稀一样的光线融化了小片咸湿的暗影。 太暗了对眼睛不好。 他想。 张庭深抬起眼看他,暖huáng光线落在黑色眼珠中。青年睫毛很长,硬而卷翘,偶尔翕动,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少年稚气。好像美术馆里一件偷来的无价展品,伫立在jīng心设计过的光影中,或明或暗,哪个角度全都完美无瑕。 周槐渐渐听不进去诗了,这些俄国童话他早听舅舅讲过了无数回。他安静怫郁的看着张庭深,试图重新认识二十八岁的他。 难过时为他讲故事的人从舅舅换成了张庭深。麻木包裹住的坚韧在大风骤雨里坍毁,轰然有声中,少年的脆弱失而复得。 那个永远无法遗忘浓绿夏日里,周槐曾在舅舅怀里长久的哭过一场。 现在呢?张庭深能不能代替舅舅抱住他,允许他再流一次眼泪。 yīn郁的光影里,周槐有了刹那恍惚,他惴惴的靠近张庭深,披在身上的绒毯无声落到脚下的羊毛地垫上。 他钻进张庭深怀里,哭声像十四岁那年一样委屈。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作为男人活下去会成为罪孽。他努力生活,努力吞噬苦痛与厄难,堂堂正正,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可即使这样,世界还是打算抛弃他…… 张庭深诧异于周槐突如其来的亲近,又惊又喜的将他圈入怀中。 男人的身体结实qiáng壮,抱起来却柔软得像融化在糯米皮里的雪见大福。 “没事的。”张庭深轻轻拍着周槐的背,柔声哄,“有我在,什么都用不怕。” 三十六岁的男人在他怀里哭得像稚童般无助张惶。 张庭深注定无法体会他的切痛,但他拥住周槐,用力抱紧了他。 第42章 周槐的眼泪随着大雨止息。 难过了一下午,男人眼眶红红,肿得像两颗粉色桃尖。 张庭深从冰箱里拿来冰块给他敷脸。 周槐有些难为情,乖乖坐在沙发上,任由张庭深处置。 落地窗外是院里的青石小径,被雨洗过,路灯下溶溶发光。他用余光瞥见,觉得那光影很美。然而,除了光影,其余全是台风的恶罪,混乱摧毁的的景象堆砌在眼前,崩塌触目惊心。 周槐有些害怕,不由自主靠近了张庭深。 “怕吗?”张庭深垂眼,盯着周槐攥紧袖口的手指。 周槐点点头。 这样恶劣的天气,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堡里,张庭深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他别无选择,只能向他寻求庇护。 张庭深笑着亲他额角,继续刚才没说完的故事。敷眼睛的冰快丢到一边,融化在雪白毛巾里。冷液渗出,在附着了一层光亮蜡质的地板上缓缓晕开。 窗外,乱风依然,撞击破碎的声音一刻不停。 到了晚上,别墅的供电系统被qiáng风破坏,灯光毫无规律的闪烁,电流滋啦作响。 “周槐,我把灯关掉,你会怕吗?”出于安全考虑,张庭深决定暂时切断电源。但他担心周槐怕黑。 “有蜡烛吗?”周槐确实有些怕,小声问,“我们点蜡烛吧。” 张庭深从壁炉和宴会用的长餐桌上找来几个银烛台,烛台尖上插着白色蜡烛。 打火机瞬间点燃烛心。湿气弥漫的房间里,关了灯,烛火明灭,焰色浅蓝,微漾着飘在黑暗中。银河里,星河闪烁。 时光一下子退回从前。 小时候周槐和舅舅住的小楼总是停电,旧式电箱,保险丝一不小心就被烧断。 那时,家里的蜡烛也是白色的,但只点一支,黑夜中,芯小如豆,蓝色火星要灭又不灭的跳动。 舅舅在墙上作手影,纤白手指勾缠起来,作孔雀,作蝴蝶,也作蟋蟀与huáng狗。周槐学着,但总不如舅舅投影漂亮。 “张庭深,你会手影吗?”周槐盯着墙上蜡烛的影子问。 张庭深摇头:“不会,要怎么做?” 周槐说:“那我教你。” 他屈指做了只孔雀,白手指绕成尖喙,弯成翎羽,黑影子落到墙上。 张庭深学着他捏,投影惟妙惟肖。 周槐又教他用手掌作蝴蝶,作飞鸟,学到huáng狗时,张庭深孩子气的汪汪叫。周槐翘起嘴角笑,唇珠连着人中,烛火投下轻微的yīn影。 “我学狗叫这么高兴?”张庭深笑问。 周槐摇头解释:“没有,我不是在笑你……” 张庭深神气地说:“是也没关系,你要是总能开心,我还可以学别的。要听猫叫吗?那个我也会。“ 说完,还真的奶声奶气叫了几下。 不太像猫的动静,但足以令周槐脸颊发烫。 他无数次听过张庭深的腻人情话,但哪一次,好像都没有这声猫叫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