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苦笑了一下,这些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但已经是他尽到最大努力的结果了。 苏怀瑾思索了一下,忽然问道:“你们对于攻进京城有没有什么打算?” 洪文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但昔日的神机军师最擅长权衡利弊,只是踌躇了一瞬间便飞快地答道:“计划肯定是有的,只是目前时机并不成熟。” 苏怀瑾笑了:“哪里不成熟?魏廷早已无力再战,十万西北军只要进了中原,早晚是你们三家的囊中之物,如今可是陈林的军队距离帝都最近,你们再犹豫下去,可就要把毁灭旧朝的名声拱手让人了。” 洪文承无奈地看着他:“你就别埋汰我了,十万西北军再是疲弱,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东南张义良虎视眈眈,北边陈林更是兵qiáng马壮,我们李氏距离中枢最远,多方牵制之下,真是半分都动弹不得。” 说起这些正事来,他们反而更有一种多年合作的难以名状的默契,虽不过分亲密,倒也比普通同僚之间有一份自然而然的心有灵犀。 苏怀瑾并无心去避免这个,总之他要跑去找李秀德,和在李氏大营中地位绝对不低的洪文承打好关系自然没有坏处。 一码归一码,他相信洪文承也能分得清楚。 如今天下三分,李秀德陈兵西北,张义良列军东南,最占据地形优势的却是陈林――他把大营扎在了魏国国都以北,已在那里称帝,定国号燕。 不过这三个人互相牵制,看似占尽优势的陈林实质上被其余两路反王盯得束手束脚,离得最远的李秀德却得以大展拳脚,孰利孰弊,一时没人说得清楚。 洪文承对这些自然是烂熟于心,他紧张地盯着苏怀瑾,渴望从他嘴里听到那句无异于会给暂且平静的天下投下一道惊雷的话。 ――苍云峰的全力支持,这三股势力间不管谁得到了,恐怕都足以立即改写眼下局势,起码……民心所向便会出现极大的倾斜。 本来这次他被派到苍然地界,李秀德就很想让他借机上山试探一下谢长风的口风――这种事三家本来也都没少做过,只是现今局势逐渐明朗,他们是愈发坐不住了。 只是洪文承实在拿不准谢长风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又害怕弄巧成拙,便叫主公另派贤能。 算算时间,使者这二日也该到了。 苏怀瑾摇摇头,伸手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 “你……”洪文承一怔,随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原本尽皆收敛在斗笠中的三千长发随着对方的动作流泻肩头,竟是雪白雪白,在房中并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晃得他双目刺痛。 洪文承忽然感觉到一阵qiáng烈的难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间彻底离他而去了。 “你想得没错,”苏怀瑾淡然开口,“这次我要跟随商队西行,确实是要去找李秀德寻求合作。” “你的头发……”洪文承颤抖着声音开口,第一次把自身想说的话放在了公事前头,“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苏怀瑾不在意道,“这事许多人都知道,你身为李营中的重要人物,消息似乎有些过于不灵通了。” 洪文承苦涩地看着他,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这些年自知有愧,心里又揣着一份隐秘的感情,从来都是尽量避免任何与谢长风有关的消息,尽管大方向上的事情都知道,可像这种比较私人化的东西,却是一无所知。 而现在看着对方完全放下的表情,却又让他心中隐痛不已。 ――说到底,他喜欢谢长风的事情也许是真,但他最爱的,无疑还是他自己。 “继续谈合作?” “……好。” “算了,”苏怀瑾叹了口气,“你现在状态不对,我不放心,还是回去以后跟李将军当面谈吧,这期间我就住你的房间,没意见吧?” “……” “我的身份随你怎么说,只是如果不想遇到陈林和张义良的誓死阻挠的话,最好还是管好你手下那些人的嘴巴。” “他们不是我的人,”洪文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急忙辩解道,“那些只是在当地招募的用来掩人耳目的镖师,我带来的都是军中好手,不会那么无组织无纪律的。” 苏怀瑾似笑非笑地起身,关上窗子,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那与我无关。” 洪文承操纵的这个商队在镇子上又停留了三天时间,等一些同行的小商人们做好各种安排――这种事情倒也常见,毕竟敢为了钱财搏命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少,大商队们一般也乐于接受一些弱小同行的托庇,权当积德。只是在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的时候,最先被推出去的,一般也就是这些没背景没财力的小商人们。 苏怀瑾对这些俗务漠不关心,他不耐烦总是带着那个颇丑的斗笠,因此自从勾搭上洪文承之后,就开始了无比类似于原先在山上的御宅生活――只是宅的地方从自己的竹屋换到了洪文承的房间而已。 洪文承对外解释他的身份是自己的一个很久不来往的远房表亲,但他整日只是在房中打坐,面都不露,连早中两餐都是洪文承亲自端着送到房里去的,时间久了,其他人难免会生出一点暧昧的闲言碎语来。 男风什么的,在大魏可谓是盛行一时。 这些事情,不与人接触的苏怀瑾自然不知道,知道的洪文承又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隐秘心思不愿去管,谣言便愈演愈烈,到了后来,那些一开始针对他的粗豪镖师们基本上已经认定了,这小白脸与他们尊贵的洪先生之间定然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苏怀瑾是在一个相当尴尬的环境之下第一次听到风声的,那已经是商队出发一月以后的事情了。 商队辎重甚多,再加上不少人带着妇孺家眷,行进速度自然被拖慢了下来,本来从他们出发的地方,到达目的地禹河附近只有四十多天的行程,可磨磨蹭蹭走到这会儿,旅途还没完成过半。 苏怀瑾是一点儿都不着急,他每天就在洪文承专属的那辆马车里坐着,打坐练气,顺便听听沿途疯传的关于徒弟的消息,日子过得很滋润。 没错,谢元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简直红遍了大江南北。 和尽量低调的苏怀瑾不同,谢元在稍微领先他们这个商队的地方一路往西北走,简直恨不得在身上挂个大喇叭宣传自己了。 他倒还知道轻重,没有把谢长风弟子这个身份泄漏出来,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半分收敛。 短短三十多天的时间,他共计刺杀了十二位魏廷的大小官员,毁掉了三个防守森严的联络要塞,将八位在朝为官的巨富主家洗劫一空、开仓放粮,并且飞快地组织起了一支由各路小型义军捏合起来的军队,人数过万。 最要命的是,据说这支军队纪律森严,战斗力还很不错。 而且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挑光天化日之时做得万众瞩目,并且尽可能多地告诉所有目击者他的名字。 现在中原一带地区传“谢元”两个字已经传疯了,尽管在谢长风这样的行家看来,小徒弟做的这些事只是挑准了时机,实质上的行动难度没有多大,可在普通百姓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少侠所为可谓是如同天神下凡一般。