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重案组组长的身份办案时,他需要一个绝对不被打搅的环境,就连上下班,也不希望与熟人同路。 但现在,新来的同事竟然告诉他,自己也住在画景二期。 “怎么想去那儿租房?”花崇装作随意地问:“画景离市局远,开车太堵,坐地铁太挤。一天花在jiāo通上的时间太多。” “但是那边的房租便宜,环境和配套设施也不错。同样的钱,我在市局附近只能租到一个厕所。”柳至秦笑了笑,“我初来乍到,钱得省着用。” 理倒是这个理,但花崇多少有些无奈。 “花队,要不咱俩一块儿回去吧?”柳至秦建议道,“那天看你去地铁站,换乘挺麻烦的,我有摩托,可以把你打包送回家。” 花崇眼皮一跳,“还是别了吧,摩托载人违反jiāo通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柳至秦笑,“而且现在天都黑了,没人管。” 花崇到底没搭柳至秦的摩托回去,倒不是因为谨遵jiāo通规则,而是因为不习惯私人空间与时间被人侵占。 次日一早,重案组部分队员又到了道桥路。 柳至秦还没领制服,穿了套棉质运动装,坐在邱老汉的早点摊上喝豆浆吃油条,看着就像个普通白领。 但别的白领买了早餐就急匆匆跑进旁边的地铁站,就算坐在塑料板凳上吃,也是láng吞虎咽,恨不得一口一个大包子。柳至秦吃得优哉游哉,将三轮车上的所有早点挨个点了一遍,一吃就是半小时。 半小时里,白领们来来往往,皆是行色匆匆,想找个人闲聊几句都难。 临到9点,早点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城管开始催促小贩们打扫卫生,邱老汉骂骂咧咧地拆桌子,一会儿嫌邱大奎手脚慢,一会儿诅咒城管早死早超生。 没多久,摊上的食客就只剩柳至秦一人了。 他买得多,邱老汉也不好说什么,在他跟前转了几圈,不停往桌上瞅,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了,“小伙子,城管催我们收摊了,这些剩下的包子我给你打个包?” 柳至秦避开那一股浓重的口臭,擦了擦手,“那就麻烦您了。” 邱老汉立即恶声恶气地吼:“没用的东西,过来打包!” 邱大奎拿着一个大塑料袋跑来,油腻腻的手抓起包子就往口袋里放。 柳至秦看着他,突然搭起讪:“你们家的包子吃起来挺特别,都卖光了吧?” 邱大奎脸色极不自在,手顿了一下,连忙否认,“没,没什么特别吧,大家都这么做。” 柳至秦眯起眼,“噢,我的意思是香味很浓,口感很好。” “哦,哦。”邱大奎装好包子,打了个结,“那今,今后常来!” 柳至秦接过包子,和气地笑了笑,“一定。” 第12章 红颜(12) “柳哥!”张贸见人就喊起来,“昨晚请我们吃宵夜,今天又请我们吃包子?哎,那多不好意思啊,又让你破费!” 柳至秦看了看手中油乎乎的塑料口袋,笑了,“想吃包子?成,明天我去鲁家铺子买。这一袋不行,里面的肉好像馊了。” “馊了?”张贸不解,“那还不赶紧扔掉!开chūn了天气上来,肉是挺容易馊的。” 柳至秦点点头,“回头就扔掉。对了,花队来了吗?” “来了,刚还在呢,不知上哪逛去了。” “行,我也四处看看去。” 道桥路堪称脏乱差的典范,街巷布局杂乱,生活垃圾随处可见。无所事事的居民对年轻女子被杀这种事兴趣极浓,自16号徐玉娇的尸体被发现以来,各家各户的饭后谈资就成了这人是怎么死的。乐于道听途说的人总是不吝惜展示鄙陋与恶意,这还没几天,惨遭杀害的女人在他们口中就与“不检点”、“活该”、“有钱人该死”之类的字眼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人把凶手夸成劫富济贫的好汉。 但居民们自己说归自己说,面对刑警时却深谙“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之理,一问三不知,生怕摊上事儿,以至于摸排走访面临诸多困难。 上午,刚赶早市买完菜的老妇们抄手挤在落灰的楼房下,聊起陌生人的不幸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生动,若是给她们一席长衫、一张书案,怕是旧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没她们讲得jīng彩。 花崇没穿制服,去二里巷的假货一条街花50块钱买了身adadis,正乐滋滋地蹲在四里巷的污水沟边逗土狗,旁边正是一群热火朝天议论别家闲事的妇人。 “那女的深更半夜穿条那么艳的裙子往荒地上去,怎么可能是正经人?”胖妇人说话时脸上的肉一松一紧,像个喜剧演员,“现在的女的啊,就是不自尊不自爱,家里不知道怎么教的。” “听说那女的很有钱叻,浑身都是名牌!”矮妇人仰着头,鼻孔鼓得圆圆的,“我女儿回来说,那条裙子在商场里头挂着,得卖1万多!” “哎哟!”胖妇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钱?那女的是被有钱人包养的二奶吧?难怪死得那么惨,破坏别人家庭,我呸!” “就是!”痩妇人头发没剩几根,活像穿越来的裘千仞,“仗着年轻好看勾引别家的男人,这种女的最贱最可恨!” “也不一定叻。”个头最高的妇人说:“也可能是爹妈有钱啊。” “爹妈有钱?呵,这年头的有钱人,不是贪官就是jian商!”胖妇人道:“只有像我们这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辈子的,才富不起来!” “也对。”高妇人讪讪道:“何小萍前几年死了男人,不就是钓了个什么退休gān部,才搬出咱们巷的吗!” 花崇听着她们闲侃,心头不免唏嘘。 妇人们字字句句全是尖酸刻薄,仿佛过得比她们好的同性不是给有钱男人当了小三,就是有个贪污腐败jian诈可恶的爹。 而据他所知,离开道桥路的人很多都谋到了正当的生计,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几乎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在外面找到了立足之地。 留在这里的人,多半游手好闲,怨天尤人。不满与嫉妒日积月累,形成了一种可笑又可悲的怨毒。 当然凡事没有绝对,昨日在东里巷遇到的女白领就是个例外。只是那姑娘拖着蛮不讲理的父母与不成器的弟弟,也不知道算不算真的脱离了这片泥沼。 正想着,花崇忽听妇人们的话题转移到邱大奎身上。 “老邱家也是惨,一家老小过得好好的,屋后面突然冒出个死人。”胖妇人夸张地哀叹,语气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邱老头最忌讳这些,怕不得骂死他家邱大奎。” “这事和邱大奎没什么关系吧?就算他没发现,久了其他人也会发现啊。”高妇人说:“哦,难道换个人发现,那女的就不躺他们家背后啦?” “话是这么说,但我要是邱老头,我也觉得邱大奎晦气。”胖妇人扭了扭腰,嘴角都快瘪到下巴去了,“邱大奎肯定也吓死了,不然怎么连警都不敢报?” “啧,邱大奎也是个可怜人啊,看到那女的的尸体,肯定得想到他自个儿老婆。” “可不是?他老婆死得早,邱老头又是那副德性,后半辈子谁还敢嫁他邱家去……” 花崇蹲得腿麻,起身掂了掂脚,凑到四名妇人跟前,贼兮兮地问:“婶儿,你们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他家死了老婆?” 妇人们立即警惕起来,见他打扮和举止与长居此地的人无异,又宽下心来,唯有胖妇人耸着一边眉头问:“小伙子,以前咋没见过你啊?” “咋没有!我都见过您!”花崇往对面巷口一指,“喏,我住那头。” 几名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索性又聊起来。 花崇畏畏缩缩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听得邱大奎的老婆付莉是前些年得子宫癌去世的。 胖妇人大约是个道桥路百事通,对旁人的家事如数家珍,说起付莉得病治病的经历,简直跟亲眼所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