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夜深露重,已是过了戌时,两个孩儿早已沉沉睡去,只是琴抱蔓心中总搁着事情,玉合欢便也一直陪着她。 哎呀姐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嘛,该不是那几个日子来了,心里才会这般烦躁?”玉合欢看着站在chuáng边的温柔女子,口中调侃。 她正倚在王府里那一张jīng雕细镂的木chuáng上——是琴抱蔓特意差人为她订做的,一只手撑着下颔,一只手绕着头发转圈儿,说不出的慵懒撩人。 琴抱蔓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总是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琴抱蔓的美,素净而雍容,与玉合欢大不相同。 玉合欢最见不得琴抱蔓蹙眉样子,便懒洋洋支起身子,柔若无骨般缠上她的:你呀,就是爱操心,姐夫才刚去打仗,还有小一小二要你照顾呢,这样想来想去的,愁病了怎么办?” 两人说笑一阵,依偎在一起,彼此心里都很快活。虽说两人不是亲生的姐妹,可这份亲昵与心灵相通之感,比起亲生的姐妹还要更甚。 还没等亲昵太久,玉合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戾气,抬手一道掌力打出去,正中窗外那棵大树的繁茂冠叶中。 嘻嘻……”是女子尖细而充满诱惑力的嬉笑声。 香风袭人,玉合欢闪身到了窗边,顿时一个重物耸然而下,一把黑发垂吊,是一张倒挂着的白净女人的脸。 她的那一双眼睛莹光闪动,晶亮无比,就像是一个漩涡。 玉合欢眼眸蓦地一睁,那女子掩唇轻笑,却不说话,长腿翘了两翘,就跟一股青烟似的,袅袅地朝远方飘去了。 姐姐,我去追,你小心些!”只来得及留下这么句话,玉合欢就纵身而起,也循着那女子的方向追去。 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中,那女子真的仿若鬼魅一般,浮在空中飘飘忽忽地前行,玉合欢的轻身功夫也算不错,却怎么也无法追上她,可还是一刻不停地紧跟着飞奔,就像中了迷症一样。此时的玉合欢眼里只有那个女子恍惚的背影,也不知自己奔行的速度是快是慢,只是全不停歇。 耳畔所过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着盘旋着,却都入不了玉合欢的耳。 仿佛进入了某种魔障,挣脱不得。 及至一声清脆的笛音—— 呜——” 是大风灌入笛管,震出一道声音来。 玉合欢猛地一个激灵。 糟糕!着了道了! 咦?可惜了……”似乎有女子的幽幽叹息传来,转瞬即逝。 回过神来,玉合欢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处山巅上,周围四野无人,在前方,哪里还有什么女子! 此刻才终于摆脱了控制,玉合欢心中觉得不好,就将功力提到了十成十,飞奔而回。 王府里一片寂静…… 灯火是通明的,或者说,整个王府都被火舌所吞噬,血一样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天空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玉合欢呆呆地站在府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地升起。 姐姐……姐姐!”她发了疯似穿过浓烟,闯进了府里去。 遍地都是铁甲兵的尸体,当今北阙王派来保护王府的jīng锐兵士,竟然全部毁于此地。可玉合欢管不了这些,她一手掩住口鼻,还想要闯进房里去。 然后,她的裙角被人拉住了。 玉合欢低头,看见一双染血的手。 是还算熟悉的面孔,也是铁甲兵的队长,正qiáng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王妃她……出……城……”便断了气。 感觉发冷的手心暖了些,玉合欢闭闭眼,一拧身,又朝城外的方向掠去。 在渐渐到了城门的地方,突然就有了几个红斑,顺着向外蔓延……点点滴滴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她心又一沉,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秦风怎样我是不知道的,想来也是被人引开了,就如同我一样。”玉合欢的眼眶有些发红,深吸一口气,qiáng忍悲痛说道,我虽然没有找到姐姐的遗体,却看到一路上……一路上刮破在树枝草地上的姐姐的衣衫碎布。” 当时我就想到,姐姐必定是出事了,果不其然,在城外的林子里,我找到了丫鬟飞红的尸体,你们兄弟两个、姐姐、还有青柳,全都不知所踪。” 我四处找过,可种种迹象都表示着,姐姐她……凶多吉少。” 这故事不算很长,只是yīn差阳错,就让这两姐妹生死相隔。玉合欢大意了些,所以才会被那个女子引诱而出,而这一晃神的功夫,一切,便已经晚了。 不愿意相信最可怕的事实,玉合欢在江湖上漂泊很久,四处寻访那一日袭击晋南王府的仇人,而因为晋南王府被毁,北阙王朝震怒,封锁城门四处盘查,一时间皇城内人人自危。 没料想,戒严了几日之后,朝廷居然下了禁口令,不许一人再度提起晋南王府之事,玉合欢大怒,深夜闯入皇庭,直至当今北阙王第五圭chuáng前,以剑相指要讨个公道! 北阙王无惧无怖,直言定会让人私下寻访,只是晋南王在边境抗敌,若是得知妻儿惨况,必定心神不宁,到时三军士气受损,一旦兵败边境被破,北阙国体受损,天下臣民俱将苦不堪言。社稷为大,只好委屈了晋南王府。 玉合欢无法,她也明白,若是琴抱蔓得知,也会同意北阙王的做法,只好黯然而去。而后她继续寻访,突然得到陈百药的消息,见到了容颜尽毁却功力大进的青柳,得到琴抱蔓身亡的消息,大为悲恸,终于创立彩衣门,收容天下可怜女子,壮大实力,以图有一天能为姐姐报仇。 剩下的事情,我来说罢。”清淡的男声从yīn影中响起。 花蚕一惊,之前太过沉溺在玉合欢的故事中,以至于没能发现还有旁人存在! 花戮上前一步,手指已经摸在了剑柄上。 yīn影中的人慢慢走出,逐渐呈现在几人眼前。 木讷的平板的表情,千年不变的严肃与沉默,腰悬长剑,长身黑衣。看相貌不过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可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却已然全白了。 这是他们认识的人。 他是秦风。 早已不复当年连发髻都盘得一丝不苟的的蓝衫秀士形象,而是带了一股浓重的沧桑,就像是经历了万千红尘,难负重荷。 秦风!你这些年害我找得好苦!”玉合欢抬眼看见,厉声喝道,你那一晚去了哪里?!” 秦风并不介意玉合欢的满脸煞气,他只是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说道:那一晚,我见到了师兄。” 便宜爹? 花蚕微微皱一下眉,这不可能! 果然玉合欢也冷哼出来:秦风,你当我是傻子么?姐夫在边关打仗,怎会回到府中!” 嗯,不是真的。”秦风点点头,我认错了。” 你以为,一句认错就能揭过?秦风,你未免打了太好的算盘!”玉合欢笑得花枝乱颤,声音里却是满满的寒意,我害了姐姐,等我替她报了仇,自会下去相陪,可你秦风做错了事,也得要付出代价来!” 知道了。”不管玉合欢有什么表情,秦风平静地答应,随后转过身,看向花氏兄弟二人,你们还活着,很好。” 秦师叔。”秦风是第五玦的师弟,因而两兄弟这样称呼。 你的剑法练得很好,还有几句口诀,也一并给了你吧。”秦风又对花戮说道。 这样说来,远在之前笛音相和之时,此人就已经来了?这些年不见,秦风的功夫高深了好多!居然连他都没有发觉…… 花蚕心中暗自想着,侧头看了一眼花戮。 剑意相合。”花戮低头,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花蚕明白了,并非是完全无法察觉,而是在舞剑的时候用的是破天十三式”,是秦风的剑招,而秦风的剑招有秦风的剑意,秦风隐匿其中,就要更加容易许多。至于舞剑之后,两人的注意力全被玉合欢所说往事吸引,对外界自然忽略了些,以秦风的功夫,抓住这一点破绽,藏身起来并不困难。 那边秦风在怀中摸了一把,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花戮:拿去。” 花戮抬手接过,掀起眼皮:多谢。” 两人jiāo接完毕,相对无语,一时气氛僵硬。 玉合欢张口,又待再问。 这时,远方传来衣袂破空的声响,一片浓重的黑影压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带几分哀怨的男声:阿风阿风,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声音落下,一双男人的手臂从后面把秦风的腰环住,秦风身形一晃,立刻离那人三尺之远。 玉合欢如临大敌,杏眼圆睁,举起笛子便奏了个宫”字诀出去,看不见的气làng掀起巨làng,猛烈地冲击—— 秦风没有去阻挡,来人也未见慌乱,他双手一搓,转了个奇异的弧形,巧妙地把那音波引入空中,扑”地一声轻炸,劲力却全然抵消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